長江水岸碧水連天,樹林陰翳,柳葉枝頭撫過窗柩,一陣??清風。
吹開虞綰音耳側鬢髮,髮尾勾勒過她側顏雪頸。
半爿日光落在她身上,虞綰音錯愕地看着樓下朗眉星眸的清貴權臣,不知她怎麼看過去一眼,就能和他對上視線。
大抵是他在人羣中太過打眼。
整個人如瓊枝玉樹清華端方,面容俊秀,姿容溫潤但眼尾一顆淚痣又讓他生出幾分繚繞不休的迤邐繾綣。
楚御望着她,停頓片刻後,迅速催馬上前。
他身後的兵馬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慢了楚御兩步。
虞綰音莫名心頭生懼,站起身時,就已經聽到樓下來人的聲響。
店小二招呼着來人,卻追不上他的腳步。
楚御來到閣樓,看着眼前人才確認的確是她。
楚御凝眉上前幾步,他動了動脣,只有一句,“可還好?”
虞綰音一時語塞,“我沒事,一切都好。”
楚御眉頭緊鎖,打量着她有無受傷,但好在看起來的確沒有,“先隨我上車。”
虞綰音欲言又止,被楚御看出來,“怎麼了?”
楚御腦海中過了千百種虞綰音猶豫的原因,想到了最差的一種,有人脅迫她,“可是有難處?”
畢竟這樣的女兒家落難,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是誰,告訴我。”
“若是你怕他說出去,或難爲你,亦是想報復,我都幫你。”讓他死得其所。
後半句楚御隱沒在心底,眸底仍然柔和恬靜。
虞綰音聽着他話鋒,即便是溫和有力,但卻讓人心頭生懼,“沒有。”
她忙上前一步,扶了扶他的手臂,一個很下意識的心虛補償親近,“救我的是一個村中農婦,她對我很好,還頗通藥理。她帶我來採買,我想着要不要跟她說一聲。”
楚御早在見面之初,就剋制着自己尚未成婚,不能隨意觸碰她。
冷不丁被她扶着手臂,一時晃神,“不如我帶你登門道謝。”
“你如何登門,”虞綰音一口回絕,“江陵百姓民生艱苦,他們怕官,恨官,我被救時聽他們辱罵官員,都謊稱自己只是民女。”
“你要帶我這般去了,怕是他們要恨死我了。”
虞綰音方纔只是猶豫了一下,細想自己不可能跟戎肆說一聲再走。
楚御找到她,她不走會讓他起疑,查到寨子得不償失。
“罷了,我們走吧。”
楚御沒有多問,先帶她上了車。
虞綰音上車前看了一眼街巷,這會兒街上還沒有戎肆的影子。
她壓着心中忐忑,進了馬車。
楚御在茶樓裏留了片刻,將茶樓上下所有人全部祕密帶走後,才上車與她同乘。
他們離開,搜尋兵馬繼續裝模作樣地在城中轉了兩圈。
戎肆被堵在鋪子裏,直到兵馬散盡纔出門。
此時街巷上攤販早早就跑得不見一個人影。
戎肆心下生出些怪異之感,立馬朝中茶樓的方向走了過去。
何止茶樓沒有虞綰音的影子,就是整個茶樓都莫名閉店關門。
大門被戎肆踹開,入目所及是人去樓空,連個能問話的都沒有。
*
馬車內寬闊華貴,的確是相爺纔有的規格。
即便空間足夠大,虞綰音依然不適應和他同乘。
這算是定親後,他們之間接觸最爲密切的一次。
楚御於她這幾日的遭遇並沒有多問。
她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的,他也沒必要知道。
人能回來就好。
其他的不重要。
要怪只能怪他當初應該先去接上她,怪他去晚了。
虞綰音對於他的靜默也有些疑惑。
但想着,可能是不關心,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她說出紕漏來。
行宮這次添了重兵把守,楚御將她安置在最僻靜的禁苑裏,叫了個女醫照看她。
虞綰音坐在屋子裏,女醫幫她診脈。
楚御坐在旁邊守着。
片刻後女醫收起搭在虞綰音手腕上的素帕,“瞧着姑娘先前病過一場,虛得厲害。”
楚御聞言蹙眉。
虞綰音點頭,“是。”
“不過好在用藥及時,沒損了身子。可是有人幫你看過?”
此番說辭跟虞綰音所說的一樣。
虞綰音也就又重複了一遍。
女醫瞭然,“幸好碰上個好人家,相爺也可放心。”
虞綰音看向楚御,楚御斂眸,只覺她看過來的視線溫熱熨帖,並未敢直視。
這般熬坐了一會兒,楚御不得不起身,朝女醫作揖,“勞駕照拂。”
女醫嚇了一跳,忙站起,“如何使得。”
虞綰音瞧着這左相雖位高權重,但好似是個很知禮的溫潤公子。
楚御出了房門,順道去看給虞綰音備的補膳。
走到門口,屋內響起一人議論聲,“我們家姑娘竟真回來了,我還以爲她回不來了。”
楚御停下腳步。
說話人在竈臺邊,是虞綰音的貼身丫鬟含巧,被他放出來伺候主子。
含巧見身邊人不搭話,又碰了碰她,“我聽人說,姑娘這幾日被人收過房,你可知道?”
那婢女是常年在相府辦差的,聽到這話臉色都白了,“不要胡說。”
“我哪胡說了,我們夫人都說,那般禍水模樣,哪個男人看了能把持住不撲上去。她要麼死了,要麼那張臉定是不會規矩的,你當真沒聽相爺那邊有半點消息?”
婢女緊閉着嘴巴不敢搭理她。
含巧嘆了口氣,“其實咱們做奴婢的也是命苦,日子全靠主子長臉。她若是爲了清白自盡還好,如今就這麼不清不楚的回來了,咱們奴婢也要被非議,日後哪有好日子過。”
“也不單是這個,她有個好名聲,我們全家都好,二姑娘今後議親也容易。”含巧見她不吭聲,“我說得不對嗎?”
婢女實在是聽不下去,起身裝聽不見去拿食材。
一轉頭赫然看見大門外,盛夏烈日下一道幽暗身影逆光站在門口。
婢女大驚,駭然跪地,“相爺。”
含巧身子微僵,轉頭看見楚御,連忙起身上前行禮,“相爺。”
楚御氣定神閒地走進屋子裏,“流言來自何處?”
含巧偷偷抬眼,心想着八成楚御因流言生疑,當朝新貴怎麼會容許自己的未婚妻子沾染上污點。
含巧一時竊喜,這樣他們二姑娘就有機會了。
夫人說過,若是她伶俐辦事妥帖,日後就抬她做一等女使。
含巧認真回稟,“大家都這麼說,他們還說……”
楚御打斷她,“大家是誰?名字說出來。”
含巧哽住,她不過是借了一個大家的由頭,她說了兩個夫人身邊的大女使和管事的名字。
越說越發覺得不對,補了一句,“他們興許也是擅自揣測,畢竟我們姑娘實在是生得天人之姿,又有不足之症難以逃難。”
她低頭,只看到那清灰衣襬浮動,氣度縹緲,故意把話往不堪之處引,“那日那麼多追兵……”
“不過,我們也是擔心罷了,姑娘吉人自有天相,這不也是被相爺找回來了嗎。”
“是啊,你們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楚御語調淺薄柔和,但眼尾光色極涼,“你就未必了。”
楚御抬手,身後隨侍立馬進屋,拎着含巧衣領拖出了屋子,“相爺?”
含巧被硬生生拖出去才發現不對勁,“相爺!不是我說的!是他們!是夫人指使我!”
含巧的聲音越來越遠。
一旁婢女瑟瑟發抖,“相爺明察,奴婢恪守本分!”
楚御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嗜血殺意隱了又現,末了還是叮囑,“補膳還是要備的。”
都殺了,杳杳午膳要晚了。
婢女聽得出來這話不是在告知她,而是告知他自己,她還有用不能殺。
直到楚御離開,婢女還是手腳冰涼,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楚御去了一趟書房,隨侍擦乾淨手上的血,回去覆命。
楚御問,“還有旁人在傳閒話嗎?”
“並無。搜查全部按照您的吩咐,讓外人以爲是在找齊仲妻兒,並未透漏虞姑娘走失的消息。”
“官員內部,除了虞府之人知道。其餘朝官都放了消息虞府無人走失,無人知道。”
楚御點頭,“茶樓那些人審過沒?”
“審過了,都說那姑娘是自己進來,說要等人,其他的都不知道。”
“等我們回了上安,再把他們放出去,免得走漏風聲讓朝中人聽出異常。”
隨侍應聲,“是。”
楚御安排好一切後,思忖着這裏面唯一暫時不能殺的,是虞府的夫人。
他吩咐道,“準備一下,今晚去拜會婦公一家。”
*
夜幕將至,夕陽在天邊拉出一道血色。
戎肆坐在空蕩的茶樓之上,手裏握着一個荷包??
他交給虞綰音的那個。
方纔在他第三遍搜茶樓時,在樓梯縫隙裏撿到了這個。
證明她的確在這裏等過他。
但爲什麼人不見了,連樓都被查封,一個人都沒留下。
宗承帶人在整條街巷上找了幾圈,始終沒有虞綰音的消息和蹤跡。
趕回來就看見主子面色陰沉地盯着那個荷包。
寨子裏都佈置好了喜事的用度,特地帶人出來採買。
不成想這一趟採買碰上官兵搜查,即將成婚的妻子不見了。
這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是件噩耗。
宗承氣得一上樓就破口大罵,“他孃的,該不會是那羣官兵把人劫走了。”
戎肆捏緊荷包起身,“趁着他們沒回上安,去打聽打聽上安太官令。”
“是不是已經身死謀逆,還有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