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人羣,陌生的環境,米棠既興奮又不安。
昨晚外婆告訴她,就像電視裏說的秋遊一樣,很多人一起坐車去新地方,交朋友,喫東西,玩遊戲。
前兩年,葉之一帶着她各地奔波,但無論去到哪個城市,目的地都是醫院,第一次出門不是爲了看眼睛。
共十個志願者,有八個都是醫學院的學生,年輕熱情,毫不吝嗇地誇獎米棠勇敢厲害,不僅沒哭,還笑呵呵的。
雖然米棠一直緊緊抓着葉之一不敢鬆手,可無論誰路過,喊一聲“小孩兒”,她都禮貌應一聲。
不知道誰給了她一包零食,葉之一找好座位才注意到,她自己也迷糊,“誒?哪來的呀?”
葉之一笑了笑,“先拿着吧。”
高明只去第一所學校,結束就換人,出發前宋佳嵐叮囑過他要幫忙照顧她的姐妹,他也上心,早上特意開車去接,上了大巴車,就坐在她們旁邊。
人沒到齊,出發估計還有一會兒,高明逗孩子玩,“糖糖,你出門還帶了個朋友。”
米棠把兔子玩偶帶出來了,“是醫生叔叔送我的,每天晚上都陪我睡覺。我不在家,兔子很孤單,會睡不着。”
“哪個醫生叔叔啊?”高明餘光瞥見剛上車的蔣煜,屁股往裏挪了個位置,抬手示意,“這兒有空位。”
今天有風,葉之一出門前換了件衝鋒衣,帽子寬大,稍微往前拉就遮住半張臉。
她沒睡,只是靠着椅子休息,大腦短暫放空。
被高明叫過來的人三兩步走進她的視線範圍,對方也穿了件黑色衝鋒衣,搭配清爽運動休閒風,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青筋隱隱凸起,腕間手錶反射出銀色光亮,視線再往上,是男人輪廓清晰的下頜線。
蔣煜在空位坐下後,高明繼續逗米棠:“不會是大灰狼叔叔送的吧,你可得小心了,大灰狼胃口大,不僅能叼走你,還能喫掉你身邊的人。”
米棠抱着兔子,躲在葉之一身旁偷笑。
有人從過道經過,去後面找位置,蔣煜狀似無意地偏頭向右看,葉之一坐着沒動,帽檐搭在她鼻尖上,他的目光從她脣邊略過,落向裏側的米棠。
從家到醫院,兔子玩偶都在小揹包裏,米棠坐穩後纔拿出來透氣,輕拿輕放,溫柔撫摸,誰都能感受到她特別珍惜那個玩偶。
蔣煜沒出聲,直到車開了十多分鐘,有人暈車,到處問誰有暈車貼,蔣煜才說了句:“我有。”
等來拿暈車貼的人離開,米棠朝着剛纔那個聲音的方向,小聲試探:“醫生叔叔?”
她沒聽清,不太確定。
中間隔着過道和閉眼假睡的葉之一,距離也還是近的,蔣煜溫聲回應米棠:“是我,你難受嗎?”
“我不暈車。”
“有沒有喫早飯?”
“外婆煮了麪條,我喫得很飽,小一沒喫幾口。你餓嗎?我有好喫的麪包,給你嚐嚐。”
米棠摸索着從包裏翻出小麪包,湊到葉之一耳邊跟她說話。
她怕癢,歪着頭,脖子縮了一下。
其實蔣煜伸手就能拿到,但他沒有抬手的意思,葉之一耐不住孩子撒嬌,沒睜眼,胳膊一橫,把麪包遞了過去。
“謝謝,”蔣煜接過,“我拿到了。”
後一句是對米棠說的。
高明觀看全過程,這倆成年人一個裝不在意,一個裝不認識,只有小孩兒最純真。
“偏心了啊,”高明故作眼饞。
米棠連忙解釋:“這個是雞蛋麪包,你不能喫雞蛋。”
她是喜歡醫生叔叔,但也喜歡高叔叔。
“哦對,”高明不逗她了,“跟你開玩笑呢。前面大拐彎,坐穩扶好。”
蔣煜喫過早飯,依然拆開了麪包。
包裝袋????的聲響,很輕微,卻全往耳朵裏鑽,葉之一聽得清楚。
他什麼時候撕開袋子,咬了幾口,什麼時候喫完,喫完後把空袋子捏一捏再塞進兜裏,擰瓶蓋喝水……這些動作,她即使閉眼不看,也一刻不得清淨,包括他和米棠在她兩邊輕聲一應一答,都從她腦袋裏過了一遍。
“好喫嗎?”
“好喫。”
“醫生叔叔,你小時候有秋遊過嗎?”
“遊過幾次。”
“是什麼樣的?”
“就是帶着零食,出去認識一些新朋友,拍拍照片,玩玩遊戲。”
米棠對未知的不安感有所緩解,攥着葉之一衣角的力道輕了,只貼着她,沒再嘰裏咕嚕說話。
這次義診包含周邊幾所位置偏遠的特殊教育學校,午飯前,到達第一個目的地。
午飯就在學校食堂喫,義診地點在一間活動室,簡單休息後,志願者和老師就開始帶領聾啞孩子們排隊檢查。
米棠自己坐在椅子上,葉之一抽空過去,教她給小朋友發手套或者帽子。
所有科室醫生幾乎都沒停過,一個接一個,天黑了纔看完。
明天繼續去下一所學校的人員晚上統一住酒店,宋佳嵐已經在路上了,高明沒辦入住,等着老婆開車來接。
人不留,飯得喫。
高明在蔣煜房間裏洗了個臉,他先考慮孩子,去隔壁房間敲門,“糖糖想喫什麼?”
米棠說:“雞腿。”
“沒問題,”高明估摸着葉之一也累得夠嗆,“慢慢收拾,我在大廳等你們。”
那些孩子要麼不會說話,要麼看不見,要麼智力有問題,大家心裏都不好受,最後拍合影的時候,有兩個志願者眼淚都沒擦乾。
大廳人來人往,蔣煜看着茶杯出神,回想起下午葉之一熟練地穿梭在那羣特殊學生中,身形纖細,但充滿力量。
她瘦了很多。
當初那樣決絕地拋棄他,這幾年應該過得好纔對。
高明說:“聽我老婆講,葉之一打算辦盲校,最近一直在找市婦聯、殘聯的工作人員諮詢扶持政策,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蔣煜對此意外但不驚訝,甚至很快就理解了,“難辦才更需要人來辦。”
“哎,不容易,”高明扯開話題,“上次跟你提的,去我朋友開的眼科醫院掛名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我真忙不過來。”
“再忙也有休息的時間,他說你每週去一天就行。”
辦學校前期最缺的就是資金,政府給不了多少扶持款。
蔣煜在想,如果他明着幫忙,她肯定是不會要,社會公益組織援助和企業公益捐贈這條路八成行得通。
他心不在焉地應付高明:“我還單身,總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日子過成那樣,多沒意思。”
“倒也是,”人家一不缺錢二不逐名,高明沒再強求,“那我就直接替你回絕了。”
葉之一帶着米棠下樓,蔣煜提前找好了喫飯的地方,距離不算遠,晚高峯堵車嚴重,打車不如步行過去。
米棠一隻手牽着葉之一,路過一個水坑時,另一隻手就自然而然地被蔣煜牽住,兩邊同時用力抓緊,她借了力,腿腳往上縮,盪鞦韆般從水坑上面蕩過去,笑聲輕盈悅耳,看着跟一家三口似的。
接了通電話的高明落在後面,越看越想笑。
兩人上車後互不打擾,午飯不坐在一桌,看診更是顧不上對方,一天下來連一句話沒說上,這會兒卻又能一起遛娃,忽遠忽近的,到底怎麼個情況?
米棠是真餓了,蔣煜給她夾什麼菜,她就喫什麼,一點不挑剔,雞腿也啃得乾淨。
這是葉之一的事,他也不是故意跟她搶着幹,就是很自然地照顧孩子。
八點多,宋佳嵐到達這家中餐廳,返程高明開車。
宋佳嵐一看見蔣煜,眼睛就在他和葉之一之間來回打轉,幸好她來之前沒叫裴起嚴。
米棠揮手,“拜拜,開車小心,安全第一。”
“好寶寶,”宋佳嵐抬頭看着蔣煜,欲言又止,想說點什麼,又擔心畫蛇添足多此一舉,最後只留下一句:“走了。”
深秋街景寒涼,風裏卻裹挾着絲絲焦糖甜香味,不知道是從哪家甜品店飄來的。
喫飯時,隔壁桌說附近有個小公園,運氣好能看到鴿子。
米棠好奇,他們散步回酒店的路上,就順便去看看。
一隻鴿子都沒見着,米棠也不泄氣,她本來就什麼都看不見。
“交了新朋友,也拍了照片,可是還沒有玩遊戲,”她記性好,大家秋遊都玩遊戲,“我們來玩兒老鷹抓小雞。”
葉之一目光柔和,“誰抓誰?”
“你來抓我,”米棠把手從蔣煜手裏掙脫出來,攥住他的衣服,往他身後躲,“醫生叔叔,你保護我。”
蔣煜左手伸到後面護住她,“抓緊了。”
米棠躍躍欲試,“嗯!我準備好了!”
葉之一有意製造聲音,米棠就能聽出她在哪邊,只是小範圍地玩鬧,蔣煜在原地轉圈,根本沒費半點力氣,直到葉之一被絆了一下。
她身體重心不穩往前撲,他迅速邁出一大步,展臂接住她,猝不及防地抱了個滿懷。
人意外被絆倒時,抓住一切能借力的東西是本能反應。
蔣煜距離她最近,反應又快,他一手託着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摟在她腰上。葉之一也沒好到哪裏去,十指緊緊抓扯着他的外套,他被迫低下頭,下巴撞到她的臉頰。
明明尷尬又好笑,卻在對視的瞬間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曾經親密糾纏過的前任因爲一個久違的擁抱晃了神,彼此呼吸纏繞,脈搏跳動,一下一下,輕敲着心臟。
“小一?”一屁股坐到地上的米棠已經自己爬起來,拍了拍灰塵,旁邊沒動靜,她有點擔心。
葉之一應了一聲:“在這兒呢。”
思緒回籠,她眼神躲避,推開蔣煜的同時後退,然而下一秒就被拽回去。
她的頭髮纏在他衣服拉鍊上了。
幾縷細細的髮絲,拉扯帶來的痛感卻強烈。
“別動,”蔣煜說,“我身上沒毒,靠近一會兒死不了人。”
剛好在路燈下,他稍稍往前,手指靈活地解救她的頭髮。
屬於他的氣息如同一張網,無聲無形地包圍過來,擾人心神。
葉之一試圖把注意力放在米棠身上,卻無法忽視近在咫尺的蔣煜,一秒鐘變得格外漫長。
她逐漸心煩氣躁,“扯斷算了。”
“急什麼,”蔣煜語調平穩,“稍微有點耐心。”
地上的影子像在接吻,葉之一乾脆閉眼不看。
蔣煜手上的動作放慢,近於暫停,目光從她輕輕顫動的睫毛往下,滑過鼻尖,落在脣上。
“葉小魚。”
“嗯?”
“高中你撿到我校園卡那次,遇到的人不是我。”
“……哦。”
平淡,清冷,毫無起伏。
蔣煜盯着她,“你這個反應是不是有點傷人?”
葉之一隻是說:“都過去了。”
她早就知道那個從便利店跑進雨裏的男生不是他,當初會拿這件事氣他,今天就不會解釋。
蔣煜低聲自嘲:“你是過去了,我過不去。”
靠時間淡化的愛恨,只要重新見面,就會捲土重來,在看不到的地方,生根,發芽,瘋長,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畢業前最後一個寒假,蔣煜跑了十幾個商場纔買到自以爲最配她的戒指。
“那天晚上,我其實是想跟你求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