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銘睜眼，視野有些模糊，他費力地揉搓兩下眼睛，抬頭望向頭頂明亮的燈光，整個人有些恍惚。
稍作緩和，他開始觀察四周。
青色瓷磚白色牆壁，走廊上規整分佈房間，門口是金屬長椅和垃圾桶。
地上有指示方向的標識，牆上則貼着Q版護士圖和“一人一診，排隊叫號”之類的提示語。
這裏是醫院，但很安靜，偶有嘈雜聲響也彷彿來自遠方。
現在是晚上，所有診室都關燈關門，整棟樓靜悄悄，他順着聲音向有人的地方走去，想要看看這個鬼域究竟是什麼情況。
走到鏈接處長廊，顏銘透過兩側的玻璃向外看去，大致明白這所醫院的結構。
主體建築是兩棟並排的大樓，通過2、4層的空中走廊連接，他的初始位置在門診部，而另一棟大樓則是住院區，聲音正是從那邊傳來。
再往下看，一樓也有零散的人影，應該是夜間開放的急診室。
顏銘從高處眺望遠方，醫院位於市區中，街道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並不像外面的世界那麼荒敗頹廢。
這鬼域面積至少是一座城市，擁有相對穩定的秩序，適宜人居。
鬼天然存在，數量守恆不生不滅，鬼域不孕育鬼，因此這裏遠比外界更安全，或許能成爲新人類的烏托邦。
顏銘想要找到烏托邦。
他走過無人的走廊，順着盡頭樓梯走下去，但二樓的樓梯口有鎖死的欄杆鐵門，大概是防止有人半夜從這裏上樓偷東西。
想要離開醫院只能從住院部那邊的門走，看來必須要和醫生護士打交道，於是顏銘轉身進了廁所，他現在的模樣不能輕易見人。
衣物浸染油料緊緊貼在身上，當時他是連頭髮一起浸入油肉糜的，髮絲裏夾雜着不少顆粒狀的異物，看起來很怪異。
用來吸引大肚鬼的肉糜不是正常肉，無論被人還是被鬼發現都是大麻煩。
顏銘走進男廁轉悠一圈，確認五個廁所隔間裏都沒有人，然後便進入最外側的拖把間，順手鎖門。
拖把間有水池和噴頭，他提前準備了梳子，現在只需要一邊沖洗一邊把頭髮裏的異物擇出來就行。
安靜的廁所裏響起噼裏啪啦的水聲，顏銘淋着冰冷的水，一邊快速揉搓頭髮沖洗掉油污，一邊用梳子刮下頭髮裏的肉粒。
異物帶着腥臭味，但現如今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強，並不在意。
“噠，噠，噠。”
水聲中隱有規律的腳步聲傳來，似乎有人走進廁所。
什麼東西？
顏銘察覺異常，用毛巾快速擦乾頭髮，警惕周圍動靜。
他抬頭看上方，隔間木板上沒有怪東西偷看。
然後他又俯下身子，從隔間下方的空隔向外看，沒有腳也沒有腳步聲。
錯覺？
顏銘換上揹包裏的新衣服，感覺到身上清爽不少。
他迅速關上水龍頭，走出去向裏面的四個隔間看一眼。
每個隔間的門都是打開的，跟他前面檢查時一樣，似乎真的沒有人進過廁所。
顏銘走到洗手池前，這裏有一面寬闊的鏡子，他觀察鏡中的自己，除了頭髮有點溼以外沒什麼異樣。
等等。
顏銘側身，從斜角看向鏡子裏的廁所，目光落在第六個隔間上。
隔間多了一個，門緊閉着，鎖上的標誌顯示紅色。
裏面有人。
他沒有好奇，迅速背上包離開廁所，頭也不回地走向住院部，一直到穿過空中長廊進入住院部大樓才鬆一口氣。
鏡子。
鏡子可能是觸發超自然現象的媒介之一，要遠離鏡子。
顏銘記下這一條，能夠在靈異復甦後存活半年，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尋找鬼的規律，然後儘可能避開。
他看向住院部2樓，這裏的病房排列整齊，走廊上有手提果籃的家屬，有查房的護士長，還有幾個在護士輔助下散步的步履蹣跚的老年人。
這是正常人類社會的味道。
顏銘注意到走廊上護士手中熟悉的手機型號，於是取出揹包裏的手機準備開機。
外界社會徹底失控後，他在手機還剩40%電量時便關機不用，現在估計還能剩點電量。
然而有些意外，手機竟然已經是開機狀態，信號滿格，但電不多，只剩5%。
“叮。”
一條短信隨着清脆聲響跳上屏幕??
【妄城文旅】歡迎您來到妄城！如遇旅行問題，可撥打妄城文旅24小時服務熱線……
這座城市知道我是外來者？
短信下方還有另一條帶着紅點的未讀消息，那是更早之前接收的信息，但之前他沒收到過聲音提示。
【妄城市民服務中心】恐鬼症是一種正常疾病，對超自然現象的恐懼有助於建立敬畏心。請留意身邊不懼鬼神的普通人類，並及時撥打緊急熱線12138上報情況。
恐鬼症？
人怕鬼是天經地義，短信中卻說它是一種“正常”“疾病”，這兩個詞能放一起用嗎？
他沒有過多糾結，轉而打開日常使用的社交軟件，但無論是QQ還是微信都被鎖死，無法使用。
其次就是支付寶，上面顯示餘額爲0。
顏銘清楚自己的賬號應該還有一千多備用，現在這餘額肯定因爲他沒有這座城市裏的錢。
“快十點了，看望病人的親屬朋友們是時候回家了，可以和病人道聲晚安。”
護士長看一眼時間，衝着走廊上未穿病號服的人們朗聲說道：“如果離家太遠，安全起見可以到1樓前臺辦理陪護過夜的登記程序。注意，10點後禁止未登記者駐留住院部，違者可能面臨暴力手段驅逐。”
走廊上的人們有的看錶，有的看手機，同時低頭的模樣整齊劃一，然後紛紛向身邊或病房裏的病人道別，轉身便準備離開醫院。
而顏銘同樣看向手機，上面顯示是晚上20:21。
嗯？
他望向走廊中央牆壁上掛着的時鐘，的確還差幾分鐘纔到八點半。
手機聯網後已經自動調整了時間，說明20:21就是當前時間。
可是距離10點還有至少一個半小時，這護士長的話很奇怪啊。
假如快到閉院時間，那麼她的說法應該是“快八點半了，今天的看病時間即將結束，各位可以告別”。
假如沒到閉院時間，那她爲什麼要提早這麼多提醒親屬離開？
除非護士長想提醒的不是閉院時間，顏銘回憶着她的說法，心中隱隱作出判斷??
10點是必須回家的時間。
這一點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所以他們第一時間準備離開。
10點還沒到家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原本顏銘是跟着2樓這些探病家屬一起離開的，但想到這一點後腳步立刻就停了下來。
他在這座城市沒有家也沒有錢，離開這醫院後能去哪？
救濟站？
每座城市基本都有救濟站，但他不確定鬼域裏有沒有這種地方，也不確定救濟站究竟多遠。
目前醫院的危險程度還沒有超過他心中的安全閾值，所以他決定留院陪護。
不過顏銘沒有直接去1樓，他透過病房門的小窗戶看見每張病牀的牀頭都有插座，所以打算稍微充點電，看看能不能上網先獲取一些關於妄城的信息。
他轉頭看向走廊那邊的護士們，她們正在將一些闢邪之物放在每個病房的門口。
有符?、大蒜、十字架什麼的，甚至還有護士端着一盆狗血，用毛筆在門上寫一個大大的“闢”字。
中西合璧，應有盡有。
每個病房的闢邪物並不完全相同，但至少有三樣，看起來像是護士隨機組合的。
因爲恐鬼症嗎？
顏銘總覺得這些東西沒什麼用，更像是維持“恐鬼症”人設的道具。
現實世界根本不存在闢邪物，沒什麼東西能夠阻止鬼殺人。
趁着無人關注，他選了一個病人最少的房間進入，這房間裏有六張病牀，只有靠窗的位置躺着個老婆婆，似是在閉目養神。
顏銘坐在離她較遠的空牀上，一邊充電一邊打開瀏覽器，但不等主頁刷新出來，他就聽見另一頭傳來“咚咚咚”的聲音。
轉頭望去，那老婦竟是在跪在牀邊不斷磕頭，向着牀頭櫃上擺放着的美國隊長玩具模型虔誠磕頭。
嘴中振振有詞：
“真主南無阿彌陀佛阿門，哈利路亞，福生無量天尊。”
那美隊模型不大，模樣勇猛威武，但絕非“鬼神”。
顏銘皺眉，這種敬畏還真是葷素不忌，但比起那些宗教用語，一句“九頭蛇萬歲”恐怕更能觸動美隊的心靈。
“咚，咚，咚。”
沉重的磕頭聲持續傳來，老婦的額頭滿是鮮血，但她宛若魔怔，依舊在向模型訴諸信仰。
顏銘背生寒意，他拔下插頭，動作輕微準備離開病房。
突然間，一道疑惑的聲音傳來：“你爲什麼不拜？”
那老婦從地上爬起來，鮮血淋了滿面，一雙眼睛卻瞪大，極有光彩。
她堅定重複道：“你剛剛看見了吧？看見我在拜?們，但你裝作沒看見，因爲你不怕，你不怕?們，你不拜?們……”
她猛地瞪大眼睛，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說，你爲什麼不拜？！你等着，你這種人……”
“電話號碼是什麼來着……等我找找，你等我找找……”老婦嘟囔着，手指在屏幕上不斷划動。
那紅血落在屏幕，被手指抹勻。
壞，她要上報！
顏銘衝上去就要阻止，走廊上的護士可能很快就會查房到這裏，老婦一定會告狀，除非打暈她。
但暈厥的老婦同樣會引起護士注意，頭頂就是攝像頭，橫豎都不是好選擇。
難道要拜它？
他的目光落在那美國隊長的臉上，不知爲何，冷白燈光下的那張臉異常邪性。
不行，“拜”這種行爲可能會觸發某種規律，他不想被同化成恐鬼症患者。
這時病房門打開，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醫生匆匆走到顏銘身邊，然後衝着老婦說道：“老婆婆，我來幫你找吧，把手機給我。”
“哦，哦好。”老婦的動作被打斷，她慢吞吞走過來，將手機交到醫生手裏。
而醫生也沒避着顏銘，直接把信息頁面拉到下方，找到那條“恐鬼症”的短信，點擊“標爲未讀”，然後退出頁面。
老婦接過手機，睜着有些茫然的雙眼看看顏銘，又看看醫生：“我要做什麼來着？”
“你該睡覺了婆婆。”醫生回答。
於是老婦走回牀邊，她路過美隊模型，但沒有磕頭，只是默默躺回牀上，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臉，不多時便響起鼾聲。
紅色血在白被單上暈染開來。
顏銘看着這一切，心中瞬間作出判斷。
在手機上把這條短信標爲未讀，手機主人就會失憶，忘掉“恐鬼症”的相關事情？
就像是從未看過這條短信一般。
這設定……
等等，不對！
一瞬間，顏銘腦海中的線索串在一起。
他不記得自己給手機開機；“恐鬼症”短信在“文旅”之前就收到了，但卻沒有任何提示音……
因爲我失憶過，我的短信曾被人設置成未讀！
我在這醫院究竟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