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林克沉默太久,殷栩說:“你有意見?有意見可以提。”
林克眼睛一亮:“我提了您會接納?”
“當然不會。”殷栩溫和的說:“但是我不會剝奪你說話的權利。”
林克扯脣勉強笑:“殷先生,您真寬容。”
殷栩開門進屋,聞言說道:“畢竟我不是一個專制封建的大家長。”
林克:“……”總感覺他話中有話。
滿心堤防的林克偷偷觀察殷栩的臉,但他實在太穩妥、冷靜,哪怕表現得再溫和可親,本質仍是個一絲不苟、獨斷專橫的男人。
殷栩:“手伸出來。”
“什麼?”林克懵了一下,垂眸看向殷栩伸出來的手,那隻手手掌寬、手指長,偏瘦,骨節分明。
他猶豫片刻,還是把手伸進了殷栩的手掌中,剛碰到殷栩的指尖就被緊緊握住,於是下意識用力縮回手。
——抽不出來?!
林克知道自己力氣很大,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握住手而抽不出來,明明他看殷栩壓根沒用多大力氣,好像只隨手捏住了他的手掌,然而他卻掙脫不出。
“放輕鬆。”殷栩低聲說話,聲音有點沙啞。
林克沒忍住抖了一下肩膀,感覺耳朵有點軟了。他稍稍吸一口氣,慢慢放鬆自己,注意力很快就被殷栩的體溫吸引。
殷栩手上的體溫有點冷,手指間的皮膚竟沒想象中光滑,指側覆蓋一層薄繭,應該是經常握筆的緣故。薄脣緊抿,說明他性格嚴肅。臉上、耳朵和脖子上沒有一顆痣,當然脖子以下就不知道了,因爲殷栩常年穿高領。
正胡思亂想之際,林克發現殷栩已經鬆開手,靠坐回椅子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良久,殷栩問:“你對‘巫’瞭解有多少?”
林克:“神奇。神祕。已消亡。”簡單三個詞概括他瞭解的範圍,隨即心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簡易了。
“總結到位。”殷栩笑了聲,稍微側過臉來說話:“你擁有很強的靈感,但沒有被正確使用。看到茶幾上的木盒子沒?林克,去拿過來。”
茶幾放着個紅色的木盒子,巴掌大小,外觀頗爲精緻。
林克上前拿木盒子,聽到殷栩說:“打開。”
於是他打開木盒子,見裏面是五顆經過處理但沒有包漿的核桃,仔細一看這核桃無論外型還是紋路、顏色都特別漂亮,像是盤核桃裏的精品磨盤獅子頭。
殷栩:“送你的禮物。”
林克心想真不愧是太叔公,連送的禮物都是他這個輩分統一批發的愛好,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釣魚。他說:“謝謝。”
殷栩:“先別急着感謝,下個月你得一個不少的還回來。”
林克懵逼:“??”
殷栩:“控制你的力氣,沒事每天盤一盤,要文盤。盤得漂亮,保持原始的紋理,不能損毀。一個月後還回來,我檢查成果。”
手裏的禮物頓時像燙手山芋,林克委婉拒絕。
殷栩‘望’過來:“林克,我是你的監護者,不會害你。你既然入了這行,以後就會碰到更危險、更恐怖的兇邪,它們不像餓骷那麼守規矩,更甚擁有自己的領地。在它的領地裏,你連看它一眼都會瘋。林克,你希望自己有朝一日面對恐怖時,毫無還手之力嗎?”
不希望!被恐怖抓攫,恐懼到發瘋,在瘋狂中死亡,絕不是他歡迎的未來。
林克皺眉,沉思片刻,同意了殷栩的幫助。
“好,坐下。”殷栩點了點桌面說道:“現在開始學習怎麼運用你的靈感、控制你的力氣,順便教你點別的、理論上的東西。”
林克便留在殷栩的房間裏一邊艱難的盤核桃,一邊還得分神聽殷栩偶爾開口科普有關被收錄或被記錄過的不可名狀之物。
那些不可名狀之物屬性複雜,有時候會混淆一些難懂的名詞,而殷栩不會掰開捏碎餵給林克喫,基本只說一遍,而且想到哪說到哪,能學多少看林克的天分。
林克高考時都沒這麼艱難的學習過。
一直到晚飯時間到來,教學時間才勉強告一段落。等林克離開殷栩的房間時,他已經飢腸轆轆,頭昏腦漲,整個人像被榨乾了。
崔不忘碰巧撞見他從殷栩房間裏出來,整個人差點炸了,“林克,你幹了什麼?!你是不是‘筆尖’了殷先生?!”
林克冷笑:“少污衊我!明明是和-奸!”
崔不忘痛心:“禽獸!!”
林克氣若游絲:“看到我虛弱的樣子了嗎?我還好,而你先生已經被我榨乾了。”
崔不忘正要開口維護殷栩名聲時,忽然噤聲,“先生。”他呈恭敬狀對着林克身後。
“……”林克‘咔咔’轉脖子,回頭看到不知何時立在門邊的殷栩,更不知道他全程到底聽了多少他倆瞎逼逼的話。他假裝無事發生,鎮定地打招呼:“殷先生,您也下去喫晚飯?”
殷栩‘呵’了聲,輕輕說道:“我被‘榨乾’,沒力氣了。”
林克硬着頭皮:“我給您送飯?”
殷栩意味不明的笑了聲,“這趟結束後,你們倆就圍繞‘成屍大廈’和‘兇物’兩個主題寫一篇萬字分析稿交給我。”說完便關門回房。
林克和崔不忘對視一眼,前者放鬆,後者喪氣滿滿。
崔不忘抓着頭髮發愁:“萬字分析怎麼搞?”
林克很淡定,他大三開始幫人寫萬字論文打出良好口碑,所謂萬字分析稿於他而言半小時就能解決。
然而崔不忘這時掏出手機開始登陸論壇,林克問他:“你幹嘛?”
崔不忘:“訂製墓碑。殷先生要我交稿,我就自掘墳墓、血灑門前。”
林克:“我覺得以殷先生的鐵石心腸,你會陳屍亂葬崗……哦不對,現在倡導火葬,先生可能會撥打火葬場電話聯繫人拉走你。”
別說,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林克差不多能摸透殷栩的本性,他真的幹得出火葬場一條龍服務送給崔不忘,當作一年同事友情的臨別贈禮。
崔不忘想想覺得林克說的真他媽對,於是刪除對話框重新打字。林克瞅了眼,發現崔不忘是在靈協局論壇貼裏發‘重金求文’的貼。
後面附帶的錢款,林克很心動。
於是他悄悄接下崔不忘發佈的‘重金求文’貼,然後收起手機,和崔不忘一起到餐廳用餐,同時討論成廣大廈和所謂的跳繩謠。
崔不忘:“成廣大廈又名‘成屍大廈’,因爲它大廈招牌的‘廣’字寫得像個‘屍’字,跟荔灣廣場被傳爲‘荔灣屍場’的原因一樣。五月份有個高中生死在電梯裏,六月份是個路人,走街上被天上掉下來的玻璃切斷頭顱,六月中旬,有人在四樓失蹤。”
“每年都會重複相似的死亡,只是以前每年死一到兩個,今年特別猖狂,從五月到現在已經死了三個人。”
“不止三個。”
“什麼?”崔不忘抬頭。
林克給他看剛調出來的手機頁面,是某個經常會被404的陰間論壇:“一週前,有五個年輕人半夜跑進成廣大廈直播探險,之後女主播小喵失蹤,其他成員回家。沒過多久,一個女生在浴缸裏自殺,一個男生被車撞死,剩下兩個人精神狀態很不穩。”
崔不忘神色嚴肅,“不妙啊。如果他們的死也和成廣大廈有關,再加上程瀟瀟,目前被盯上的人總共九個。數量多了點,兇物的危險值超出預估。林克,或許這單不適合你單獨處理。”
林克搖頭:“還沒接觸就退縮怎麼做生意?臨陣脫逃造成僱主恐慌,同時損害公司信譽,長此以往別說未來,眼前的路就先自己堵死了。”
崔不忘:“……”他真的佩服林克的職業操守,這種人是全天下老闆的至愛。“先生說那首跳繩謠是南方曾傳唱的歌謠,但我在網上和圖書館都查不到。”
林克:“跳繩謠最初是鄉間俚語,口口相傳,但僅限於某個鄉、某個村,一旦沒有人傳唱就會失傳。跳繩謠多不勝數,少有人去收錄這些傳唱度不高、沒什麼文學價值的鄉間歌謠。”
所謂跳繩謠即在小孩之間傳唱的歌謠,有一類跳繩謠是唱春耕秋收、農忙冬藏,程瀟瀟聽到的跳繩謠即爲‘農事’的一種。
“曾在農忙豐收時節傳唱,完整的歌謠是‘別回頭,一直走,走過五穀橋,躺在黑土地裏,睡吧睡吧,睡在它的懷抱裏。別回頭,向前走,走過五穀田,紅衣衫的稻草人注視你。別回頭,別害怕,穿過小河流、拜過土地廟,別和跳繩的孩子說話。別回頭,別錯過時間,在天黑前,在公雞打鳴前,到它的懷抱裏。’”林克用輕快的語調唱出這首完整的跳繩謠。
崔不忘搓走胳膊浮起的雞皮疙瘩,“不是、農忙豐收的歌謠怎麼這麼詭異?”
“很多童謠聽多了不都一個味兒?”林克迅速喫完飯,放下筷子如是說道。
崔不忘忽然想起:“你中午不是說沒聽過這跳繩謠?”
林克:“我有專門研究南方民俗的師兄,找他問了。剛好他知道。”
崔不忘:“跳繩謠裏的‘它’指誰?”
林克:“五穀母。”
崔不忘一愣:“什麼東西?”
林克:“南方民間非常古老的信仰,五穀之神,農神。又稱五角母、五穀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