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夏太子薨,全軍上下,哀聲一片。
楊曦就是在這一片哀聲中醒來,醒來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一天到晚窩在馮跋懷中,不管誰來和她說話她也是不理不睬,不是獨自陷入沉思,就是閉上雙眼對任何事不聞不問。她有傷在身,爲了讓她好好養傷,馮跋一天到晚守護在她身旁,她的營帳,誰也不能進入半步。
赫連栩那一劍雖然刺得很深,所幸沒有刺中心脈,因而只要好好療養,總有一天會康復。
只是,她的心病卻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那是她醒來後的第二天,也是赫連栩出事的第三天,馮跋一如既往守在她身旁,喂她喫了清粥小菜後,她漸漸沉睡了過去。
今日是馮跋與葉南山約定決鬥的日子,所以他在菜裏放了一點點蒙汗藥,只希望她一覺醒來後,他已經回到她的身邊。
夕陽隱去,換上無數的星辰,天色已晚。馮跋把楊曦抱上牀,爲她輕輕蓋好被子後,轉身出了帳門。帳外,馮素弗安安靜靜侯在一旁,見他出來後大步迎上:“可有必勝的把握?”
“世事無絕對。”他沉吟,“今夜必有亂賊,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天亮時我若不回來,送她回西域。”
馮素弗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雖面無表情,話語卻十分沉重,與他相處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見他對某件事情如此謹慎。
“大哥。”馮素弗在他身後追了兩步。
走在前頭的馮跋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何事?”
馮素弗迎上他清寒的視線,沉聲道:“不要讓自己出事,魔女……離不開你。”
他若回不來,楊曦也去不了西域,因爲,她會一路追隨他,不管是人間,還是地獄。
馮跋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那笑,比星辰還耀眼:“我不在,她還有你。”
“你不在,她什麼都沒有。”他目光明亮清澈,忽然動了動脣,對他說了句什麼。
風幽幽地吹,吹走塵囂,只留下一片安寧。烏雲散去,圓圓的明月漸露,皎白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身影。沉默如同清風,無處不在,充斥了一天一地。
最終,馮跋不屑地罵了一句:“愚蠢。”
高大的身影漸漸淹沒在夜色下,背影仍是那麼蕭索清寒,脣邊的笑,卻再也藏不住,這一次,他笑得如此甜蜜,如此滿足,也是如此……憐惜。
馮素弗撇了撇嘴,朝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咒罵了一句:“該死!”罵完又覺得不吉利,連忙吐了口口沫星子,自言自語:“呸呸呸,當我沒說!”
轉身進了營帳。
夜色漸漸變得深沉。
只是半柱香不到的工夫,馮跋修長的身影已經高高立在皇城城樓之巔。月色下,墨色青絲迎風飛揚,一絲一縷揚起,俊美得猶如畫中天神。淡綠衣衫隨風盪漾,一身飄逸,傾世無雙。
與人齊高的飲月刀迎風而立,皎白月光射在刀身上,映出攝人心魂的銀色光亮。
葉南山踏着夜色而來。這一戰他期待了很久,就算沒有桃仁和葉菲煙的請求,知道馮跋會到皇城,他早有心來會一會他。當年聽聞北涼聖僧敗在一個年輕的將軍手裏,他對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神已經神往多時,只是當時身在他國,又聞知那一戰,慕容熙不僅請來了北涼聖僧,更請了數百名江湖好手圍剿馮跋。他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卻也不屑於與他人聯手對付一人,因而,這事暫且作罷。
後來將軍府被燒後,戰神回了龍城,適逢北魏的大軍圍攻龍城,他不想趁人之危,於是這事又耽擱了。
那日一見,馮跋的強勢與傲氣已經勾起了他從所未有的興趣,這一戰,他醉心期待。
迎着清風,看着眼前這個出色的年輕人,葉南山眸光閃爍,“這一戰不管結果如何,誰勝誰敗,咱們……立個誓約吧。”
“不要參與這次皇城之戰,回你的大漠。”馮跋迎視着他,幽聲道。
換作往日,這種話他絕不會說,可這次不一樣,他的心有着牽掛,很深很深的牽掛。
“好。”葉南山爽快答應,再深深看了他一眼後,從懷中緩緩取出兩本祕笈,憑空送到他面前。
馮跋伸手接過,一本是葉南山畢生的武學祕笈,一本是移魂**的心法,他淡淡掃了一眼,隨後放入懷中。“好,你死後,我會替你找到合適的繼承人。”
葉南山動了動脣,本想說他就是最合適的人,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若他戰敗,還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做他的繼承人?想了想,他點了點頭,“一言爲定。”
以馮跋的眼光,絕不會給他隨意選一個沒有資質的鼠輩。
“既然如此,那就請吧。”右掌握住刀柄,把懾人的飲月刀橫握在手裏,沉重的大刀在他手裏就仿若輕如鴻毛,使用起來揮灑自如。
大刀輕舞,狂風立起,強勁的氣息迎面撲來,讓葉南山的髮絲衣角紛紛揚起。葉南山眸光一閃,大掌輕揚,七煞無形劍劍氣逼人,緩緩向馮跋面門掠去。
城樓之下,早有不少聞訊而來的武林人士守候在一旁,這一場曠世之戰,沒有誰不想一睹兩人的風采。
最普通的招式隱藏着最深厚的功力,刀劍未曾觸碰到半分,城樓之上的強大氣壓已經鋪天蓋地襲來,讓樓下的圍觀者不自覺退避閃躲,甚至睜不開窺探的雙眼。
烏雲蓋頂,掩去大地一切光華,城樓之上氣勢磅礴,對立的兩人,身未動,形已至,狂風捲起大片青綠紅紫,漸漸把那兩抹身影籠罩在平地而起的花海葉叢中,城樓下的人,再也看不清他們的一舉一動。
據說那一戰整整打了一夜,從城樓上一直打到城外,打到高山,打至崖底。再後面一路追隨的人們只敢遠遠跟着,直到他們雙雙沒入崖底,也沒人敢靠近半步去窺探。
崖風蕭索,席捲天地,蒙了世人的眼,也蒙了一顆顆冷漠的心。
人間,依然未得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