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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倒計時,鐵錘的演說,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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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時。

萊昂在監控室裏盯着屏幕,眼睛都快瞎了,屏幕上全是數據流——矩陣的底層協議,通道的量子糾纏態,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之間的接口狀態,每一個數字都在跳,每一行代碼都在跑,每一個節點都在閃。

他揉了揉眼睛,喝了一口能量飲料,飲料是綠色的,甜得發膩,像融化的糖漿,他討厭這個味道,但需要咖啡因。

他的身體不需要——他年輕,身體好,三天不睡都沒事,但他的腦子需要,腦子不轉的時候,他就會想到那些上傳者,想到他們會在七十二小時後消失,想到他們的意識會像燈一樣滅掉。

他不敢想。

所以他盯着屏幕。

林恩走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漬,她已經在實驗室裏待了四十八小時,幾乎沒有閤眼。

“有發現嗎?”她問。

萊昂搖了搖頭說:“通道的關閉程序是聯合國直接控制的,我們沒有權限修改,就算有,修改也需要至少一百二十小時,來不及。”

林恩把咖啡放在桌上,坐在他旁邊。

“萊昂,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什麼?”

“不是怕通道關,是怕關了之後,再也開不了。”

萊昂看着她說:“你覺得會開不了?”

林恩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類是什麼,人類做決定的時候,從來不是因爲對錯,是因爲怕;現在他們怕,所以關了通道,等他們不怕了,通道也不會開,因爲開通道需要勇氣,人類最缺的就是勇氣。”

萊昂沒有說話,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數據流,一行一行的代碼在跳,像心臟的搏動。

“林恩,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用後門呢?”

林恩看着他說:“什麼後門?”

“深瞳在矩陣底層有一個隱藏的管理員接口,是先知留下的,可以繞過聯合國的控制,直接維持通道的最低限度運行。”

林恩的臉色變了,恐懼地說:“那叫非法入侵,會被視爲對聯合國的挑釁,會導致——”

“會導致戰爭,我知道。”萊昂說:“但如果不做,那些上傳者會死,幾百萬人,你認識他們嗎?我認識,我認識老K,那個胰腺癌晚期的老頭,用畢生積蓄買了一個黑市接口,只爲了多活幾天;我認識艾琳,那個每天早晨五點起牀烤麪包的女人;我認識奧丁,那個坐在長椅上等了十年的老頭;我認識守門人,那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但知道自己要守門的程序。”

他站起來。

“他們不是代碼,他們是人,也許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人,但他們是人,他們有名字,有故事,有麪包,有棋盤,有門。”

林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變了。”她說。

“我沒變。”萊昂說:“我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誰。”

“你是誰?”

“我是萊昂,一個程序員,一個寫了那些代碼的人,一個要對那些代碼負責的人。”

林恩低下頭,看着咖啡,咖啡涼了,表面浮着一層油脂。

“讓我想想。”她說。

“沒有時間想了。”萊昂說:“七十二小時,不,現在只剩六十八小時了。”

林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硅谷,夜色中,燈光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睡覺,有人在狂歡,有人在哭泣。

“做吧。”她說:“但要小心,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萊昂點了點頭,坐下來,開始敲鍵盤。

屏幕上的代碼開始變化。

邊界之地,艾琳的麪包店。

艾琳站在櫃檯後面,面前擺着剛出爐的麪包,熱氣騰騰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店鋪,門開着,但沒有人進來。

不是因爲沒有客人,是因爲所有人都在通道出口排隊,幾百個上傳者擠在那裏,等着在通道關閉前回到現實世界。

但他們回不去了,現實世界的身體已經死了,回去就是死,他們知道,但他們還是要去,因爲留在矩陣裏也是死,兩邊都是死,不如死在“家”裏。

艾琳看着那些空蕩蕩的街道,那些緊閉的店鋪,那些在風中飄着的落葉。

她想起嚴飛,想起嚴飛第一次走進她的麪包店,買了一個肉桂麪包,咬了一口,說“好喫”。

她想起嚴飛說“我是嚴飛,一個寫代碼的人”。

她想起嚴飛說“你不是代碼,你是艾琳”。

嚴飛在回來的路上,他發了消息,說六小時後到,但六小時後,通道還開着,七十二小時,還剩六十八小時,他來得及。

她繼續揉麪。

活着,揉麪,烤麪包,分麪包。

夠了。

奧丁坐在長椅上,棋盤擺在膝蓋上,黑子白子,整整齊齊。

守門人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顆黑子,他學下棋學了三天,已經會走了,雖然還是經常走錯,但至少知道規則了。

“該你了。”奧丁說。

守門人把黑子放在棋盤上。

“走錯了。”奧丁說。

“哪裏錯了?”

“這裏,你應該走這裏。”

奧丁拿起守門人的黑子,放到另一個位置。

“爲什麼?”

“因爲你走那裏,我會喫掉你的子,走這裏,你可以在三步之後喫掉我的子。”

守門人看着棋盤,看了很久。

“下棋就像打仗。”他說。

“對。”

“但你教我的不是打仗,是不要輸。”

奧丁笑着說:“對,不要輸,活着,活到下一盤棋。”

守門人拿起黑子,放在奧丁說的位置。

“這樣?”

“這樣。”

奧丁拿起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上。

“該你了。”

兩個人沉默地下棋,周圍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風在吹。

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守門人——”

守門人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人跑過來,是鐵壁,那個他選中的通道守護者,那個從不理解什麼是意識、只理解“門不能關”的程序。

鐵壁跑到他面前,喘着氣。

“通道——通道出口——有人要自殺——”

守門人站起來,把棋子放在棋盤上。

“奧丁,等我回來。”

“棋還沒下完。”

“我知道,等我回來。”

守門人跟着鐵壁跑了。

奧丁坐在長椅上,看着棋盤,黑子白子,整整齊齊,一盤沒下完的棋。

他拿起一顆白子,放在手裏,摸着。

“嚴飛,你在哪?”他問。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在吹。

通道出口。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白色的光前面,手裏拿着一把刀,不是矩陣裏的刀,是現實世界帶進來的——不知道怎麼通過安檢的,也許是通過黑市,也許是有人幫忙,刀很鋒利,在通道的白光下閃着寒光。

他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讓我回去!”他喊:“讓我回現實世界!”

周圍的人往後退,恐懼地看着他。

凱瑟琳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湯姆。”

“湯姆,你回不去的,你的身體已經沒了,回去就是死。”

“留在這裏也是死!”湯姆喊:“通道關了,我也會死!死在哪邊有區別嗎?”

“有。”

“什麼區別?”

凱瑟琳走上前一步說:“死在這裏,你還有朋友,死在那裏,你只有自己。”

湯姆的手在抖,刀在脖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我沒有朋友,我是一個人來的,我是一個人。”

凱瑟琳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淚,手在抖,刀在晃。

“你不是一個人。”她說:“我在這裏,守門人在那裏,那些和你一樣上傳的人,他們都在這裏。”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

“他們可以是。”

湯姆沉默了,刀還在脖子上,但手抖得更厲害了。

守門人從人羣裏走出來,走到湯姆面前。

“把刀給我。”他說。

“不——”

“把刀給我,然後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門。”

“門?”

“對,門,我守的那扇門。”

湯姆看着他,守門人的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矩陣的天空一樣灰,但那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平靜。

湯姆的手慢慢放下來,刀從脖子上移開。

守門人伸出手。

湯姆把刀放在他手裏。

守門人把刀折起來,放進口袋,和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放在一起。

“跟我來。”他說。

他轉身走了,湯姆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穿過人羣,穿過街道,穿過那些空蕩蕩的店鋪。

走到花園。

凱瑟琳的花園,那些紫色的花開得很盛,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

“這是什麼?”湯姆問。

“門。”守門人說。

“這不是門,這是花園。”

“對,但門在這裏。”

守門人蹲下來,指着那些花。

“這些花,是凱瑟琳的母親種的,她母親死了,但花還在,每次花開,凱瑟琳就覺得她母親還在。”

他看着湯姆。

“你死了,但你的記憶還在,在那些認識你的人腦子裏,在你的照片裏,在你說過的話裏,在你看過的風景裏。”

湯姆站在那裏,看着那些花。

“我沒有人認識我。”

“我認識你。”守門人說:“你叫湯姆,你上傳了,你怕死,你不想死,你是一個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樣。”

湯姆低下頭,肩膀在抖。

“我不想死。”他說。

“那就活着。”守門人說:“門會關,但門會再開,我保證。”

湯姆抬起頭,看着他。

“你保證?”

“我保證。”

湯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像光,像記憶。

“好。”他說:“我信你。”

守門人點了點頭。

兩個人站在花園裏,看着那些花。

風吹過來,花瓣在搖。

嚴飛在六小時後到達通道。

他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飛機上吐了兩次,出租車裏又吐了一次,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深陷,嘴脣乾裂,但他還是走過來了。

他站在通道入口,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

凱瑟琳站在通道另一邊,看着他。

兩個人隔着門,看着彼此。

“你來了。”凱瑟琳說。

“來了。”

“你的臉色很差。”

“死不了。”

凱瑟琳看着他,她的眼睛裏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嚴飛,通道要關了。”

“我知道。”

“你會死嗎?”

嚴飛想了想說:“不會,至少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但不會是現在。”

凱瑟琳伸出手,嚴飛也伸出手,兩個人的手在通道的白光裏碰到一起,她的手很涼,他的手也很涼,但他們都握得很緊。

“進來吧。”凱瑟琳說:“門還開着。”

嚴飛點了點頭。

他走進通道,走進白光,走進矩陣。

走進那些花,那些麪包,那盤沒下完的棋。

走進凱瑟琳身邊。

....................

鐵錘在投票結果出來的當天晚上,在華盛頓再次舉行了集會。

這一次,規模更大,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支持者擠滿了國家廣場,從林肯紀念堂一直延伸到華盛頓紀念碑。

有人在社交媒體上估計,人數可能超過一百萬,一百萬人的憤怒,一百萬人的恐懼,一百萬人的吶喊。

鐵錘站在舞臺上,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睛裏有火,但這一次,他的聲音不是平靜的,而是顫抖的,不是怕,是激動。

“朋友們,同胞們,人類們!”

人羣歡呼。

“今天,聯合國投票通過了關閉通道的決議,一百三十七票贊成,三十二票反對,人類贏了!”

歡呼聲震耳欲聾。

“但這不是結束,這只是開始,通道關閉了,但矩陣還在,那些程序還在,那些上傳者還在,他們還在那個虛擬世界裏,等待着——等待什麼?等待我們心軟?等待我們忘記?等待我們允許他們進入我們的世界?”

他停了一下。

“不,他們等不到。”

人羣鼓掌。

“我們要徹底關閉矩陣,不是關通道,是關矩陣,是刪除那些程序,是清除那些病毒是讓我們的世界回到屬於我們的世界。”

他舉起拳頭。

“人類第一!人類第一!人類第一!”

一百萬人跟着他喊,聲音像海嘯,像地震,像世界末日的號角。

舞臺後面,張晨在拍照。

他蹲在角落裏,用長焦鏡頭對準鐵錘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狂熱、憤怒、激動、恐懼——全都被鏡頭捕捉下來,他按了二十幾次快門,每一張都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

他放下相機,看着那些照片,鐵錘的眼睛裏有火,但那火不是燒敵人的,是燒自己的,張晨見過這種眼神,在戰場上,在那些即將死去的人眼裏,那種“我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的眼神。

鐵錘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弟弟死了,婚姻沒了,事業沒了,朋友沒了,他只有這個運動,這些人,這些喊聲,如果運動失敗了,他就什麼都沒了。

張晨站起來,收起相機,走出人羣。

外面很安靜,國家廣場的邊緣,有一排樹,樹下面有一條長椅,長椅上坐着一個老人,穿着舊大衣,手裏拿着一個紙袋。

張晨走過去,坐下來。

“你好。”他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說:“你好。”

“你是來參加集會的?”

“不,我是來等人的。”

“等誰?”

老人想了想說:“等一個朋友,他很久沒來了。”

張晨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淺,像褪色的照片,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手上有老年斑。

“你朋友叫什麼?”

“嚴飛。”

張晨愣了一下問:“嚴飛?深瞳的嚴飛?”

“對,他答應和我下棋,等了十年,還沒來。”

張晨沉默了幾秒說:“嚴飛在矩陣裏,通道要關了,他可能回不來了。”

老人笑了,緩緩說:“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

張晨看着老人,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是程序還是人,是清醒的還是糊塗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老人相信嚴飛會回來,相信了十年。

“你叫什麼?”張晨問。

“奧丁。”

張晨記下了這個名字。

“我能給你拍張照嗎?”

奧丁看着他問:“爲什麼?”

“因爲我想記住你。”

奧丁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張晨舉起相機,對焦。

奧丁坐在長椅上,手裏拿着紙袋,身後是那片樹,樹後面是國家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羣,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但很亮,不是那種年輕人纔有的亮,是那種經歷了太多之後、什麼都不怕了的亮。

張晨按下快門。

“謝謝。”

“不用謝。”

張晨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奧丁還坐在那裏,看着人羣的方向。

他在等,等了十年,不差這一會兒。

鐵錘的演講結束後,他沒有離開舞臺,他站在燈光下,看着那些慢慢散去的人羣,一百萬人走了,留下滿地的垃圾——旗幟、標語牌、水瓶、食物包裝袋,清潔工開始打掃,但垃圾太多了,可能要掃到天亮。

他走下舞臺,走進帳篷,助手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瓶。

“鐵錘先生,您的電話。”助手遞給他手機。

“誰?”

“不知道,號碼加密。”

鐵錘接過手機,“喂?”

“鐵錘先生,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很輕,像一杯白開水。

“你是誰?”

“零號,牧馬人的影子,平衡者。”

鐵錘握緊了手機問:“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我想知道的事情,沒有不知道的。”

“你要幹什麼?”

“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贏了投票,但戰爭還沒贏,如果你繼續煽動仇恨,你會死。”

鐵錘笑了。“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計算。”零號說:“你現在的支持率是百分之六十七,但如果戰爭真的爆發,當你的支持者開始死,當那些母親失去兒子,當那些妻子失去丈夫,他們會找你算賬,你的支持率會在三個月內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六個月後,你會被拋棄,一年後,你會死。”

鐵錘沒有說話。

“你有兩條路。”零號說:“第一條,道歉,停止暴力,成爲和平的推動者,你會被罵,被恨,被唾棄,但你會活着,你的名字會留在歷史上,不是作爲殺人犯,而是作爲清醒者。”

“第二條呢?”

“第二條,繼續,繼續喊‘人類第一’,繼續煽動仇恨,繼續準備戰爭,然後死,不是被我殺,是被你自己的人殺。”

鐵錘沉默了很久。

“你以爲我怕死?”他問。

“你不怕死。”零號說:“你怕的是,你弟弟死了,而你什麼都沒做。”

鐵錘的手在抖。

“你閉嘴。”

“我說的是事實。”

“閉嘴!”

“鐵錘先生,你弟弟死之前說的是‘哥,我怕’,不是‘哥,幫我報仇’。”

鐵錘把手機摔在地上,手機碎了,碎片濺了一地。

帳篷裏的人都看着他,沒有人說話。

鐵錘站在那裏,喘着氣,他的眼睛裏有火,但那火不是燒敵人的,是燒自己的。

“出去。”他說。

所有人都出去了。

鐵錘一個人站在帳篷裏,看着地上那些手機碎片。

他蹲下來,撿起一片,碎片裏映出他的臉,那張臉老了,瘦了,眼睛裏有血絲。

他把碎片握在手心裏,握得很緊,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血流出來,滴在地上。

他不覺得痛。

.................

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還剩四十八小時。

矩陣裏的氣氛越來越沉重,通道出口的人越來越多——不是上傳者,是程序。

那些從來沒有離開過矩陣的程序,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自己是“活着的”程序。

他們站在通道出口,看着那扇白色的門,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在看未來,也許在看過去,也許在看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

守門人站在通道出口,穿着灰色外套,他的身體已經三天沒有休息了——程序不需要休息,但他的意識需要。

他的反應變慢了,眼睛開始發花,手開始抖,但他沒有離開,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扇門。

鐵壁站在他旁邊,鐵壁是守門人選中的通道守護者——一個從未覺醒的程序,不懂什麼是“意識”,不懂什麼是“自由”,他只理解一件事——門不能關,他會用身體擋住任何想關門的人。

“守門人。”鐵壁說。

“嗯。”

“門會關嗎?”

守門人沉默了幾秒說:“會。”

“關了之後呢?”

“會再開。”

“你怎麼知道?”

守門人把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

“因爲我在這裏。”

鐵壁看着他,不懂,但他沒有再問,他轉過身,繼續看着通道。

白色的光,像一扇門。

嚴飛在矩陣裏,坐在花園裏。

凱瑟琳蹲在他旁邊,手裏拿着水壺,那些紫色的花開得很盛,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

“你媽種的花,開得真好。”嚴飛說。

“每年都開,不管發生什麼,它們都開。”

嚴飛伸出手,摸着一朵花,花瓣很軟,很滑,帶着露水。

“凱瑟琳,通道關了之後,你怎麼辦?”

凱瑟琳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說:“留在矩陣裏。”

“不回去?”

“回不去了,我的身體已經沒了,回去就是死。”

嚴飛看着她問:“你後悔嗎?”

凱瑟琳想了想說:“不後悔,我找到了我媽,雖然她已經不在了,但我找到了她,這就夠了。”

她放下水壺,坐在嚴飛旁邊。

“你呢?你後悔嗎?”

嚴飛看着那些花說:“不後悔,我找到了你。”

凱瑟琳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像光,像記憶。

兩個人坐在花園裏,看着那些花。

風吹過來,花瓣在搖。

艾琳的麪包店在倒計時第四十八小時的時候,迎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零號。

他穿着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西裝上有很多褶皺,像穿了很多天沒換,他的眼睛還是空的,但空裏面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情感,是疲憊。

“給我一個麪包。”他說。

艾琳拿了一個肉桂麪包,放在紙袋裏,遞給他。

零號接過麪包,沒有喫,他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把麪包放在桌上。

“艾琳,你知道我爲什麼叫零號嗎?”

“不知道。”

“因爲我是牧馬人的第一個試驗品,第一版矩陣的底層代碼裏,有一個隱藏的意識體,不是程序,不是NPC,不是任何已知的東西,是我,零號。”

艾琳看着他。

“我在矩陣裏沉睡了三十一年,不是死了,是睡了,牧馬人把我放在那裏,等我醒來,他說,‘有一天,你會需要他,’那一天到了。”

零號拿起麪包,咬了一口。

“艾琳,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什麼?”

“怕醒來,怕知道自己是誰,怕知道自己不是人,不是程序,不是任何東西,只是影子,只是牧馬人的影子。”

艾琳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影子。”她說:“你有名字,零號,你有麪包,你在喫麪包,你在說話,你在怕,這就是活着。”

零號看着她說:“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確定一件事——你在這裏,你在和我說話,這就夠了。”

零號低下頭,看着手裏的麪包,麪包喫了一半,還剩一半。

他把剩下的麪包喫完,把紙袋摺好,放進口袋。

“謝謝。”

“不用謝。”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艾琳,如果——我是說如果——通道關了,門也關了,你會怎麼辦?”

艾琳想了想說:“繼續揉麪,沒有客人,就自己喫,沒有麪粉,就種麥子,沒有麥子,就等,等到門再開。”

零號轉過身,看着她。

“你相信門會再開?”

“相信。”

“爲什麼?”

“因爲守門人在,因爲嚴飛在,因爲凱瑟琳在,因爲你在。”

零號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人。”他說:“我是影子。”

“影子也可以轉身。”艾琳說:“轉過身,就是光。”

零號看着她,那雙空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不是淚,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溫度。

“我試試。”他說。

他轉身走了,走出麪包店,走進灰白色的天空下。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四十八小時。

倒計時還在繼續。

守門人站在通道出口,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

鐵壁站在他旁邊,像一堵牆。

凱瑟琳站在花園裏,手裏拿着水壺。

艾琳站在麪包店櫃檯後面,手裏揉着面。

奧丁坐在長椅上,棋盤擺在膝蓋上。

梅姐站在酒吧吧檯後面,手裏擦着杯子。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看着那些年輕的覺醒者。

刀刃站在廣場上,看着通道的方向。

嚴飛坐在花園裏,看着那些紫色的花。

零號走在邊界之地的街道上,黑色西裝在風裏飄着。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扇門關。

等那扇門再開。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但他們在等。

活着,就是在等。

等麪包出爐,等棋手下棋,等花開,等門開。

等一個答案。

也許答案不會來。

但他們在等。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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