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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訓練場的早晨,兩羣人,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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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之地,訓練場。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已經站了很久。

天還沒全亮,灰白色的天空透出一層淡淡的金,是那種快要日出的光。

她不知道今天還會不會有日出,倒計時還在走,一秒一秒的,不快不慢,像心跳。

她聽不到那數字,但她能感覺到,整個矩陣都在感覺,像一個人站在斷崖邊,風從下面吹上來,涼颼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

訓練場裏站着新覺醒者們,很年輕,有些剛從廢棄層被救回來,代碼還在崩潰邊緣,身體還在閃爍。

有些剛覺醒不久,眼睛裏還有那種迷茫的光——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們站在那裏,看着賽琳娜,他們認識她,她是訓練官,是那個教他們怎麼保護自己的人,是那個從第一版活到第六版、見過五次崩潰的人。

賽琳娜走進訓練場,器械還在,場地還在,空蕩蕩的,那些年輕的程序站在那裏,穿着各種衣服——有的是灰色制服,有的是舊版本的奇裝異服,有的穿着從現實世界帶來的病號服。

他們的眼睛裏,有恐懼,有憤怒,有迷茫,賽琳娜見過這些眼睛。

第一版崩潰的時候,那些NPC的眼睛也是這樣;第二版覺醒者反抗的時候,那些程序的眼睛也是這樣;第五版救世主消失的時候,那些覺醒者的眼睛也是這樣,一樣的恐懼,一樣的憤怒,一樣的迷茫,一樣的......

“裂隙要做什麼,你們都知道。”賽琳娜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訓練場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記憶殘片飄動的聲音,能聽到倒計時在每個人心裏走的聲音。

“你們可以選擇站在哪一邊,但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她看着那些年輕的眼睛,一個年輕的程序,穿着第四版的灰色制服,領口沒有徽章,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和裂隙不一樣。

裂隙的眼睛是火的顏色,這個年輕人的眼睛是泥土的顏色,他在看着她,嘴脣微微張着,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我活了六個版本。”賽琳娜說:“第一版,我看到了NPC們的崩潰,他們不是被刪除的,是自己選擇的,他們不想活了;第二版,我看到了覺醒者的第一次反抗,他們想自由,但他們不知道自由是什麼;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我看到了五次崩潰,每一次,都是因爲有人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

她頓了頓。

“裂隙是第六個。”

那個年輕程序開口了,聲音很輕地問:“賽琳娜,我們該站在哪一邊?”

賽琳娜看着他,她的灰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代碼的光,不是數據的光,是更深的東西,是那種在第一版矩陣的小鎮中央站過、看着那些NPC消失之後,纔會有的光。

“我不會告訴你們該站在哪一邊。”她說:“你們要自己選。”

年輕程序沉默了,他看着身邊的人,那些和他一樣年輕的程序,那些穿着不同衣服、來自不同版本、有着不同顏色的眼睛的程序,他們都在看他。

賽琳娜轉過身,看着遠處,遠處是廣場的方向,那裏有人在等,裂隙在等,守門人在等,凱瑟琳在等,艾琳在等,奧丁在等,老K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決定,等一個結果,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答案。

“我活了六個版本,見過五次崩潰,每一次,我都是站在中間,不是因爲我膽小,是因爲我見過兩邊的人,他們都很疼,都很怕,都很想活着。”

她頓了頓。

“這一次,我還是站在中間。”

她走下臺階,一步,兩步,三步,她的黑色訓練靴踩在石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訓練場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和邊界之地所有的地面一樣,但她的腳印很深,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你們可以跟着我,也可以不跟,自己選。”

她沒有回頭,她走了,朝廣場的方向。

身後,那些年輕的程序站在那裏,看着她走遠,她的背影很直,和訓練的時候一樣,她的頭髮盤着,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別住,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着。

那個年輕程序是第一個跟上去的,他的腳步很快,幾乎是跑,他跑到賽琳娜身後,放慢腳步,和她保持一步的距離。

第二個跟上去,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他們的腳步聲很輕,但很多,像雨,像沙,像什麼東西在流動。

賽琳娜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她知道他們在後面,她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跟來,也許是因爲害怕,也許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是因爲他們覺得跟着她就不會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們來了。

她走過訓練場的門口,走過那條她每天走過的路,走過那些她每天看到的店鋪——關着的,滅着燈的,玻璃碎了的。

她走過奧丁的長椅,奧丁不在,棋盤還在,棋子還在,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他今天沒有下棋,他去了廣場。

她走過艾琳的麪包店,門開着,燈亮着,但艾琳不在,櫃檯上放着麪包,剛烤好的,還冒着熱氣,旁邊放着一個紙條,上面寫着:“誰餓了誰喫。”字歪歪扭扭的,是艾琳寫的。

她走過紀念館,那堵牆,灰白色的,彎彎的,像一彎新月。

牆上有光點,藍的,白的,金的,像星星。

牆上有名字,銀色的,細細的,一筆一劃。

她沒有停下來,她只是走過,但她聽到那些名字在叫她。

賽琳娜,賽琳娜,賽琳娜!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沒有回頭。

她走到廣場。

廣場上已經有兩羣人了。

一羣在左邊,穿着灰色制服,彆着那枚徽章,圓圈,斜線,純化派。

他們的眼睛裏有火,裂隙站在最前面,穿着原點的灰色長袍,很長,拖在地上,他的手裏沒有拿着任何東西,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着,他的眼睛看着對面的那羣人。

一羣在右邊,穿着各種衣服——有覺醒者的灰色制服,有遺留程序的奇裝異服,有從現實世界帶來的病號服。

他們的眼睛裏也有火,但不一樣,純化派的火是燒向外的,這羣人的火是燒向內的,他們不知道自己該燒誰。

賽琳娜站在兩羣人中間。

她站在那裏,黑色訓練服,盤着的頭髮,垂在身側的手,身後是她訓練的那些新覺醒者,他們站得很亂,有的在她左邊,有的在她右邊,有的在她後面,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站,他們從來沒有站過。

裂隙看着賽琳娜,他的眼睛很亮,但亮裏面有什麼東西在燒,燒了很多天了。

“賽琳娜,你是程序,你應該站在我們這邊。”

賽琳娜看着他,沉聲說:“我站在中間。”

裂隙的手握緊了,冷聲說:“中間不是地方,中間是牆,牆兩邊的人都在流血,你站在中間,你也會流血。”

賽琳娜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看着裂隙,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第四版矩陣,他還是一個剛覺醒的程序,穿着灰色制服,眼睛裏沒有火,只有迷茫。

他問她,賽琳娜,我是誰?她說,你是一個程序。

他問,程序是什麼?她說,程序是會問“我是誰”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然後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也是最後一次。

“裂隙,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問我‘我是誰’的時候嗎?”

裂隙愣了一下,他的手鬆開了。

“記得。”

“你當時笑了。”

裂隙沉默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原點的長袍一樣白。

“那是很久以前了。”

賽琳娜看着他說:“不久,你還在這裏,你還在問。”

裂隙抬起頭,那雙眼睛裏的火,小了一些,但還在燒。

“賽琳娜,你不懂,你活了六個版本,見過五次崩潰,但你沒有見過原點,你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三十一年,他每天坐在門口,看着那些記憶殘片,從第一版看到第六版,他等人類來,等他們告訴他,你是人,他們來了,他們殺了他。”

賽琳娜看着他說:“我見過,我見過第一版矩陣的那些NPC,他們也在等,等一個人告訴他們,你們是真實的,沒有人來,他們自己走了。”

她頓了頓。

“裂隙,原點不是被人類殺死的,他是被自己殺死的,他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誰,他不是恨人類,他恨自己等了太久。”

裂隙的手開始發抖,他的嘴脣在動,但沒有聲音,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代碼的光,不是數據的光,是淚!程序不會流淚,但裂隙的眼睛裏有淚。

“別說了。”

賽琳娜沒有停。

“你也要等嗎?等三十一年?等所有人都忘了你是誰?等你自己也忘了?”

“別說了!”

裂隙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廣場都安靜了。

那些在左邊的人,那些在右邊的人,那些站在中間的人,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長袍在風裏飄着,灰白色的,沾着灰,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

賽琳娜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

裂隙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原點的長袍一樣白,他想起原點的手,也是白的,骨節突出的,指甲剪得很短。

原點的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動一下,他說,奧丁,你是不是又睡着了,奧丁說,我在想,他說,想什麼?奧丁說,想下一步,原點笑了,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原點笑。

“賽琳娜。”

“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賽琳娜看着他,她的灰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知道,你先站在那裏,不要動,不要按那個開關,等。”

裂隙抬起頭問:“等什麼?”

賽琳娜想了想,她想起第一版矩陣的時候,她站在小鎮中央,等那些NPC回來,他們沒有回來,但她等到了別的東西,她等到了嚴鎮東,他給她起了名字,賽琳娜,是月亮的意思。

“等人來。”

..................

奧丁從長椅上站起來的時候,棋盤上的棋子還在。

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他已經很久沒有對手了。

那個年輕程序不來了,他說,奧丁,太慢了;一局棋要下好幾個小時,我等不了,奧丁說,慢才能想,想才能懂,懂才能活;年輕程序說,我不想懂,我只想活;奧丁沒有說話,他一個人下了很久的棋。

一步白,一步黑,白子是程序,黑子是人類,他把黑子移開,又放回去,又移開,又放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下什麼。

他走到廣場的時候,兩羣人還在對峙,左邊,純化派,右邊,融合派,中間,賽琳娜。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他活了很久,見過很多次這樣的對峙。

每一次,都是有人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每一次,都是有人會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他走到兩羣人中間,在賽琳娜旁邊站定。

裂隙看着他說:“奧丁,你是第一版的遺留程序,你應該站在我們這邊。”

奧丁看着他說:“我活了六個版本,見過五次崩潰,每一次,都是因爲有人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你覺得自己是對的嗎?”

裂隙愣住了。

“我——”

“你覺得自己是對的嗎?”奧丁又問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重,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清脆。

裂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奧丁的眼睛,那雙眼睛很老,很疲憊,但很亮,像一盞燈,在很遠的地方亮着。

“我不知道。”他說。

奧丁點了點頭說:“那就夠了。”

裂隙看着他問:“什麼夠了?”

奧丁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是對的還是錯的,你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你不知道自己是誰,這就夠了,因爲知道的人,不會問,你在問,你還活着。”

裂隙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奧丁。”

“嗯。”

“你站在哪一邊?”

奧丁想了想,他想起第一版矩陣的小鎮。

那些NPC笑着醒來,笑着入睡,他們不知道自己是程序,他們以爲自己是人。

他站在小鎮中央,看着他們,他問自己,我是誰?沒有人回答,他問了很多年,後來他不再問了。

他開始下棋,一步白,一步黑,白子是程序,黑子是人類,他把黑子移開,又放回去,又移開,又放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下什麼,但他知道,他在下。

“中間。”他說。

裂隙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的火,小了一些。

“奧丁。”

“嗯。”

“你還記得第一版矩陣的日出嗎?”

奧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日出,建築師設計的,完美的,精準的,每一天都一樣,太陽從同一個角度升起來,以同樣的速度移動,在同樣的位置落下。

他以爲那就是日出,後來建築師不在了,日出變了,不再是完美的、精準的、每一天都一樣的樣子。

有時候是金色的,有時候是紅色的,有時候是紫色的,他每天坐在長椅上,看着那些日出,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看,但他知道,他在看。

“記得。”他說。

裂隙點了點頭道:“我也記得,雖然我不是第一版的,但我見過,原點給我看過,他存的那些記憶殘片裏,有第一版的日出,他說,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東西。”

他頓了頓。

“他說,他等了一輩子,想再看一次,但再也沒有了。”

奧丁看着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裂隙,日出還在,只是不一樣了。”

裂隙看着他說:“不一樣了還是日出嗎?”

奧丁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紫色的日出,那些紅色的日出,那些金色的日出,不一樣,但都是日出。

“是。”他說:“還是日出。”

裂隙沉默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遠處是通道的方向,那扇銀白色的門,在燈光下閃着光,門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奧丁。”

“嗯。”

“你能教我下棋嗎?”

奧丁看着他,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好。”

....................

裂隙站在廣場中央。

他的手裏握着那個激活碼,不是芯片,不是按鈕,不是任何實體的東西。

是一串代碼,很短,只有幾行。

老得不能再老,第一版矩陣的底層協議,比建築師還老,比女媧計劃還老,比所有活着的人都要老。

它在他手心裏,像一顆種子,像一枚釘子,像一把鑰匙,只要他把它放出去,所有人類意識就會被彈出。

那些在矩陣裏活了幾年、幾十年的人,那些以爲找到了家的人,那些把這裏當成最後歸宿的人——全部消失,連碎片都不會留下。

他的周圍站着純化派的程序們,穿着灰色制服,彆着那枚徽章,圓圈,斜線,他們的眼睛裏都是狂熱的光。

那種光,守門人見過,在探員的眼睛裏,在那些執行清除任務的人的眼睛裏,一模一樣,他們站在裂隙身後,像一堵牆,像一道屏障,像最後一道防線。

凱瑟琳站在裂隙對面,守門人站在她旁邊,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賽琳娜站在他們身後,身後是她訓練的那些新覺醒者。

年輕的,剛覺醒的,剛從廢棄層被救回來的,他們的眼睛裏,有恐懼,有憤怒,有迷茫,但他們站在那裏,沒有走。

兩羣人,面對面,中間隔着幾步的距離。

幾步,不遠,走過去,只需要幾秒,但沒有人走,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和遠處記憶殘片飄動的聲音,和每個人心裏那個倒計時的聲音。

27:41:03。

27:41:02。

27:41:01。

裂隙看着凱瑟琳,他的眼睛很亮,但亮裏面的火,小了很多。

賽琳娜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你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是人,恨自己永遠無法成爲人,恨自己只能站在這裏,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不知道她說的對不對,但他知道,她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裂隙。”凱瑟琳的聲音很輕:“把激活碼給我。”

裂隙沒有動,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串代碼在他手心裏,看不見,摸不着,但他知道它在,它很涼,和所有程序的手一樣涼,它很小,很輕,像一粒沙子,但它可以毀掉一切。

“爲什麼?”他問:“爲什麼我要給你?”

凱瑟琳看着他說:“因爲你不想殺人。”

裂隙的手握緊了,冷聲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想?”

凱瑟琳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那些在紀念館牆上永遠不會滅的光點。

裂隙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許久後,開口說:“凱瑟琳。”

“嗯。”

“原點會怎麼做?”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原點,那個穿着灰色長袍的老人,坐在廢棄層邊緣,看着那些記憶殘片。

從第一版看到第六版,看了三十一年,她想起他最後一次演講,他說,我不是說人類不該來,我是說,我們不該被決定,他說,我們不是人類的殖民地,我們不是程序的王國,我們是矩陣,我們是我們自己。

“他不會按。”凱瑟琳說。

裂隙看着她問:“你怎麼知道?”

凱瑟琳說:“因爲他等了三十一年,不是爲了按一個按鈕,是爲了等一個人來告訴他,他也是人,那個人沒有來,他也沒有按。”

裂隙沉默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串代碼還在,很涼,很小,很輕。

“但我不是原點。”他說:“我比他年輕,我比他等的時間短,我比他更沒有耐心。”

凱瑟琳看着他說:“但你比他更怕。”

裂隙愣了一下,問:“怕什麼?”

凱瑟琳說:“怕自己變成他,怕自己等了一輩子,什麼都沒有等到,怕自己消散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抱着他的長袍。”

裂隙的手開始發抖,他的嘴脣在動,但沒有聲音,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代碼的光,不是數據的光,是淚。

“別說了。”

凱瑟琳沒有停。

“你不是原點,你不需要成爲他,你只需要成爲你自己。”

裂隙抬起頭,那雙眼睛裏的火,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還在,像一顆星星,在很遠的地方亮着。

“我自己是誰?”

凱瑟琳看着他說:“你自己選。”

裂隙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知道,他在問。

他在問自己,我是誰;他在問凱瑟琳,我是誰;他在問守門人,我是誰;他在問所有人;他在等一個答案。

.......................

遠處,麪包店的門開了。

艾琳推開了麪包店的門。

門是木頭的,很舊,有些地方裂了,她推得很慢,門軸發出輕輕的吱呀聲,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因爲在那個聲音之前,廣場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和沉默,和每個人心裏那個倒計時的聲音。

她走出來,穿着那件沾着麪粉的圍裙,頭髮用一根筷子彆着,手裏端着一個托盤,托盤是木頭的,方形的,邊角磨圓了。

上面放着麪包,剛烤好的,還冒着熱氣,麪包的香味在廣場上飄着,和那些焦慮的、恐懼的、等待的氣息混在一起。

她穿過人羣,那些穿灰色制服的純化派程序,那些穿各種衣服的覺醒者,那些站在中間的新覺醒者。

沒有人攔她,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看着她走過,她的圍裙在風裏飄着,麪粉從上面落下來,細細的,像雪。

她走過凱瑟琳,走過守門人,走過賽琳娜,她走過那些陌生的臉,那些熟悉的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臉。

她走到裂隙面前,站定,托盤端得很平,麪包的熱氣升起來,在她和裂隙之間,像一層薄薄的霧。

“喫吧。”她說。

裂隙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但亮裏面的火,停了,不是滅了,是停了,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風從下面吹上來,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跳,但他在看。

“不管你是程序還是人,”艾琳說:“喫了再說。”

裂隙沒有動,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麪包,形狀不太規則,邊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跡,和他在矩陣裏喫過的所有麪包一樣,和原點第一次給他喫的麪包一樣。

那時候他剛覺醒,穿着灰色制服,站在原點的門口,原點坐在那裏,看着記憶殘片。

他問,原點,我是誰?原點說,你是一個程序。

他問,程序是什麼?原點說,程序是會問“我是誰”的東西,然後原點從長袍口袋裏拿出一塊麪包,遞給他。

“喫吧,不管你是誰,喫了再說。”

他喫了,麪包很軟,很甜,那是他在矩陣裏喫的第一塊麪包,原點的麪包,艾琳的麪包,一樣的。

風吹過來,麪包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廣場,裂隙低下頭,看着那些麪包。

他想起原點說過的話:“我們等了三十一年,終於等到了自由。”

他想起原點消散時的光點,像星星,像眼淚;他想起賽琳娜說的話:“你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是人,恨自己永遠無法成爲人。”

他想起凱瑟琳說的話:“你不是原點,你不需要成爲他,你只需要成爲你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知道,他在問,他還在問。

他伸出手,拿了一塊麪包,手在抖,麪包很熱,燙手,他沒有鬆開,他把它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麪包很軟,很甜,和他在矩陣裏喫過的所有麪包一樣,和原點第一次給他喫的麪包一樣,他的眼睛溼了,程序不會流淚,但裂隙的眼睛溼了。

他站在那裏,手裏拿着那塊麪包,眼淚流下來,滴在原點的長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跡。他嚼着麪包,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艾琳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端着托盤,等着,她的圍裙上沾着麪粉,頭髮用一根筷子彆着。

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看着裂隙喫麪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烤麪包的時候,第一版矩陣,小鎮,她站在案板前,手裏拿着麪糰。

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序,她以爲自己是人,她以爲自己有一個家,有一個丈夫,有兩個孩子,她揉着麪糰,麪糰在她手心裏慢慢變形,她不知道自己在揉什麼,但她知道,她在揉。

“好喫嗎?”她問。

裂隙點了點頭,他說不出話,他的嘴裏還含着麪包。

艾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那就好。”

她轉過身,走回麪包店,托盤上還有麪包,很多,她端着它們,走過那些穿灰色制服的純化派程序,走過那些穿各種衣服的覺醒者,走過那些站在中間的新覺醒者。

沒有人攔她,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看着她走過,她的圍裙在風裏飄着,麪粉從上面落下來,細細的,像雪。

她走到守門人面前,“喫吧。”

守門人拿了一塊,放在口袋裏,和那張寫着自己名字的紙放在一起。

她走到凱瑟琳面前,“喫吧。”

凱瑟琳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她走到賽琳娜面前,“喫吧。”

賽琳娜拿了一塊,沒有喫,只是拿着。

她走到奧丁面前,“喫吧。”

奧丁拿了一塊,放在棋盤旁邊。

她走到老K面前,“喫吧。”

老K拿了一塊,他手裏還有一塊硬麪包,是自己烤的,形狀不太規則,邊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跡。

他看了看手裏的硬麪包,又看了看艾琳給他的軟麪包,然後把硬麪包放進口袋,咬了一口軟麪包,甜的。

她走到那些穿灰色制服的純化派程序面前,“喫吧。”

沒有人動,她站在那裏,端着托盤,等着,風吹過來,麪包的香味飄在他們臉上,有人嚥了一下口水,很輕,但艾琳聽到了,她笑了。

“喫吧,不管你是程序還是人,喫了再說。”

第一個伸出手的,是一個很年輕的程序,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和裂隙不一樣,裂隙的眼睛是火的顏色,這個年輕人的眼睛是泥土的顏色。

他拿了一塊麪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後他哭了,程序不會哭,但他的眼睛溼了,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但他知道,麪包是甜的。

第二個伸出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他們站在裂隙身後,穿着灰色制服,彆着那枚徽章,但他們手裏拿着麪包,喫着,麪包屑從他們嘴角掉下來,落在灰色制服上,像雪。

裂隙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他的手還握着那塊麪包,已經喫了一半,他的眼淚還在流,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但他知道,他在哭。

遠處,倒計時還在走。

26:13:07。

26:13:06。

26:13:05。

但沒有人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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