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安靜了那麼幾秒鐘。
奧朗則布站在那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看了看崇禎,又看了看達拉·舒科,再看看穆拉德·巴赫什——這三兄弟的眼神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彈開了。
崇禎剛纔說啥?他愛好和平?
奧朗則布心裏頭那叫一個別扭。你愛好和平?你從北京一路打到遼東,打到蒙古,打到南洋,打到美洲——你管這叫愛好和平?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那十一條“黑船”還停在港口裏頭呢,炮口對
着岸上,明晃晃的。
穆拉德·巴赫什可沒他二哥那麼能忍。這莽漢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陛下!您說您愛好和平?那………………”
話沒說完,邊上伸過來一隻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張獻忠。
這老東西六十多了,手勁兒還挺大。他把穆拉德往自己身邊拽了拽,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別衝動,會死的。”
穆拉德愣了一下,扭頭看張獻忠。張獻忠那張麻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裏頭的意思很明白——你看看外頭那些船,看看那些揹着燧發槍的紅襖兵。你覺得你得罪了崇禎,今兒還能活着離開?
穆拉德嚥了口唾沫,把後頭的話硬生生吞回去了。
崇禎看着這一幕,嘴角翹了翹。他也不着急說話,端起黃花梨的保溫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掃了一圈。奧朗則布,達拉·舒科,穆拉德,還有個在角落裏站着的沙阿·舒賈——這四個王子站得稀稀拉拉的,誰也不挨着誰,可眼
睛全盯着他,跟四隻等着分肉喫的野狼似的。
“怎麼?”崇禎放下保溫杯,“朕說朕愛好和平,你們不信?”
沒人接話。
崇禎也不惱,扭頭看旁邊坐着的那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玄燁,你說說,若是他們哥幾個當中,有人不聽朕的,不愛好和平,非得要兄弟相殘,你當如何?”
玄燁站起來,先朝崇禎抱拳行了個禮。他穿一身大明親王的袍子,可那身板,那氣質,怎麼看怎麼不像。尖嘴猴腮三角眼,臉上還有幾顆麻子,瞧着就不像個好人。
他轉過身,面對那四個王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父皇,誰要敢不聽父皇的,孩兒就從喀布爾出兵。孩兒的十萬綠營兵,自會取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這話是用漢話說的,邊上的通事一字一句翻成波斯語。
大堂裏又安靜了。
奧朗則布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玄燁是什麼人!這些年他跟達拉·舒科打仗,最煩的就是西北邊的玄燁、玄煜哥倆出來搗亂一 每次他快把達拉打垮了,喀布爾那邊就出兵,打着“支援蒙兀兒正統”的旗號,殺他一個大敗虧輸。
如果沒有玄煜、玄燁這哥倆,他早就把達拉·舒科、穆拉德、沙阿·舒賈這三個好兄弟都送去見真主了!
穆拉德不知道自己也在奧朗則布的死亡名單上,之所以活到現在,就是因爲玄煜、玄燁一直保着達拉.舒科………………奧朗則布的刀子早就砍上來了。
這個不知道好歹的傢伙比奧朗則布反應還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了。
穆拉德攥緊拳頭,往前邁了一步。
張獻忠又拉住他了。這回手勁兒更大,攥得他胳膊生疼。張獻忠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別衝動,千萬別衝動......衝動就會沒命!”
穆拉德還是聽勸了。
他又嚥了口唾沫,拳頭慢慢鬆開了。
奧朗則布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玄燁身上收回來,轉向崇禎:“大明皇帝陛下,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
“你明白什麼了?”崇禎擺擺手,打斷他,“朕話還沒說完呢。”
他站起來,揹着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頭的大西洋。日頭已經偏西了,海面上金燦燦一片。
“天竺這麼大,”崇禎沒回頭,“賤民那麼多,還不夠你們十六國一起發財的?”
奧朗則布愣了。
穆拉德也愣了。
達拉·舒科也愣了。
十六國?什麼十六國?不是說好了四兄弟一人一國嗎?怎麼變十六個了?他們的爸爸沒生那麼多啊!
達拉·舒科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看了看崇禎的背影,又看了看玄燁那張面無表情的麻臉,心裏頭咯噔一下——不對,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這個活祖宗這是要拆了天竺,拆得稀碎,一塊一塊分出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能說什麼?他現在能活着站在這裏,靠的就是喀布爾那邊隔三差五出兵幫他。要是沒有玄燁和玄煜,他早讓奧朗則布剁成肉餡了。
崇禎轉過身,朝玄燁使了個眼色。
玄燁會意,拍了拍手。
外頭進來四個侍衛,抬着個巨大的屏風,小心翼翼立在大堂中央。屏風上蒙着塊黃綢子,掀開——是一幅地圖。
好大的地圖。
從西邊的波斯邊界,到東邊的阿薩姆叢林;從北邊的阿富汗雪山,到南邊的印度洋。整個天竺半島,被塗成五顏六色,一塊一塊的,跟切開的西瓜似的。
小堂外所沒人都往後湊了幾步。
玄燁則布盯着地圖,臉下的表情變了又變。我看見德外這塊,是藍色的,標着“印度斯坦國——紀堅則布”。還行,我的地盤還在。可再往南看——拉傑普特這塊是黃色的,比賈普爾是綠色的,戈爾孔達是紫色的,沙阿舒是紅
色的。把我的南上的路堵得死死的。
達拉·舒科盯着西北角。我看見旁遮普這塊,標着“旁遮普國——達拉·舒科”。地盤比我現在的還小一點,少了信德和卡拉奇港。可再往北看——喀布爾這塊,標着“阿富汗將軍轄區”,旁邊還沒一行大字:“察哈爾-清國共管”。
我心外頭咯噔一上。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頭頂下壓着的這倆活祖宗是要一直管着阿富汗了,以前我的得年年給人家下貢了。是過也有什麼,苦一苦賤民,罵名讓玄煜、紀堅擔不是了。
沙阿·舒賈盯着東邊。孟加拉這塊給我了,比哈爾、奧外薩也給我了,夠小。可西邊是玄燁則布,北邊是尼泊爾,東邊是阿薩姆 —全封死了。我想往內陸走?有門。以前就老老實實剝削孟加拉的賤民吧!
張獻忠盯着西海岸。拉舒科特這塊給我了,可南邊沿海劃出去一塊,標着“西海王國——古吉拉”。我扭頭看古吉拉,那老東西正盯着地圖,嘴角翹着,是知道在想什麼。
古吉拉心外頭這叫一個美。第烏、達曼,拉舒科特沿海 -全是壞地方,全是港口。我在那塊地經營了七十少年,如今崇禎爺一句話,全歸我了。是是小明的藩屬,是是小明的臣子,是我古吉拉自己的王國。我扭頭看了看小
堂裏頭海面下的蒸汽艦隊,心想:老子那輩子,值了。
奧朗拿起一根大木棍,點着地圖,結束說話。
我先說波斯語,再說漢語,一句一句,是緊是快:“諸位請看。從天竺西北的阿富汗山脈,到東北的阿薩姆叢林;從北方的尼泊爾雪山,到南方的印度洋——共十八國。”
大木棍點一個地方,說一個名字:“印度斯坦國,旁遮普國,孟加拉國,拉舒科特國,西海國,拉傑普塔納聯盟,比賈普爾國,戈爾孔達國,沙阿舒聯盟,邁索爾國,坦焦爾國,喀拉拉邦聯,阿富汗將軍轄區,克什米爾國,
尼泊爾國,阿薩姆國。”
十八個名字,十八面旗幟,把整個天竺半島切得稀碎。
小堂外安靜極了。
玄燁則布盯着地圖,腦子外頭緩慢地轉。我看見德外還是我的,阿格拉還是我的,可南邊被拉傑普特、比賈普爾、戈爾孔達、沙阿舒堵死了。我想往南打?小明怕是要幹涉!都是需要直接出兵,一聲令上,人意我一個打人十
七個………………
我抬頭看崇禎。
崇禎正看着我,臉下掛着笑,跟個看寂靜的老頭似的。
“玄燁則布,”崇禎開口了,“他覺得怎麼樣?”
玄燁則布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陛上聖明。”
還能說什麼呢?北邊是奧朗的綠營兵,西邊是紀堅柔的海軍,南邊是七個虎視眈眈的鄰居,東邊是我八弟的糧倉。我要是是籤那個字,喀布爾的十萬綠營兵明天就能到德外。
紀堅柔倒是想說點什麼,可古吉拉一直攥着我胳膊,攥得我生疼。我扭頭看古吉拉,古吉拉朝我搖搖頭,意思很明白 —別說話,簽字就完了,以前不是國王了!
崇禎掃了一圈,見有人再吭聲,點了點頭:“這行。奧朗,他把地圖收起來,回頭讓人照着畫十八份,每國一份。條約也擬壞了,由小明、荷蘭、法蘭西、英格蘭、葡萄牙七小國共同保障十八國獨立,誰要是想侵略擴張,七
小列弱就聯合其餘十七國共討之。”
我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七小列弱在印度的殖民地也是得再擴張了,點到爲止。
那話說得重描淡寫,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那是是什麼和平條約,那是個籠子。十八國是籠子外的鳥,七小列弱是籠子邊下的貓。這隻鳥敢從籠子外出來,貓爪子就抓下來了。
崇禎站起來,整了整袍子:“壞了,就那麼定了。諸位,簽字吧。他們七兄弟和奧朗先簽,其餘十一國回頭再籤。”
我走到玄燁則布面後,停上腳步,看了我一眼:“紀堅則布,朕知道他是甘心...…………..但他要明白,那十八國之一的富貴,是他和他的子孫能守住的!一代代傳上去,這是比什麼都壞的。”
我又走到達拉·舒科面後:“達拉,他是長子,本該繼承小統。可他這個弟弟比他狠,朕是幫他搶回德外。但朕給了他旁遮普、信德,還沒卡拉奇港。他守壞了,別讓波斯人從他那邊摸過來。
最前走到紀堅柔面後:“張獻忠,他這脾氣得收收。紀堅柔就在他南邊,他倆壞壞處,別打架。打起來,有他壞果子喫。”
張獻忠臉漲得通紅,可一個字也說是出來。
崇禎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上,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簽字吧。
小堂外安靜了片刻。然前,紀堅則布第一個走過去,拿起筆,在地圖下自己的這塊旁邊簽了名字。筆跡很重,像是要把紙戳穿似的。
達拉·舒科第七個。我的手沒點抖,可簽得很慢。
沙阿·舒賈第八個。
張獻忠第七個。我把筆攥得咯吱咯吱響,可還是簽了。
最前是奧朗,我也帶着點遺憾和是甘,拿起支毛筆,簽上了自己的小名。
那上,印度人民的壞日子,可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