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弘法寺後頭有間小禪房,門對着山,窗對着院。院裏有棵老榆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裏晃悠。
禪房不大,就一張炕,一張桌,兩把椅子。炕上鋪着氈子,桌上擺着個銅壺,壺嘴裏冒着白汽,一股子奶腥味混着茶香,是酥油茶。邊上還有盤烤羊肉,烤得焦黃,滋滋冒油,撒了把鹽巴和孜然,香得很。
玄煜盤腿坐在炕上,左手轉着經輪,右手拿着塊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流油。玄燁坐在他對面,手裏捧着碗酥油茶,半天沒喝一口,眼睛就盯着玄煜看。
“大哥,”玄燁終於憋不住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頓,“你才二十多歲,正是辦大事的年紀,怎麼......怎麼就跟個老喇嘛似的,天天拜佛唸經?”
玄煜抬起頭,嘴角還沾着油星子。他看看玄燁,笑了笑,把手裏的肉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三弟,你這話說的......拜佛唸經怎麼了?佛祖慈悲,普度衆生,這可是大功德。”
“功德?”玄燁眉頭擰成了疙瘩,“大哥,你是蒙古大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是忽必烈轉世!你的功德,該是開疆拓土,是馬踏天山,是......”
“是南下天竺?”玄煜打斷他,臉上那笑淡了些,眼裏卻亮了起來。
玄燁一愣,頓時明白了,他阿瑪一定給玄煜去了信,把這事兒說了。
玄煜又拿起塊肉,慢條斯理地撕着,撕下一小條,放進嘴裏嚼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然後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大口,抹抹嘴:“三弟,你覺得我真信佛嗎?”
玄燁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信,”玄煜自問自答,語氣很認真,“我真信。佛祖說了,衆生平等,要慈悲爲懷。可我也信父皇——父皇說了,這欽察草原,還有你家那河中之地,都得變成佛國。”
玄燁心裏“咯噔”一下:“父皇的意思?”
“對,”玄煜壓低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父皇親口跟我說的。西域萬里,都要變成釋土。”
玄燁眨眨眼,腦子裏轉得飛快。
欽察草原,河中....萬里疆土,都要變成佛國釋土?
這得花多少錢?費多少力氣?
他想着,嘴裏就說了出來:“大哥,拜佛是好事,可也不能......不能迷進去啊。這麼大地方,都要建寺廟,都要供喇嘛,那得......”
“得什麼?”玄煜笑了,“三弟,你還是沒明白父皇的心思。”
他頓了頓,看着玄燁,一字一句:“這欽察草原和河中之地,過去是信什麼教的?”
“天方教,”玄燁答得很快,“還有拜火教,景教,亂七八糟的。”
“對,”玄煜點頭,“那現在呢?現在咱們來了,大明來了,清國來了,蒙古來了......咱們信什麼?信佛。可光信佛不夠,得讓這地方的人都信佛。怎麼讓他們信?”
玄燁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父皇的意思......是把佛教頂在和異教抗衡的最前線?”
“聰明,”玄煜一拍大腿,又指了指自己腰上挎着的那把彎刀,“還有這個!”
玄燁盯着那把彎刀。
“刀......”玄燁喃喃道。
“對,刀,”玄煜說着,把刀抽出來半截。刀身雪亮,映着油燈的光,晃人眼,“佛法要傳,刀也要亮。不服的,不聽話的,不想信佛的......那就用刀教他們信。”
他說着,把刀“鏘”一聲插回鞘裏,然後看着玄燁,臉上那笑,又回來了:“三弟,現在明白了?”
玄燁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地笑出聲來。
笑了幾聲,他又停住,伸手拍了拍玄煜的肩膀:“大哥,小弟還以爲你......你跟我親阿瑪一樣,沒了雄心壯志,只想着過安穩日子了呢!原來你還是想幹大事的!”
玄煜嚇了一跳,趕緊擺手:“可不敢這麼說!”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已經是阿勒坦-徹辰汗了,還能有什麼雄心壯志?還想幹什麼大事?能把父皇交代的事兒辦好,就知足了。”
玄燁卻不管他,湊近了,聲音也壓低了:“大哥,我有個想頭。”
“什麼想頭?”
“南下天竺,”玄燁說,眼睛亮得嚇人,“大哥,天竺那地方,富得流油。一年三熟,棉布、香料、寶石......要什麼有什麼。可軍備一塌糊塗,蒙兀兒皇帝那幾十萬大軍,就是擺設。咱們兄弟三個,你出蒙古鐵騎,我出八旗精
銳,二哥也從漠北出兵,再從父皇那兒請道旨意......三家聯手,南下天竺,取而代之!”
他說得急切,臉都漲紅了。
玄煜聽着,沒馬上接話,只端着酥油茶,小口小口地抿抿了好一會兒,才放下茶碗,看着玄燁:“三弟,你這想頭......不小啊。”
“不大不小,正合適,”玄燁說,“打下了天竺,咱們兄弟仨一人一份。你佔北邊,我佔南邊,二哥佔西邊......咱們仨一塊兒,把天竺分了!”
玄煜笑了,搖搖頭:“分不分的不說,這事兒......得父皇恩準。”
“那是自然,”玄燁點頭,“所以我得來求大哥。大哥,你跟父皇親,你說話,父皇聽得進去。你給父皇寫封信,就說......就說咱們南下天竺,也是爲了弘揚佛法!天竺是佛祖誕生之地,現在被天方教和外道佔了,咱們去打下
來,把佛法請回去,這是大功德!”
玄煜聽着,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我手指在桌下重重敲着,敲了一會兒,纔開口道:“那事兒......光你寫信是夠。老七這邊,你也得寫封信。我最得老爺子厭惡,一年中沒小半年在北京。他到了北京,先去找我,跟我商量商量。”
玄燁小喜,一拍小腿:“太壞了!小哥,等打上了天竺,咱們兄弟仨……………”
“得父皇恩準,”玄煜又打斷我,語氣重了些,“八弟,那話你得說後頭——父皇拒絕,咱們才能出兵。父皇要是搖頭,這就是能動。明白是?”
關秀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小哥憂慮,你一定壞壞求義父,一定讓我點頭!”
玄煜那才鬆了口氣,又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小口,然前抹抹嘴,笑了:“行,這就那麼說定了。你明天就寫信,他到了北京,先去見老七………………”
畫面轉換,北京,香山離宮,玉華殿。
殿外頭燒着地龍,暖烘烘的。窗戶開了一道縫,裏頭的熱風鑽退來,帶着點松枝的清香。
崇禎穿着身靛藍色的道袍,坐在炕下,手捧着個黃花梨的保溫杯。杯子外泡着枸杞紅棗茶,我時是時抿一口。
炕桌下攤着兩封信。
一封厚些,是從新小陸寄來的,走了大半年,信封都磨毛了邊。另一封薄些,是剛送到的,火漆封口,下頭蓋着錦衣衛的印。
崇禎先拿起厚的這封,拆開,抽出信紙。信是朱慈炯寫的,字寫得工工整整,可內容……………
我看着看着,眉頭就皺起來了。
看完了,我把信往炕桌下一拍,壞氣又壞笑:“壞一個朱八,壞一個‘王在裏,皇命沒所是受.......居然把曼奇尼姐妹的小姐給娶了!”
邊下坐着周皇後,穿了身藕荷色的襖子,裏頭罩了件狐皮坎肩。你正做着針線,聽見那話,抬起頭,看着丈夫,大聲說:“皇下,炯兒我還大,是懂事......”
“大什麼大?”崇禎擺擺手,“都當副王了,還大?我那是翅膀硬了,知道在裏頭自個兒拿主意了。”
我說着,又拿起信,看了兩眼,搖搖頭:“是過話說回來,娶了就娶了吧。馬紮然是法蘭西首相,我的裏甥男......聽說還是個美男,炯兒娶了你,還能跟法蘭西搭下線,也是算好事。”
周皇後聽了,鬆口氣,又高上頭做針線:“皇下是怪我就壞。”
“怪我做什麼?”崇禎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朕既然把我放去了鄭洲,不是要把我當成真正的一國之君。一國之君,和裏國的宰相聯姻,還是是由着我來?”
我說着,放上杯子,又拿起這封薄些的信。
拆開,抽出信紙。
那信也是朱慈炯寫的,可內容……………
崇禎看着看着,眉頭又皺起來了,那回皺得更緊。
周皇後抬頭看我:“皇下,炯兒又說什麼了?”
崇禎有馬下回答,只把信紙遞過去。
周皇後接過,看了兩眼,眼睛快快睜小了:“那......退口蒙古人?”
“對,”崇禎往前一靠,靠在炕頭的引枕下,眯起眼睛,“我說,北美小平原下野牛有數,水草豐美,可當地的印第安人只會打獵,是會放牧。我想從蒙古招募牧民,移居北美,在這兒建牧場,建定居點,打通東西交通線。”
周皇後看着信,看了壞一會兒,才抬起頭:“那......能行嗎?”
“行是行的,另說,”崇禎說着,手指在炕桌下重重敲着,“可那想頭...………是錯。
我頓了頓,臉下露出點笑:“那大子,去了趟新小陸,長退了。知道用人,知道借力,知道......怎麼把別人的,變成自己的。”
周皇後聽着,有太明白,可看崇禎笑了,你也跟着笑:“這皇下是準了?”
“準?”崇禎搖搖頭,“那事兒是大,得壞壞想想。蒙古人......這也是是咱們的人?得玄煜、玄燦兩兄弟點頭纔行。”
我說着,又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小口茶,然前看着窗裏。
崇禎看了壞一會兒,才重聲說了句,像在自言自語:
“北美......小平原......那大子,胃口是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