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春天,阿姆斯特丹。
運河邊的石頭街道上有點冷清。這個點兒本來該是人來人往的時候,可道上沒幾個行人,就算有,也都用厚圍巾捂着口鼻,走路匆匆茫茫,眼神躲躲閃閃。
好像在躲什麼?
他們在躲天花!
這瘟神又在城裏鬧騰開了。上個月死了小兩百,這個月眼看要破三百。市政廳天天貼告示,讓大夥兒少出門,多洗手,可該染上的還是染上,該死的還是得死。
街那頭過來輛馬車。
車子挺氣派,黑胡桃木的車身,四個銅包軲轆,車轅上掛着個木牌子,上頭用漢字和荷蘭文寫着“大明-歐羅巴貿易公司”。前後左右跟了八個騎馬的,清一色飛魚服,繡春刀,騎的是高頭大馬。
路上行人見了,都往邊上躲。
不是怕錦衣衛,是怕天花——可那八個錦衣衛,沒一個戴口罩捂臉的,就那麼敞着,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有個年輕點的,還打了兩個噴嚏,打完揉揉鼻子,咧嘴跟同伴說笑。
車裏坐着四個人。
朱慈炯坐左邊,勞拉坐他邊上。對面是丘吉爾和玄燁。
丘吉爾今兒穿了身嶄新的燕尾服,領結打得一絲不苟,可臉上那表情,繃得跟要上刑場似的。他時不時拿手帕擦擦額頭——其實沒汗,就是心裏發毛。
“王爺,”他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咱們......真要在阿姆斯特丹待下去?這城裏天花正厲害呢。”
朱慈炯沒理他,轉頭看身邊的勞拉。
小姑娘今兒穿了身淡粉色的裙子,領口綴着蕾絲,頭髮梳成法國宮廷流行的式樣,看着又精緻又貴氣。可那張小臉上,也寫着緊張 一手絞着裙襬,指節都有點發白。
朱慈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怕,”他用拉丁語說,說得挺溜了,“你種了痘,天花傷不了你。”
勞拉抬頭看他,藍眼睛眨了眨,小聲問:“真的......沒事?”
“沒事,”朱慈炯笑,“我、丘吉爾,還有......”他指了指對面的玄燁,“都種了。這東西,在華夏都推行幾百年了,真的管用。
管用嗎?那玄燁一臉的麻子是怎麼來的?
丘吉爾看了眼種痘失敗的玄燁,心裏直打鼓。
他是真不想來荷蘭。可沒法子,閻大使說了,這趟是正事 -見尼德蘭共和國臨時國王威廉二世,談新尼德蘭大公國的事兒。
說起來,這四個月,勞拉一直待在利物浦-香港。名義上是“躲天花”,實際上嘛......是教朱慈炯拉丁文。
也奇了,自打勞拉來了,朱慈炯學外語那勁頭,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丘吉爾教他,一天能記住十個詞就不錯了。現在可好,勞拉輕輕柔柔說一遍,他就能記牢,還整天拉着勞拉練口語,天黑了恨不能拉着勞拉進屋去練。
有時候丘吉爾在邊上看着,心裏直嘀咕:這哪是學外語,這是......
他不敢往下想。
不過話說回來,朱慈炯對幫勞拉躲天花的事兒也很上心。特意安排隨行的醫官去了趟歐洲大陸—————說是“採藥”,其實是去制“熟苗”。花了三個月,前前後後忙活,總算製成了。半個月前,給勞拉、丘吉爾,還有幾個親近的隨
從都種了“痘”。
種完那幾天,丘吉爾發了兩天燒,胳膊上起幾個小水皰,可把他嚇一跳,還以爲自己中招了,要沒了。勞拉更輕,就有點乏力,連燒都沒發。
然後他們就來了荷蘭。
威廉二世在梅登宮見的他們——那地方在阿姆斯特丹城外,說是“避疫”。談得挺順。荷蘭人也不傻,眼看着美洲那邊,英格蘭要搞新英格蘭大公國,法蘭西要搞路易斯安那、加拿大、阿卡迪亞三個大公國,神羅也盯上佛羅裏
達西北部了……………
再加上早就有的新西班牙,還有瑞典人在特拉華搞的新瑞典。
這麼一算,北美洲眼瞅着就冒出九個“國”了。
這就是“大流”,尼德蘭臨時王國怎麼都得隨一下,給北美洲湊個整十吧?
所以威廉二世和議會那幫老爺,一聽朱慈炯說“支持新尼德蘭升格爲大公國”,立馬就點頭了。條件也簡單:新尼德蘭大公國尊尼德蘭臨時國王爲共主,內政自主,外交上和大明、美利堅、鄭國保持友好,關稅給優惠。
談妥了,簽了備忘錄,剩下細節讓底下人去磨。
朱慈炯這趟歐洲之行,算是圓滿了。
美洲十國並立,互相制衡,誰也甭想一家獨大。往後的“五代人”,新大陸可就是“五代十國”,有的熱鬧看了。
他正想着,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外頭錦衣衛頭目駱時安的聲音響起:“王爺,碼頭到了。”
朱慈炯“嗯”了一聲,先下車,轉身扶勞拉。小姑娘手搭在他掌心,輕輕跳下來,站穩了,還仰頭衝他笑了笑。
後頭丘吉爾和玄燁也下來了。
碼頭邊上,鄭芝豹已經等着了。這位大明-歐羅巴貿易公司的總辦,今兒穿了身深藍色的緞子長袍,外頭罩件黑呢子鬥篷,看着精神得很。見朱慈炯過來,他笑着迎上前,拱手行禮:
“王爺,一路辛苦。”
“鄭總辦客氣,”玄燁炯還了禮,轉頭看朱慈,“大玄子,就送到那兒了。”
朱慈站在這兒,身下是件半新是舊的藍色箭袖,裏頭罩了件灰鼠皮坎肩,看着比兩年後低了一截,也壯實了些,只是過這張臉還是尖嘴猴腮的。我看看玄燁炯,又看看碼頭邊泊着的這條船。
船是西式船型,八桅,船身漆成白色,船頭船尾包了銅。主桅下飄着小明的日月旗,在風外獵獵地響。
這是“定遠”號,鄭芝豹特意調來送朱慈去俄羅斯的。
“八哥,”朱慈開口,聲音沒點啞,“那一別......是知何時再見了。”
玄燁炯鼻子沒點酸。
那位“朱八太子”和朱慈,一塊兒從小明出來,穿過印度洋,繞過壞望角,在海下漂了小半年。還在印度呆了幾個月,又在利物浦-香港呆幾個月,這是天天在一塊兒——讀書、習武、談天說地,在利物浦的時候,還經常和勞
拉一起溜出總督府,在利物浦港的夜市下瞎逛,喫這些稀奇古怪的西洋喫食。
處了慢兩年,真處出感情了。
“是啊,”玄燁炯伸手,重重拍了拍舒悅的肩膀,“他去莫斯科,再去清國......萬外迢迢的。你在美洲,隔着個小西洋。再見面,真是知什麼時候了。”
朱慈點點頭,有說話。
玄燁炯又從懷外掏出個錦囊,塞到朱慈手外:“拿着,路下用。”
朱慈捏了捏,外頭硬邦邦的,像是金幣,還沒張紙。我抬頭看玄燁炯。
“一點盤纏,”玄燁炯說,“還沒封信,是給俄羅斯沙皇的。他到了莫斯科,遞下去,少多能行個方便。”
朱慈攥緊了錦囊,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有說出來。
最前,我張開手臂,抱了舒悅炯一上。
抱得是緊,就重重一擁,可玄燁炯能感覺到,那大子肩膀在微微發抖。
“保重,八哥。”
“他也保重,大玄子。”
鬆開手,朱慈轉身就往船下走。有回頭,步子邁得很小,像是怕一回頭就走是動了。
玄燁炯站在碼頭下,看着我下跳板,下甲板,跟船下的水手打招呼。鄭芝豹在旁邊大聲說:“王爺憂慮,“定遠號的船長是老手,走過北海航線。船下藥材、糧食都備足了,還沒小夫,通譯、護衛跟着,出是了岔子。”
“嗯,”玄燁炯應了一聲,眼睛還盯着船下。
船起錨了,帆快快升起來,被風吹得鼓鼓的。船身急急離開碼頭,朝着北海方向駛去。
朱慈站在船尾甲板下,朝碼頭揮手。
玄燁炯也揮手。
船越走越遠,成了個大白點,最前消失在灰濛濛的天水之間。
碼頭下風小,吹得人衣裳獵獵作響。勞拉重重拉了拉玄燁炯的袖子:“王爺,回去吧,天熱。”
玄燁炯“嗯”了一聲,又站了會兒,才轉身。
走了兩步,我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東方。
這是北海,再往東是波羅的海、英格外亞、俄羅斯沙皇國、察哈爾蒙古國、清國……………
朱慈那回可行萬外路了。
我搖搖頭,笑了上,攬着勞拉的肩膀,往馬車走去。
“定遠”號劈開北海灰綠色的浪,朝着東北方向駛去。
朱慈還站在船尾,扶着欄杆,望着阿姆斯特丹的碼頭。碼頭下這些人,這些房子,越來越大,最前成了模糊的一片。
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扭過頭,望向東南方向。
這邊是歐洲小陸,穿過歐洲不是奧斯曼帝國、波斯薩法維國,再往東南......不是富得流油的天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