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世正是傍晚時分,街道間排隊買酒的人大都已經散去,殿內只剩下三三兩兩的酒客坐在桌旁小酌。
朝暮落在酒館後頭的紅瓦上,一低頭就可以看到院子裏一株繁盛的桃樹和桃樹下長滿青苔的古井。
傍晚的風有些涼,打在人臉上帶着絲絲冷意,綠油油的桃樹葉不停地搖曳着,耳朵裏迴盪着簌簌的聲響。
柯醉從酒館前頭出來,沿着青磚小路一直往前走到生滿青苔的井沿,青色的身影隱了隱,再起來的時候他懷裏便多了個烏紅的瓦罐。
似乎能聞到濃郁的酒香自瓦罐一路飄飄悠悠傳到屋頂,朝暮拖着下巴專心致志地望着他仰頭飲酒的模樣。
暖橘色的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落在他的身上,正對着朝暮的半張臉被光影染得一片模糊,清酒順着下巴的弧度流淌而下時有亮晶晶的光芒自削瘦的骨發出。徇着那白光似乎能看見他因吞嚥而波動的喉結,一下又一下,撥動着人的心絃。
即使他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柯醉,那也是一個足以迷倒凡世萬千女子的美男子。如此美好的一個人,怎麼能因爲她平白遭受這樣的災難呢?
朝暮輕輕嘆了口氣從房頂跳了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柯醉徇着聲音向她看去,迷濛的雙眼張了張,眼中雖帶着些詫異,卻並不感覺到震驚。
愣了片刻,柯醉忽然向她伸出了手,“喝酒嗎?我新釀的桃花醉。”
淺淺淡淡的語氣,和桃花林裏那個對她低眉淺笑的男子別無二般。
“好啊。”她勾起脣角,這時候才覺得自己的表情僵硬得厲害。
入口的時候便是濃郁的桃花香,像是一滴鮮紅的顏料滴落在清水之中,妖冶的色彩順着水波一圈圈盪漾開來,最後在清澈的水中開出一朵美麗的小花。
朝暮倚在桃花樹下大口大口地喝酒,全然忘記了身旁還站着一個神色複雜的男人。
一罈酒喝完,她才笑着看向坐在旁邊沉默許久的柯醉,“你知道嗎,我在夢裏都想這樣痛痛快快地喝一次酒。”
不是想要逃避什麼,而是向想單純地感受美酒帶來的快樂。
柯醉靜靜地看着她,年輕的臉上還是有着超乎年齡的古板,“幼時我曾遇見一個女子,她告訴我,若是我哪天能釀出天下最好喝的桃花酒便到京城最大的酒館找她。”
風聲依舊,混雜着他淺淡的聲音,落在耳中有種難以察覺的悲傷。
“我花了十年終於釀出了萬人追捧的桃花酒,也如願以償地開出京城最大的一個酒館,卻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女子。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終於遇到一個人,她告訴她便是那個曾在黑暗中爲我之間迷津的人……”
柯醉仰起頭,眼中有光影波動,“我信了她的話,將她帶給我的家人,帶進我的生命。我以爲此生都會如此圓滿,可是直到昨日遇到了你……”
天邊的紅雲已散,一輪圓月斜斜地懸掛在屋頂,柯醉的目光始終落在那輪皎白的月亮上,語氣悲傷的讓人忍不住將他抱在懷裏。
“我曾多次在夢境裏與那個女子重逢,許是年少的記憶太過單薄,每一次都只能看到一抹淺淺的紫色,還要那雙明亮的如同天邊星辰的眼睛。”
一聲綿長的嘆息後是壓抑的沉默,良久,他終於低下頭看向朝暮,眼中隱藏的情感幾乎要噴薄而出,“她的眼睛也很好看,但是和夢中女子的不同,夢裏的人,她的眼睛很乾淨,比清晨凝結在草葉上的露珠還要乾淨。”
微微一頓後,他望着朝暮的眼睛輕聲道:“就和你的一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柯醉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聲音止不住顫抖,“我認錯了人,我竟然將別的女子當做了你,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還未當面和你說過感謝……”
朝暮偏頭看着柯醉,許多次解釋的話語都湧上喉頭,又被她壓了下去。
到底是她做錯了啊,不該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參與了他的人生,還在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後一走了之,造成這種後果的人是她,承受惡果的人卻是他。
看着面前可以算的上清秀的男子,朝暮的身體開始忍不住顫抖。
緩緩走到他面前,微涼的指尖落在他擋住臉的手掌,肌膚相貼的時候才感受到他渾身抖得厲害。
“柯醉,不是你的錯。”
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將他冰涼的手指從臉頰移開,一雙閃着水光的眼睛出現在她的面前。
他沒有哭,準確來說並沒有讓眼淚肆無忌憚地落下來,但這模樣更讓朝暮感到心痛。
突然想起了那個嚴肅得像個小老頭一樣的男娃娃,他明明不喜歡唸書還要被承載着父母的希望走進學堂,教書先生對着他吹鬍子瞪眼,同行的夥伴指指點點,小小的少年一直都低着頭沉默,抿脣不言的樣子像極了一塊石頭。
他從來都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古板,固執,怯弱……
他從來都不是她心中的柯醉,即使他生了一雙迷人的桃花眼,擁有精湛的釀酒技術,甚至和那人一樣深深迷戀着她,他也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朝暮心中突然釋然——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她去守護的了。
她用心栽培的木辛草全都化成一堆灰燼,她想要守護的人兒有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那麼她從哪裏來也該回歸到哪裏去了。
她緊緊握住柯醉顫抖的手指,語氣輕的剛剛出口便消散在風中,“是我的錯,是我太過自以爲是……沒有我你或許會過得更好。”
“不!”柯醉猛然抬起頭,伸手反握住她欲抽離的手掌,“我釀出了天下最好喝的桃花酒,你也要兌現你曾許下的諾言!”
朝暮抬起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眼神閃躲着始終不看去看他寫滿絕望的眼睛,“不,你永遠都不會釀出天下最好喝的桃花酒,能釀出那種酒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了!”
終於掰開最後一根手指,朝暮後退一步,偏頭望着樹影下斑駁的白月光,細細碎碎的光芒像極了開敗的梔子花。
“忘了我,好好生活。”
朝暮抬起手,有紫色的光芒從掌心發出,柯醉的眼睛在紫光下亮得讓人驚心動魄,她眨了眨眼睛,輕笑道:“我會還你一個平安無虞的人生。”
從此沒有妖魔鬼怪,險惡人心,有的只是屬於凡人的、平凡庸俗、安穩漫長的人生。
放在腳邊的酒罈隨着柯醉倒下的動作掀翻,烏紅的瓦罐順着坡度滾落在青色的井沿,清脆的碰撞聲迴響在幽靜的夜裏。
前院裏想起小廝咋咋呼呼的聲音,朝暮低頭看了沉睡的男人一眼,折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出了酒館便是清冷的街市,擺攤的商販大都推着車子往家中趕,來往行人也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個匆匆而過,街頭有幾家飯莊點着燈,不時有客人的身影從燈前閃過。
朝暮沿着街道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走到盡頭時恰好是一家飯莊,裏面客人不多,食客們坐得零零星星,只有靠街的那一桌幾個男人在興高采烈地劃拳飲酒。
正往店裏面走,旁側忽伸出一隻手扯着裙角,低頭一看不久前還在天宮見過面的紫依正笑眯眯地勾着她的裙角眨眼睛。
又叫了一罈酒,朝暮坐在她的對面,一手撐着下巴,一手繼續盯着那幾個劃拳的男人發呆。
“是不是今日在瓊宇宮遇到的事情讓你不開心了?”紫依抬手爲她倒酒,清酒落入瓷杯時散發出淡淡的桂花香,“你還是修煉不到家,對於那種女人就不應該手軟。”
朝暮拿着酒杯失魂落魄地轉了轉,腦袋裏一會兒出現青衫男子沉睡的模樣,一會兒出現勐澤低眉凝視她的眸子,一會兒出現傾瑤囂張跋扈的嘴臉,真的是亂。
仰頭喝下一杯酒,她自顧自地抓住酒壺又爲自己倒了一杯,“手軟如何?不手軟又如何?”
到底不還是在嘴皮子上佔了點便宜,至於別的,她什麼都得不到。
紫依抬起眼皮子小心翼翼地瞟了她一眼,瞧見那嚴肅古板的臉忍不住嘆了口氣,“不要擺出這麼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好不好?其實勐澤對你算是不錯的了。”
淺飲了一杯酒,紫依滿足地砸了咂嘴道:“知道今日天君當着一衆人等問勐澤願不願意娶傾瑤時,勐澤是怎麼回答的嗎?”
紫依清了清嗓子,刻意做出誇張的模樣道:“我勐澤此生除了朝暮,絕不會娶任何一個女子。”
想過勐澤會義正言辭地拒絕與傾瑤婚事,但聽到紫依說出的拒絕理由時朝暮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除了朝暮,絕不會娶任何一個女子?
她有些迷茫地抬起頭,一時間竟不知道作何回應。
紫依瞥了一眼她呆愣的模樣,繼續道:“相比你也知道在那種節骨眼上拒絕與凰族的聯姻代表着什麼,勐澤那樣一個古板的人,竟爲了你拋棄了多年的信仰。”
她仰頭想了想,又道:“這也算是爲了愛情,不顧一切了吧。朝暮,聽到這些你的內心就沒有一點感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