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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前往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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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混着粘膩的血液打溼眼睫,視線模糊中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宿命——南海中的一堆白骨。

可是她已經拿到了集魄珠,而且鎮守神獸都不在,連上天都在幫她,只要能出去魂飛魄散的柯醉便有了一線生機……

她仰了仰頭,被凍僵的骨骼發出遲鈍的聲響,胸腔裏的那口氣突然湧向喉嚨。她高吼一聲,舉起手中的冰凌向堅硬的寒冰刺去,火紅的光芒如夏日的太陽照亮了世界。

咔擦、是冰塊碎裂的聲音,緊接着那裂紋越來越多,像是堆積了太久的大雨頃刻從雲層中爆發。

密密麻麻的紋路中,朝暮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倒映在寒冰中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的臉蛋卻比不上她眼中火熱的光。

那樣濃烈,那樣熾熱,像是一把火,要將人點燃。

終於幻獸的腹腔產生了一條裂縫,朝暮抓住那片刻的時機從裂縫中擠了出來。

身子摔在沙地上滾了幾圈,倒是不覺得疼,只是方纔被冰凌劃破的傷口沾滿了沙粒,躺在地上的時候還能感受到細小的顆粒一點點擠進肉裏。那種感覺真的是難受極了。

她伸手碰了下胳膊上的傷口,低聲咒罵一聲,面前倒在地上的幻獸已經重新站了起來,並且散發的寒氣更甚。

風沙抖起,寒意侵襲,朝暮咬咬牙從沙地中爬了起來,幾乎是剛剛站定那幻獸片撒開四肢狂奔而來。

既然已經取得了聚魂珠,留在此處也沒什麼意義,朝暮迎着幻獸抬手抹去糊在眼睫上的液體,折身便往出口跑去。

幻獸似乎並不打算與她糾纏,在小小的身體移動時前肢猛地落地,細沙地立即震了幾震。

來不及站穩,幻獸張開大嘴高吼一聲,寒氣噴湧的火山一樣爆發,凌厲的寒氣卷着無數細小的砂礫向朝暮襲來。

朝暮暗道一聲不好,壓根沒有時間躲開便被那寒氣捲起,眨眼間便甩到丈餘遠的地方。

幻獸還在吼叫,但那聲音正漸漸變低,似乎是在警告,又似乎在醞釀更大的火氣。

抬頭看了一眼面前亮如白晝的珊瑚叢,朝暮幾乎是爬着跑出了幽暗的細沙地,直到完全聽不見那幻獸的吼叫聲,她才放心地停下爬行的動作。

她躺在凹凸不平的珊瑚地中,背部又堅硬的東西抵着傷口,有些疼,又有些麻。

眼前有一顆極爲碩大的珍珠,璀璨的白光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眼中火紅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洗一般的清明。

婦人看到躺在珊瑚叢中的人時,第一反應便是震驚。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仙真的能活着從巖洞中出來,在她眼中無論有沒有取得聚魂珠,能活着出來就已經需要極大的本事了。

待走得近了,她的心情就變成了心疼,好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渾身是血地躺在白光中,紫色的紗裙已經沒有一處完整,撕裂的布料間全都是斑駁的血跡以及細小的沙粒。

那張生機勃勃的臉在白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獨一雙眼還同之前一樣清明,像是沒有感覺到身體的疼痛,清澈的雙眸中一派平靜。

聽到腳步聲,朝暮偏頭看向婦人,目光觸及到婦人震驚的面容時,深沉的眼眸終於有了波動。

然後她的脣角緩緩流出一抹笑意,帶着血絲的脣瓣因着一抹笑意變得異常妖冶,像是一朵能攝人心魂的花,在動人的白光中搖曳生姿。

婦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將傷痕累累的人抱在懷裏,“若是那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子爲他付出,即使是死也值當了。”

話出口她愣了愣,記得三千年前她也曾對那個年輕的男人說話這句話。男人聽後是什麼表情?

就跟面前的朝暮一樣,輕輕垂下眼眸,血跡斑斑的脣抿得極緊,臉上沒有一點歡喜的神色。

婦人將朝暮留在了小屋裏養傷,真的是很重的傷,回去的時候纔看到她身上已經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每個傷口都破了皮深入到皮肉,並且細沙填滿了每一個縫隙,清洗傷口的時候朝暮一言不發地躺在牀榻上,眉頭皺的很緊,雙手緊緊握着取來的聚魂珠。

僅僅是清洗傷口便花了整整一日的時間,包紮完畢後婦人對着被凍得青紫的皮膚唉聲嘆氣。她知道巖洞中的極端情況,只是從未想過會有如此嚴寒,竟將人的內臟都凍傷。

朝暮像個提線木偶一般任憑婦人折騰,渾身都疲乏的厲害,身體的熱度長久不曾迴歸,那些寒氣像是深埋在骨髓之中,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能感受到它的躁動。

夜晚的時候她睡不着覺,睜着眼睛望着窗外明亮的珍珠,神情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婦人坐在窗口的矮凳上同她聊天,大多的時候都是婦人在說,將那些來尋找聚魂珠的人,講他們身上或許狗血或許動人的故事,講着講着便將話題落到了朝暮身上。

“你取聚魂珠是爲了救誰啊?”

朝暮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朋友。”

語氣有些冷淡,婦人便換了個問題:“既然你已經取回了聚魂珠,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北荒尋找集魂草?”

朝暮點點頭,神情愈發凝重。

“又是一場惡戰啊……”婦人順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的景緻,縹緲的目光落在了藏在珊瑚叢中的白骨上,語調有些滄桑,“其實我的夫君也是死在這南海之中的……”

朝暮偏頭看她,眼中有亮光一閃而逝。

“我在家中等了他一百年,找到南海的時候就只看到了一堆白骨。一開始的時候我會怨恨,恨他爲了個毫無相乾的外人捨棄自己的性命,可是後來看到的傻子多了便釋然了。人啊,都是這樣,爲了點渺茫的希望撞得頭破血流還不回頭……”

“姑娘我也不勸你,只是想請你慎重考慮一下,你要救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願意你爲了救他不顧自己的安危?”

這是的珍珠可真白啊,朝暮的視線一直落在窗外皎白的珠子上,等婦人說完了話,她抬輕輕地抬起了手,不大的手掌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傷口。

“即使他不願意,我也是要救的。”

極其蠻橫的語氣,中間還帶着點孩子氣。

婦人笑了,“那婆婆祝你如願得到集魂草,救回想救的人。”

朝暮只在南海停留了三日,第一日清理傷口中的沙塵,第二日找回身體內消失的溫度,第三日對着珊瑚叢中的森森白骨發呆。

第四日她便離開了,臨走時婦人望着她不太利索的動作,臉上又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朝暮對着她笑,仍舊是那種未達眼底的笑容,“其實婆婆也不必一直都守在這暗無天日的南海,外面的陽光比這裏的珍珠要明亮得多。”

從南海出來她就直接向北荒趕,中途沒有一刻停留,因爲她怕自己會猶豫,會後悔。

沒有人能肯定集魂聚魄能就會柯醉的性命,更沒人能確定她是否能活着走出北荒。

就像是一場豪賭,她押上了自己的性命,最後換來的可能是場空歡喜。

此時的北方正是秋季,陽光清淺,雲層淡薄,站在雲朵上時她能看成片成片的光禿樹木。凡世裏灰濛濛的,只有經過某座大山時才能看到一抹難得的綠意。

秋季真是個令人傷心的季節,她莫名地想起了自己還是舒落微時同勐澤一起在遙水村過的那個秋季。

那真是跌入絕境前的一場肆無忌憚的狂歡。

能爬上高大的桂花樹摘花,能爬上暮堇山捉野兔,能坐在簡陋的小凳上喫飯……摘花時勐澤就站在樹下望着她笑,狹長的眼睛中彷彿有流星飛過;捉野兔時勐澤會緊緊抓住她的手,寬大的掌心還覆着層薄汗;喫飯時勐澤會伸手揉她的發,脣畔帶着狹促的笑意。

人啊,果然是太貪心。

明知道那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還是會忍不住懷念,還是忍不住肖想。

她握緊了手掌想起了傾瑤送來的大紅喜帖,燙金的大字,端端正正的“勐澤”,嘁、她似乎還真沒看到勐澤穿紅衣的模樣。

從前看話本子的時候每每寫到那些狐妖,無論男女都是清一色的紅衣,似乎只有穿上了紅衣才能顯示出人骨子裏那種媚氣。勐澤那張線條冷硬的臉若真露出媚氣不知會是什麼光景?反正都是好看的,他那種人無論穿什麼都應當好看。

甩了甩頭,朝暮將這樣的想法剔除,轉頭又想起了喜帖上給出的日期——在六月十五。她覺得這樣的日子挺沒意思的,頂着個圓圓的月亮就真能一輩子圓圓滿滿了嗎?

不過她若是能在婚期來臨之前回去,還是要親自到場看一眼的,不爲別的,就是要斷了自己的念想。

她與柯醉兩個真是不折不扣的傻子,一個爲了不相乾的女人要死要活,一個爲了救她連命都不要。瞧瞧人家,情劫也歷了,感情也有了,正濃情蜜意地在天宮準備婚事呢!

朝暮啊朝暮,你若是連這點事都看不清,就枉活這兩萬餘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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