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舒落微又做了夢,還是那座高高的懸崖,孟和胸口插着長劍獰笑着向她逼近,她不停地流着汗渾身溼淋淋的,一低頭卻發現自己身上全都是鮮紅的血,那濃重的腥甜味如蟻附檀般鑽入鼻孔。
她尖叫着抬起頭,前面的那張臉又變成了孟仟仁,他圓睜着一雙眼,兩鬢的青筋凸起,狂笑着舉起手中的長劍。她一步步後退,一隻腳已經踏入了黝黑的懸崖卻在轉眼間挪到了孟仟仁身後,而站在懸崖邊的人變成了莫良。
長劍插/進血肉時發出“噗呲”一聲鈍響,舒落微眼中只剩下一片血泊,鮮紅的液體順着灰褐色的巖石一點點流淌到她的腳下,一寸寸蔓延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了她的腳踝。
像是被那血泊淹沒,她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能大口大口喘着氣,渾身都是溼淋淋的汗水。
一隻手帶着夜晚的涼意輕輕覆在了她的額頭,修長的手指如同山間生長的藤蔓緩緩爬上她的臉頰,溼重的汗意在輕輕的摩挲下逐漸消退,舒落微彷彿被由那根手指牽引着,一步步邁出血泊,像是一腳踏入了雲端,渾身都是清透的。
那手指從她的髮間移到額頭,然後是眉彎、眼睛、鼻子、嘴脣,最後落在了尖尖的下巴上,時間像是凝固了一般,唯有那跟涼涼的手指與她溫熱的皮膚無聲無息地交換着熱量。
她輕輕呢喃一聲,音調綿軟如貓叫,那手指突然覆在她吐着熱氣的脣瓣上細細地摩挲着,似有若無的癢從接觸的部位開始炸裂,然後以極快的速度衝上大腦。
她下意識地去握在脣畔作祟的手卻被人反握住手腕,不輕不重的力量,猶如戀人之間溫柔的觸摸,耳邊響起一聲低沉的呼喚:“落薇……”聲音啞啞的,如同微風拂過山石傳來沙沙的質感。
舒落微第二日醒來的時候耳邊還回響着那一聲低喃,漫長空寂如同孤獨旅人的一聲嘆息,語調溫柔又如同戀人之間的貼耳蜜語。
穿戴完畢後一出門就看見祁泠逸連蹦帶跳地衝出了廚房,拿着鍋鏟的那隻胳膊衣袖挽到手肘白色的皮膚間依稀可見黑色的灰塵,空着的那隻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煙塵,細細的塵埃被日光照得一片朦朧,舒落微眯起眼睛看他,身子懶洋洋地靠在塗了紅漆的門框上。
將衣襬上的灰塵拍淨了祁泠逸才咳嗽着往廚房走,轉身的瞬間餘光瞟到了閒適的舒落微,俊臉騰一下就變得通紅,他抖了抖手中的鍋鏟有些侷促地笑笑,鼻尖的灰塵被日光照得發亮。
舒落微忍着笑意朝他揮揮手,“加油幹活!”
祁泠逸點點頭,一向狂放不羈的臉上有一回出現了靦腆的笑意,那模樣就跟家中寵物討食喫沒甚分別,頂着一臉的灰塵,他又信心滿滿地衝進了廚房。
許是山林中的陽光經過樹木過濾後變得更加清透了,舒落微仰頭的時候能看到薄到透明的綠葉,院中的四季桂竟已經掛上了花骨朵,小小的一簇擠在枝葉下,經日光一照彷彿閃着七色光芒的珍珠。
早飯還算差強人意,祁泠逸站在飯桌前看着舉筷細嚼慢嚥的舒落微傻樂,臉上黑色的一層細灰均勻地攤在白到透明的皮膚上,瞧着頗具傻氣。
舒落微一直低頭試味道,壓根不敢抬頭看他,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噴在飯桌上。
結果忍了好久被月兒的一聲驚呼攪亂了,本來還睡眼昏昏的人一看到祁泠逸的臉如同醉漢灌了醒酒湯登時眼睛一亮,撐腰大笑起來。
舒落微特意咳嗽一聲想警告月兒注意自己的態度,一抬眼掃到祁泠逸的花貓臉也忍不住扶桌笑了。
祁泠逸終於後知後覺地拍拍自己的臉,憤憤地瞪了月兒一眼扭頭打水去了。
“休要笑了,惹怒了他明日做飯的任務便落到你身上了。”舒落微十分正經地嗔了月兒一眼,目光落到她彎彎的眼上又忍不住掩脣笑了。
果然洗臉回來的祁泠逸板着臉一屁股坐在舒落微對面,然後雙手往桌子上一方,清了清嗓子道:“關於做飯問題我們必須要好好商討一下,既然生活在這個家庭那每個人都得承擔起相應的責任,所以這個做飯嘛……”
祁泠逸的目光特意落到捂嘴忍笑的月兒身上,脣角輕揚着,眉毛一挑,壞笑道:“今日我做明日就輪到你身上了,至於落薇……”目光一轉,臉上的表情都變得乖順,“她手上有傷做飯就直接免了。”
月兒瞧着他頗像某種動物的神態翻了個大白眼,一屁股坐到舒落微身邊開始喫飯,明明入口的是米飯,還能嚼得嚯嚯作響。
喫過飯三個人就提着工具到屋後開墾荒地,祁泠逸還特意碰了本農務雜談像模像樣地翻了幾頁,最後舉起鋤頭的時候又變成亂刨一通,月兒跟在他身後挖坑,舒落微則負責丟種子。
忙了一整天不過開墾了幾分地,還有一半沒有澆上水,三個人面對面癱坐在飯桌旁時都是擺着苦瓜臉,於是晚飯又是一鍋稠稠的白菜湯。月兒苦兮兮地捧着碗露出兩隻眼睛,語氣很是堅定道:“明天我一定要做頓好的犒勞自己!”
許是白天太過勞累,舒落微一沾枕頭便睡着了,結半夜的時候又做了夢,這回夢裏出現了遙水村裏那個詭異的婦人。
婦人站在堇色的河流中向她招手,空洞洞的眼睛裏是妖豔的紅色,她站在被一樣照得發亮的鵝卵石上一動不動,女人的聲音不停地在耳畔迴盪,有時叫的是她的名字,有時叫的別人。
“落薇,過來啊……”
“落薇,過來啊……”
“朝暮,過來啊……”
她下意識地轉身躲開,婦人卻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乾瘦的手指如鷹爪一般祖攥住手腕,尖尖的之間彷彿一寸一寸嵌入血肉。她無法掙脫,只能拼命掙扎着,汗水順着髮絲如雨一半浸溼衣裳。
又是那隻手突然落在她佈滿汗滴的額頭上,像是耐心地擦拭着珍貴的瓷器一半拂過她臉上每一寸皮膚。春夜的涼意從之間過渡到她的臉上,她無意識地動了動脖子,輕微的晃動間那隻手捏上了她的下巴。
窒息的感覺再次出現,像是被人惡意堵住了嘴脣,無論有多努力張開嘴呼吸都是徒勞,心肺因爲缺少空氣有些泛疼,乾涸的汗滴又因窒息大滴大滴地落下,她掙扎着,輕輕地呢喃着,終於在崩潰籤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
腦袋還在嗡嗡炸響,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在明媚的月光下緩緩睜開了眼,身側的窗欞搖晃着,有清涼的夜風不斷從縫隙間鑽入肌理。
舒落微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滴,指尖落到眼角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落了淚。兀自靠着牆坐了許久,直到呼吸平穩了她才伸手去關窗戶,抬目無意間一瞥遠處一豆燈火如星閃爍。
第二日月兒起得很早,院子裏一直迴盪着剁菜時乒乒乓乓的聲音,第一聲響起時舒落微便睜開了眼睛,自從半夜醒來後她就再沒有睡着,躺在牀上睜了會眼,索性直接爬起來看月兒做飯。
正切菜切得起勁的月兒抬頭看到伸着懶腰的舒落微手一抖險些把菜刀摔了,“起……起這麼早啊?”
舒落微搬了個凳子坐在廚房外看她切菜,略有些蒼白的臉蛋帶着淺淺的笑意,“你這陣仗想不起來也不行啊。”
月兒的臉紅了紅,低頭不好意思笑了兩聲後放輕了動作,不過嘴上還在小聲地狡辯:“不是還有一個懶豬在睡着嗎?”
結果送起牀到做完飯,再到飯菜擺上桌,祁泠逸始終沒有從房間裏走出來。舒落微以爲他是昨日累着了,所以一直抱着被熱茶等人自己醒來,眼見着精心準備的飯菜都要涼了,月兒終於忍不住坐起來風風火火地敲門。
門板被拍的震天響屋內也沒有人應答,舒落微這才察覺到不對,放下杯盞走過去時月兒已經氣鼓鼓地推開了房門,屋內空無一人,被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牀頭。
“人呢?”月兒扶着門框楞在原地,半晌才醒得轉頭看向舒落微。
舒落微已經從最開始的驚訝回過神,面容沉靜地走入房間,桃木圓桌上擺着一套紫砂壺,杯子圍着砂壺擺了一圈,只有兩隻茶杯擱在桌沿,其中一隻下面壓着一個信封。
薄薄的一張紙上只寫了幾個字:宮中有急事,勿念。字跡很潦草,紙上還濺了幾滴濃黑的墨汁。
月兒湊到跟前瞅了眼信上內容,鼓着嘴翻了個白眼,“這人也纔會偷懶了吧,竟然偷偷跑到京城!我就不信宮中有什麼要緊事能讓他連夜跑回去,連聲道別都不和我們說!”
舒落微僅僅捏着白紙,指關節因用力泛着淺淺的白色,之前那種害怕與迷茫又湧上心頭。
祁泠逸說過若是京中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會告訴她,可眼下他卻連見她一面都沒有直接趁着夜色匆匆離開,究竟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着急?又有什麼人在暗中傳遞着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