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呼嘯而過,捲起他寬大的衣袍,似乎整個人都要被吹散了,衛遠看着心生不忍,終是上前一步道:“外面風大,主上回房吧。”
祁泠煜輕咳一聲,仍是沒有回頭,半晌才傳來他虛弱的聲音,“你說皇上究竟有沒有把本王當做兒子看過?”
一個“皇上”聽得衛遠心裏發酸,一個人究竟有多難過纔回連父親不都願稱呼了?
“方纔福安公公也說了,皇上其實還是很惦記王爺的。”
說完衛遠都覺得心中憋着一口氣,自己的父親對自己好不好卻需要一個外人來提醒,這是什麼道理?自祁泠煜十六歲離宮,皇帝便在未過問有關他生活的任何一件事。尋常男子二十就已經婚配,娶妻生子過上溫暖自足的日子。而祁泠煜今年已經二十又四,竟無一人過問他的婚事。
他就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除了獨自隱忍生存,再無他法。
“皇上還惦記着我。”祁泠煜自嘲地冷笑一聲,轉身像後院走去,“你替我向孟家傳信,三日後我要約孟仟語到翠微山賞桃花。”
主子這是要行動了?
衛遠一愣,連追了上去,“主人當真要與孟家結親?”
見祁泠煜停下腳步,默不作聲地看着自己,衛遠硬着頭皮繼續道:“其實主人沒必要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若是結親的話,舒家不必孟家差,何況……奴看得出來,主人是喜歡舒家小姐的。”
祁泠煜隱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臉上卻沒有半分變化,“今日的話本王全當從未聽過,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衛遠還想再言,但瞟了一眼他鐵青的臉色還是把到口的話壓了下去。
“人生在世,何時能如意呢?”祁泠煜留下一句嘆息,拂袖離去。
在舒落微第十次搬來從各處蒐羅來的美酒時,柯醉終於答應她說出祁泠煜的下落。
“翠微山?”舒落微將酒罈子往桌上一扔,眉頭皺得極深,“他身上的傷纔剛好就跑到城南爬山去了?柯醉你莫不是在誆我吧?”
柯醉連將酒罈抱在懷裏,斜了她一眼涼涼道:“不信你就別去。”
“若是讓我發現你騙了我……” 舒落微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勾脣一笑道:“我就讓人把這就全都搬到池子裏摔了。”
惡毒啊惡毒!
柯醉橫了她一眼,十分霸道地一腳踏在石凳上,狠狠道:“你若是敢扔,我就讓你再也見不到祁泠煜!”
“開玩笑的,嘿嘿嘿……”舒落**着柯醉胡亂笑了幾聲,擺擺手扭頭就跑的無影無蹤。
柯醉回頭看了眼擺得整整齊齊的一排酒罈,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
我不願看你一步步泥足深陷,所以只好用這種殘忍的方法讓你死心。
朝暮,希望你不要怪我。
柯醉想得沒錯,舒落微雖然十分懷疑其言語的真實性,但還是回到幽蘭居換了身男裝偷偷溜出了舒府。
春日到翠微山上香的人很多,舒落微順利地攔了輛馬車到達山頂的時候還未到中午。與她同行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兩人成婚兩年還未有子嗣,此次上山便是爲了拜一拜送子觀音。
舒落微本來打算直接走過寺廟,先到當初偶遇到祁泠煜的芙蓉花林尋人,結果那對小夫妻非拉着她入寺廟內喫一頓素齋。
寺廟內經常有達官貴人來上香,香火錢自然少不了,因此寺內準備的素齋雖種類不多,但每一種都極其精緻,糕點茶品瞧着比皇宮中的御製品還要好。
舒落微喜愛喫零嘴,正餐未動就端着盤綠豆糕喫了個盡興。
一旁的女子瞧着她貪喫的模樣忍不住調笑道:“我還是頭一回看到一個男子如此喜愛喫甜食,這模樣倒像極了我家中妹妹。”
“咳咳……”舒落微被她那句“妹妹”惹得噎了喉嚨,連磕了幾聲都未嚥下去,憋得脖子臉通紅。
“你啊,說話都不注意着點。”男子嗔了女子一眼,連抬手爲舒落微倒了杯茶,不好意思道:“來喝口茶,良兒她調皮慣了,你別放在心上。”
舒落微接下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結果綠豆糕沒有嚥下去倒是被茶水哭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這……這……”舒落微捏着杯子簡直欲哭無淚。
叫良兒的女子“噗嗤”一笑,伏在桌上半晌沒有抬起頭,“還說我呢,你這人更壞。”
“那個……”男子撓撓頭將一碗清湯麪推到她面前,強忍住笑意道:“要不你喫碗麪?”
舒落微最終還是捏着喉嚨將綠豆糕嚥了下去,又苦着臉喝了一大口熱茶才緩過勁來,“二位慢慢喫,再下先行一步。”
不等兩人阻攔,舒落微撐着桌子逃似的溜走了。
前院三三兩兩的香客一路調笑着往廟裏走,多數是年輕的小姐丫鬟,個個都面帶春風,笑如花。
前幾年舒落微跟着母親來上香時所見的香客大多是拖兒帶女的老人,今日怎麼淨是年輕女子?舒落微偏頭一瞧正對上廟中月老笑眯眯的眼睛,這月老像擺在側殿中央,雕像身材與常人無異,一頭白髮滿臉笑意,溝壑叢生的手上還握着跟紅線,當真是栩栩如生。
舒落微對着月老像看了許久,最後還是忍不住走進去上了根香。虔誠地跪在月老像前時,她滿腦子都是祁泠煜。
若是你真如她們所言那般靈驗,就發發善心全了我這段姻緣吧。
上完香,舒落微紅着臉在一衆女眷的注目禮下溜出了寺廟。
陽光正盛,遠處連綿的山坡上一層金光一層綠葉,花花綠綠,瞧着極爲晃眼。舒落微伸了個懶腰,沿着跳僻靜的小路朝廟後走去。
芙蓉花樹不在花期,空蕩蕩的林子裏連只飛鳥都無,肥厚的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舒落微繞着花林走了一圈到了之前舉辦詩會的八角圓亭中。
圓亭內白色理石十分光潔,滑溜溜的石面甚至泛着層光,同色的石桌上擺了一套茶盞,其中一個白玉杯中還撐着清茶。舒落微上前看了一眼,茶水已經完全冷掉了。
既然東西都未收走,說明人還在山上,只是這茶具的主人會不會是祁泠煜呢?舒落微手裏攥着一個空空的杯盞,目光落在另一個盛了半盞茶的杯子上。一對杯子,莫不是兩人出遊?
舒落微的腦海裏自然浮現出靜蘭湖中祁泠煜將孟仟語抱在懷裏的情形,不知爲何,只要發覺祁泠煜身邊有了別的女子,她就會自然地想到孟仟語,然後心中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
“祁泠煜,你個花心大蘿蔔!”舒落微咒罵一聲,提起茶壺倒了杯茶,仰頭一飲而盡。茶果然是涼透了的,冰冷的茶水從喉頭滑到胃裏,冰的她一個激靈好似在一瞬間便清醒了。
饒是茶水涼透,她也能準確無誤地辨認出這茶是祁泠煜親手泡的。那日在梅園盡頭他也泡了同樣的茶,只可惜她被他的一句話氣得亂了心緒,沒有來得及細細品嚐。這回是她第二次喝了,品味起來卻還是如此不盡人意。
舒落微苦笑着放下杯子,抬步出了圓亭。
亭外是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蜿蜒的小路順着山勢從封頂一直蔓延到低谷之處。舒落微站在山頂的一塊巨石上往下看,蔥蔥綠意中一片粉霞突兀地傳入眼底。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舒府裏的桃花早就紛紛凋零,生滿了嫩綠的葉,而眼前的一片桃林卻開得正盛。朵朵粉霞掛在山巔如同飄在天邊的雲,晃晃悠悠將整座山都染得多姿多彩
舒落微難掩心中歡喜,一路小跑着往桃林跑去。山路崎嶇,雖有人特意砌出一條較爲平整的路途,但還是有凹凸不平的石塊攔路。舒落微只顧着看眼前的桃花,腳下不防被石塊絆倒,結結實實摔在了石頭堆裏。
尖銳的疼痛透過厚厚的衣衫傳入肌理,舒落微悶哼一聲,手撐着地半晌沒有爬起來。
桃林深處忽傳來一陣婉轉的琴聲,那樂聲空靈飄逸,如山間枝頭黃鶯的清脆鳴聲,又如同初春冰泉初化的叮噹聲,一聲一響入耳動心,聽得人一陣心馳神往。
琴聲響了片刻忽然一頓,接着便傳來女子哀婉纏綿的歌聲,所唱正是一曲《鵲橋仙》。
舒落微聽到那歌聲時呼吸一滯,連抬起頭尋找聲源。
繁盛桃花處最先入眼的便是祁泠煜的一襲白衣,那寬大的白袍如同教坊舞女手中靈動飄逸的一段白練,他腰身一動衣襬翻飛,他手臂一揮寬袖翩然。一把青色長劍在他手中如靈蛇般在空中飛舞,穿破呼呼風聲,挑亂簇簇桃花。殘瓣紛紛揚揚掃過他如畫的眉眼,將那襲白衣染得如夢似幻,當真是“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舒落微如癡如醉地望着他舞劍的身姿,待樂聲聽了才醒得收回目光,朝琴聲處望了一望,撫琴的人正是孟家千金。那一顆溫柔的心在看到孟仟語眼角眉梢溫柔的笑意時,瞬間結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