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半山腰的緣故,山上的燈光隱了,只留下繁盛的月光如薄霧一般飄散着着,明媚着;山上的人聲也淡了,不知何處的蟲鳴聲一陣接着一陣的喧囂。此時此景,就如一幅畫,就像一首歌,以她從未想過的方式,一下子渲染開來。
她眯着眼,專注地盯着每一處的景色。
迷迷糊糊中,一人腳踩祥雲,撥開濃重的夜色,恍若驚鴻的飄然而落。月光落在他的玉冠,一片璀璨,星光落入他的眉眼,一時驚豔。
也只有這一人有這樣驚豔世人的風姿。
也只有這一人總能在無限美好的夜色裏突然出現。
也只有這一人能讓她見之就脫口而出,“勐澤,你來了。”
沒有驚訝,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並不言語,沉默着走下雲頭,負手向朝暮走去。
待走得近了,朝暮纔看到他臉上是帶着笑的。
便是在這樣的笑容裏,他彎下腰,輕聲道:“這兒倒是個好地方。”
朝暮衝他笑了笑,舉起手中的酒壺對他道:“桂花酒,喝不?”
勐澤眼睫低垂,嘴角微揚,應得很是爽快,“喝。”
言罷,他接過酒壺揚頭便喝。
朝暮一手託腮,默默看着他將硃紅的瓦罐湊到脣邊,看着他掀開脣角,看着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
就這麼簡單地盯着,她竟傻子一樣入了迷,並隨着他的動作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
勐澤眼光往她身上一閃,接着臉上浮出一層笑意來,“捨不得給我?”
他放下酒罈半蹲在她面前,一雙眸子狹促盯她。
“沒有……只是想告訴你,我方纔用那個酒罈喝過酒了。”
勐澤挑起眉梢,笑意更深,“我都不介意,你又在介意什麼?”
“你……”朝暮懊惱地咬了咬牙,正要與他爭辯一番,一抬頭便見不遠處出現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
藉着月光看去,那人身量不高,體形偏瘦,走起路來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應是個女子。
不一會兒,蘇煙便提着一壺酒艱難地走到兩人面前。
“公子喝酒。”
蘇煙一手擦汗,一手將酒壺遞到朝暮面前,目光頗爲真誠的看着她。
朝暮笑眯眯地看了眼蘇煙,再看了眼被晾在一旁的勐澤,心情暗爽地接了酒壺,揚脖便是一口。
喝完,她意猶未盡地舒了口氣,朝蘇煙豎起大拇指,連聲贊到:“好酒,好酒……”
勐澤眼風虛虛地掃過她,接着哂笑了一聲,望着山頂明晃晃的燈火道:“這個節日過得倒是很特別。”
“是啊。”蘇煙接過話茬,眼神灼灼道:“聽說這節日還有個神奇的故事呢。”
“故事?”朝暮擦了擦嘴角的酒漬,來了興致。
在扶柳島悶了那麼多年,她唯一的樂趣便是聽柯醉或者小桃妖講講某位上仙的愛恨糾葛,又或者是某隻剛成精的小妖與凡人的虐戀情深,總之各種事情混在一起都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八卦。
根據她多年來總結出的經驗,不愛八卦的人不是正常人,不愛八卦的仙也不是合格仙。所以當下她便託好腮幫,做好了聽八卦的準備。
蘇煙也不含糊,找了個空地一屁股坐下後便開始講起一段催淚虐戀。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遙水村的姑娘,不過當時的村子只是個無名小村落,還沒有遙水村這個名字,這位姑娘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子。
姑娘名喚剪瞳,天生模樣周正,腦子也靈活,在村裏相當受歡迎,不過後來姑娘做了個令人掉下巴的選擇。二八年華時她毅然決然地出嫁了,對象是個半路寄居於村子的小夥。
這位小夥品行模樣倒是讓人沒什麼說的,但有個挺令人不放心的問題:來路不明。
不知其父母,不知其故裏,村裏人幾乎對他一無所知,不過令人欣慰的是,婚後兩人過得也算是恩恩愛愛,悠哉悠哉。
可婚後的第二年卻發生了變故,據說原因是姑娘懷了孕,小夥想給她個堂堂正正的名分,於是便收拾包袱尋親去了。
誰料小夥這一走竟再沒回來,姑娘便在家眼巴巴等着。
開初的時候村裏人都來安慰她,好心道:“快了,快了……”,再後來就有人來勸她,“再嫁吧,再嫁吧……”,再過了一段時間,就沒人敢管她了,因爲一年裏,姑娘肚子裏的孩子仍在肚裏,而村裏也是滴水未降。
接下來的兩年,情況依舊如此,這時村裏人已經逃的逃,餓死的餓死,留下來也是苟延殘喘。
姑孃親眼目睹了村中的悽慘景況,日積月累得終於受不住了,於是便在某個夜裏挺着肚子獨自爬上了暮堇崖。
當夜暮堇崖不斷傳出淒厲的啼哭,一聲一聲,如泣如訴,聽得人寒意頓生。
第二天拂曉,又陰風乍起,接着便是一場瓢潑大雨,那場雨沒日沒夜地下了整整三天。
三日之後,暮堇崖下被雨水沖刷出一條河,留下的人便叫它遙水河,重新煥發生機的村子也換了名字叫遙水村,一切似乎從頭開始。
有人說那位姑娘跳崖而死,有人說姑娘遠走他鄉,也有人說那位姑娘被他成仙的丈夫接走了。最後一種說法得到了當時許多人的贊成,於是人們爲了紀念夫妻二人的深情便定下了這個節日,並建了座廟宇立下姑孃的雕像供後人參拜。
聽完一個這麼長的故事,朝暮唏噓地嘆了幾嘆,內心無限傷感起來。
蘇煙看見她的樣子,安慰道:“公子不必傷懷,故事又不一定是真的。”
“不……”朝暮朝她擺了擺手,以一種滄桑的嗓音道:“我是在想若那位姑娘果真隨夫君上了九重天,某日再回來看到年紀輕輕的自己被一羣人跪拜,那該是一件多麼傷年齡和輩分的一件事啊。”
“啊?”蘇煙顯然沒料到有此一說,一時間愣了。
勐澤倒是早有預料,只輕笑了一聲,接道:“依你所言,那天君還不哭死。”
“對啊。”朝暮撈起酒壺,語氣憂傷道:“天君真是可憐。”
言罷,又表情沉痛地喝了口酒。
蘇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驚得半晌沒有說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