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棲眨了眨眼,
像被人點醒一樣,
又低聲嘀咕:
“可我每次都這樣,一看見人就......”
“那就多看幾次。”
江臨舟笑了笑,語氣帶着幾分安撫,
“多彈幾遍,多讓人聽。
哪怕一開始亂七八糟也沒關係,
你會慢慢習慣的。
音樂這種東西,不怕亂,
怕的是你不敢碰。”
他頓了頓,語氣更柔了些:
“真的沒事,剛剛那一段,
已經挺好聽的了。”
周抬頭時,
眼神有些亮,
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咬了咬脣,
“那......我再彈一遍?”
“嗯。”江臨舟點頭,
笑意極淡,
“這次,就別管我在不在這。”
周棲再次深吸一口氣,
調整了一下坐姿,
指尖輕輕在弦上試撥了兩下,
像是在確認呼吸的節奏。
第二遍開始了。
她依然有些緊張,
但比剛纔好了許多。
音符沒有再那樣顫抖,
旋律終於有了連貫的起伏。
仍舊不完美
有幾處的換弦還是顯得急促,
右手的顫音也稍顯生澀,
可整體已經順多了。
江臨舟在旁邊靜靜聽着。
他能感受到她的用力,
那種極力想穩住呼吸,
又害怕出錯的剋制。
每一次撥絃,都像她在和自己較勁。
可也正因如此,
那種生澀裏反而有一點真誠。
不像技巧嫺熟的表演者,
更像一個在努力走進音樂的人。
他靠在一旁的椅子上,
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
身體微微向後仰。
窗外陽光暖得發暈,
風從窗縫裏吹進來,
帶着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他本來只是想隨便聽聽,
結果聽着聽着,
腦子竟慢慢鬆了下來。
周棲的吉他聲
在房間裏一層一層地鋪開,
那細碎的顫音像流水,
有些斷,有些澀,
可在這空蕩的夏日琴房裏,
竟也顯得安靜而溫柔。
江臨舟的視線隨着旋律輕輕落下。
他靠着椅背,
半闔着眼,
思緒一點點漂遠
早上起得太早,
練了幾小時琴,
加上這陽光和這曲子,
他竟生出一點久違的倦意。
到曲子快結束的時候,
他已經有些恍惚,
連那最後的顫音
都像是隔着一層夢聽到的。
周棲喊了他兩聲,
那聲音又輕又急,
像是怕吵醒人,又怕沒人回應。
江臨舟緩了幾秒纔回過神。
窗外陽光正烈,
風吹得譜頁輕輕顫。
他抬起頭,看見她正滿懷期待地望着自己
眼神裏寫着緊張、渴望,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忐忑。
“感覺這次怎麼樣?”她問。
江臨舟揉了揉眉心,
笑意淡淡:“挺好的。
已經比剛纔穩多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其實你熟練度沒問題,
只是還不太習慣在旁邊有人時演奏。
緊張會讓肌肉僵,
聲音自然就不順。
多試幾次,
慢慢就好了。”
周棲輕輕點頭,
像是認真記着他的每一句話。
江臨舟看着她那神情,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擺擺手,
“別太當真,我也就隨便說說。”
他話雖輕,
心裏卻生出一點異樣的感觸。
他上一世曾在低谷時短暫地教過鋼琴教學,
那時也遇到過像這樣的學生。
他對古典吉他也並不陌生,
跟着同事學一些也算有些涉獵。
甚至記得自己當年還特意研究過指法。
於是順着話題,
他又輕聲補了幾句:
“你右手撥絃角度太正了,
聲音會發硬。
試着斜一點,
用手腕帶,不要靠指節。”
他比劃了一下,
動作很自然,
像曾經不止一次這樣指導過別人。
周認真地看着,
跟着比劃,
神情專注得像在接受一堂課。
江臨舟忽然意識到
自己竟不知不覺擺出老師的架勢。
他微微失笑,
搖了搖頭。
“算了,我這人說話太?嗦,
別聽太多。”
可週仍低聲答了句:“謝謝學長。
“那句“謝謝”,
輕而真誠,
讓江臨舟反倒有些侷促。
周棲沉默了一瞬,
似乎在猶豫,
指尖還在琴絃上輕輕摩挲。
“那個......”
她小聲開口,
語氣裏帶着一點試探。
“以後......如果你有時間,
能不能偶爾來指導一下我?”
江臨舟一愣,
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我?”
他忍不住笑了笑,
“我可不是吉他老師。”
“我知道。”
周棲連忙擺手,
聲音更小了些,
“就是......
有個人在旁邊聽着,
我會更容易專注一點。
也能練習不緊張。”
她說得很快,
像是怕對方拒絕。
那神態裏混着膽怯與期待,
讓江臨舟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他本想推脫幾句,
可想了想,
反正最近也,
錄製也已經弄完了,
早上不過來,練練琴也一樣。
於是他點了點頭。
“好啊。
我有空的時候來聽聽。”
那一瞬間,
周棲的眼睛亮了。
她小聲道了句“謝謝學長”,
語氣裏有種壓不住的雀躍。
江臨舟看着她,
忽然有些發笑。
或許是被那份真誠感染,
或許是因爲自己太久沒有
這樣被期待地看着。
他靠回椅背,
目光穿過窗外的樹影。
陽光碎在枝葉間,
空氣裏帶着木香與絃音的餘響。
他忽然覺得,
這樣的午前,也挺好。
兩人幾乎不說話。
空氣裏只有琴絃的震動聲,
和窗外樹葉輕輕擦過的風。
有時她彈着彈着會停下,
抬頭望他一眼,
小聲問:“這一段......感覺呢?”
江臨舟想一想,
就平靜地答:“挺好,
可以試着再放鬆點。”
或者,“再收一點呼吸。”
除此之外,
他大多時間都在發呆。
有時聽着聽着,
思緒會飄到別的地方去,
想到前幾天錄製的那些曲子,
想到唐嶼的叮囑,
也想到一些更遙遠、
幾乎已經淡忘的往事。
周棲不打擾他,
只是繼續低頭練。
她每一次撥絃都很認真,
那種笨拙的專注
讓江臨舟有時忍不住輕輕笑。
江臨舟靠在椅背上,
看着周低頭練習的身影。
陽光從窗縫裏灑進來,
一縷光剛好落在她的肩上。
琴絃在她指下微微顫動,
那聲音細碎、溫柔,卻有些不穩。
他沒再出聲,
只是靜靜聽着,
腦海裏卻漸漸浮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午後。
傅義坐在鋼琴旁,
神情溫和而專注,
耐心地聽着他一遍遍彈,
偶爾伸手比劃一下節奏,
或輕聲說一句:“別急,再來一遍。’
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指責,
但那份專注於篤定,
在少年江臨舟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如今,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此刻的神情,
和那位老人何其相似。
他也在聽,在等待、在看
沒有催促,也沒有評判,
只是靜靜地陪一個年輕人
在音樂的路上磕磕絆絆地走。
這種感覺,讓他有點出神。
原來,人並不是在一夜之間變成師者,
而是在一次次沉默的聆聽中,
慢慢地靠近那個位置。
他忽然有些恍惚。
似乎命運在暗中迴環,
他曾經被那樣注視、被那樣等待,
如今也成了那個,
安靜看着別人摸索的人。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淡淡的,
像是在對那個遙遠的影子致意。
周棲的視角裏,這個上午有點奇怪。
她能感覺到江學長有點.......不同。
不是那種冷漠或難以接近的大神氣場,
而是一種安靜得近乎疏離的氣息
就像他始終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在傾聽,在思考,卻不太屬於此刻。
她一邊練,一邊忍不住偷看他幾眼。
他靠在椅子上,神情放鬆,
有時閉眼,有時微微皺眉,
像在聽,又像在想着別的什麼。
她心裏有一點忐忑。
畢竟,這可是全國冠軍。
第一次見他那天,她還不知道。
只是單純地因爲聽到薩蒂的曲子太興奮,
衝動地跑去敲了門。
後來看到表彰牆,
那一個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第一名的名字
讓她愣了半天,
原來,就是他。
她以爲那次冒失的相遇已經結束,
沒想到他後來又會來找她說話,
還願意聽她練琴。
現在坐在他面前,
那種頭銜帶來的距離感和不真實感反而慢慢淡了。
他不像她想的那樣高高在上,
也會笑、會發呆。
那一刻,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原來他真的是個人,
而不是被放進榮譽欄的名字。
她想着這些,
手上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
音符變得零散,連句的氣息也散開了。
“注意。”
江臨舟的聲音在旁輕輕響起。
“別太放空,思考的時候也要讓手繼續呼吸。”
周棲猛地一驚,
忙挺直身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指尖。
她連忙道:“對不起。”
江臨舟沒再說什麼,
只是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
重新撥下弦
音色乾淨,
一瞬間連陽光都變得柔和了些。
時間在琴聲與靜默之間悄然滑過。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向正午,
空氣裏的熱度開始浮動,
木頭的香氣也被曬得更濃。
江臨舟看了眼時間,
發現已經練了快兩個小時。
他輕輕嘆了口氣,合上放在腿上的譜子,
語氣平和地說道:
“差不多了,今天先這樣吧。
我下午還有點事,得去準備。”
周?抬起頭,手還停在弦上,
神情有些不捨,又不敢多問。
"......7).
她頓了頓,小聲補了一句,
“謝謝學長。”
江臨舟笑了笑,
語氣柔和卻帶着一點習慣性的剋制。
“中午好好休息,
下午練的時候別太急,
集訓的時候也別怕老師,
放開一點,表現會更好。”
周棲用力點點頭。
他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女孩正低頭整理譜子,
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
一縷微亮的金色閃着。
“那就加油。”
江臨舟輕聲說。
“嗯。”她抬頭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羞澀,
卻真誠得讓人忍不住回應。
江臨舟轉身離開。
琴聲再次從身後響起,
清脆、稚嫩,卻帶着認真。
中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江臨舟從練琴樓出來時,
只覺得整個人都被光曬得有點發暈。
他在食堂隨便喫了點東西,
回宿舍衝了個冷水澡,
整個人的神經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午後的校園安靜得幾乎能聽到風聲,
蟬鳴在窗外一陣陣地遠去又近來。
他靠在牀頭,
手機翻到唐嶼發來的短信:
「下午兩點,琴房是之前你錄製時候用的那間」
他回了一個「好」,
又放下手機,閉上眼。
那種從高強度練習中抽離出來的空白,
帶着一點遲鈍的平靜。
他沒有睡太久,只是淺淺地眯着,
讓腦子從音符的軌道裏抽身出來。
等他醒來時,
陽光已經從窗臺移到桌角。
他簡單整理了一下,
拿上筆記本和唐嶼前幾天給的資料,
往教學樓方向走去。
走廊裏偶爾傳出琴聲
那是不同房間裏學生的音色與節奏交織,
有的稚嫩,有的冷靜。
江臨舟走得很慢,
那種平常的噪音在此刻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他知道,
下午是陳雨薇錄製她的初賽曲目。
唐會親自坐鎮,
而他,只是一個旁聽者。
走到琴房門口時,
他透過半掩的門縫看到燈光。
唐嶼已經在調攝像機,
而陳雨薇正坐在鋼琴前,
輕輕撥動幾個音
那是她特有的習慣,在正式演奏前試探琴鍵的溫度。
江臨舟推門而入。
唐嶼抬頭看了他一眼,
點了點頭示意他隨意坐下。
空氣裏已經有一種凝靜的預感
那種屬於演奏前的寧靜,
像黎明前的一瞬停頓。
攝影機的紅燈再一次亮起。
唐嶼站在三腳架旁,
略微調整了鏡頭的角度,然後退到一邊。
陳雨薇坐在琴前,背挺得筆直。
她深吸一口氣,
雙手懸在黑白鍵上方,
那一瞬間,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空氣裏浮着一點淡淡的緊張,
是一種將要開始的靜止。
唐嶼抬手示意。
第一串音符驟然躍出。
那不是溫柔的試探,
而是一道帶着火光的起跑。
明亮的和絃從低處推起,
像被點燃的空氣瞬間衝破琴蓋,
音浪層層疊疊,
每個重音都飽滿得像在呼吸。
陳雨薇的手指幾乎不帶停頓。
她不是在彈,
而是在?
將一連串旋律精準地?向空間。
那些音符在空氣裏旋轉、墜落、再升起,
帶着一股無法馴服的生命力。
節奏開始加快,
旋律的曲線明亮得像金屬在陽光下閃光。
右手流動的音型緊密而清晰,
左手的低音像呼吸的脈搏,
一下一下託起那股蓬勃的能量。
江臨舟坐在一旁,
能感受到那股熱度在擴散。
琴蓋的反光晃動,
連空氣都似乎被灼熱的聲浪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