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仍在持續,但節奏已慢了下來。
觀衆席的人陸續起身,
座椅翻起的聲音一片片響起,
夾雜着??的衣料聲、腳步聲,
像潮水褪去後的碎浪。
江臨舟站起身。
他順勢理了理衣袖,
揹包斜搭在肩上,
準備跟着人流往出口方向走。
舞臺上燈光還沒完全熄滅,
有幾位學生在整理譜架,
那淡金的光打在琴絃和樂器外殼上,
仍閃着溫柔的亮。
他沒急着離開,
只是隨着人流緩緩移動。
旁邊有人在小聲討論今晚的演出,
有興奮的,也有惋惜的,
聲音混在一起,
帶着一種年輕的熱度。
江臨舟神情平靜。
他聽着,卻沒有什麼情緒。
剛纔那種熱烈的掌聲、那種節日般的氛圍,
在他心裏已經慢慢淡了下去。
他甚至有點疲倦
不是身體的,而是某種被喧囂包圍後的空白。
走到過道拐角處,
他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不重,
卻足夠讓他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
是林筱。
她仍穿着演出時的禮服,
淡藍的裙襬被燈光映得微微發亮。
頭髮在肩後鬆鬆挽着,
還有幾縷散落下來,
被動的風輕輕吹起。
“你要走了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
江臨舟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應了聲“嗯”,
然後才反應過來,
自己答得太快,
像是沒來得及組織情緒。
江臨舟正要接着開口。
還沒來得及說話,背後就傳來一聲拖長的調笑,
“喲,這不是你的老相好嗎?趕緊去陪陪人家呀。”
李銳擠在旁邊裏探出頭,笑得一臉壞意。
他手上還拎着節目單,像舉着一面旗子似的揮了揮。
林筱被他這一嗓子弄得一愣,
隨即輕輕咳了一聲,低下頭去。
那一瞬間,燈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
淡淡的笑意滑過臉頰,帶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江臨舟無奈地瞥了李銳一眼。
“少貧嘴,快走吧。”
“行行行,懂的懂的。”
李銳笑着退開,嘴裏還不忘嘀咕:
“我這就不當電燈泡,祝兩位聊得愉快。”
人羣漸漸散去,
禮堂外的走廊只剩稀疏的腳步聲。
那種熱鬧的餘韻在空氣裏還殘留着,
像剛被收起的琴絃,還在輕輕顫動。
林筱看着那條通往門外的走道,
燈光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她頓了頓,轉過身,
輕聲道:“我們去個安靜點的地方吧。”
江臨舟抬起眼,
那一瞬間,他幾乎能聽見風從門外灌進來的聲音。
他沒有問原因,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順着側門出去。
外頭的空氣帶着一點溼意,
夏夜的風擦過葉片,發出輕輕的響動。
校園的燈光遠遠亮着,
隔着操場還能聽見幾聲未散的笑。
他們沿着甬道走着,
腳步在石磚上交替落下,
沒有節奏,也沒有刻意。
走到一棵梧桐樹下,
林筱停下。
那是教學樓後的一處空地,
夜裏很少有人來。
幾盞燈光被枝葉遮去,
只剩淡淡的光線落在兩人之間。
“這裏可以嗎?”
她問。
江臨舟點了點頭。
他看着她,
她的表情和平常無異,
但語氣裏有一種輕微的遲疑,
像是想開口,又怕自己說得太快。
林筱低頭理了理髮絲,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想跟你聊聊。”
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
“禮堂太吵了,剛纔都沒法說話。”
江臨舟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爲了打破這份安靜,
忽然開口道:
“剛纔別介意李銳。”
林筱一愣,
顯然沒想到他會提起那件小插曲。
“他一直都那樣,”
江臨舟的語氣裏帶着一點笑,
“說話不過腦子,
嘴快,但沒壞心。”
林筱低下頭,
那笑意又重新浮上來,
眼角微彎,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知道。”
她抬起頭,看着他。
“我剛纔不是問你是不是打算直接走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平平,卻帶着一絲意味不明的輕笑。
江臨舟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回答,
她已經接着說下去。
“你之前每次演出完,我都是主動去找你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點似嗔非嗔的意味,
“這次你倒乾脆,演完就打算走了。”
那語氣不重,
像是隨口一句調侃,
卻又有種輕微的在意藏在字縫裏。
江臨舟被她說得一時語塞。
他張了張口,卻找不到什麼能解釋的理由。
他本想笑着糊弄過去,
可在那燈光半亮的夜色下,
她的眼神太認真。
帶着一點微微的責備,
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溫柔。
"......"
他想說點什麼,
最後只是輕聲道,
“不是故意的。”
林筱並沒有繼續在那個話題上停留。
她抬起頭,望着遠處昏黃的燈,
像是隨口,又像是早就想好了什麼。
“恭喜你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
江臨舟一怔。
“什麼?”
“奪冠啊。”
她笑着看他,
那笑容不再帶着剛纔的玩笑意味,
多了一份真心的欣慰。
“感覺挺不可思議的。”
她的語氣平淡,
卻有一點點複雜的溫度。
“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嗎?
你那會兒應該還只是個無名小卒。”
她頓了頓,脣角輕輕一彎。
“結果轉眼就成了別人要仰望的人了。’
江臨舟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思緒。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去年這時候,你認識我嗎?”
他的語氣很輕,
帶着一點遲疑,也帶着笑。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應該是後來那場比賽排練的時候吧?”
林筱怔了一下。
顯然,她沒料到他會問得這麼具體。
他的語氣很輕,
帶着一點遲疑,也帶着笑。
林筱想了想,
也跟着笑了一下。
“要說認識也不算,
但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江臨舟挑眉。
“知道我?”
“嗯。”
她輕輕點頭,
“我們那陣子用的琴房剛好捱得很近。
有一次我在練,
就聽到隔壁有人彈”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發亮,
“那一整天幾乎都沒停過。”
江臨舟怔了一下,
隱約記起那段日子。
那時的他幾乎每天都練到手指發酸、背疼,
一首曲子要拆解幾十遍。
聽她這麼說
他好像忽然又想起,
有幾次隔壁的門縫透出陣陣長笛的音樂聲,
但他從沒在意過是誰。
“那時候......是你?”
他抬起頭,語氣裏帶着一絲不確定。
林筱輕輕點頭。
“嗯。那陣子我也在用旁邊的琴房。”
她的聲音很平靜,
像是講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
“那天我剛開始練沒多久,
就聽到隔壁有人在彈。
聲音挺大,
但不是那種爲了表現的用力,
而是......一遍一遍,不停地重來。”
江臨舟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哪種狀態。
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在那樣的循環裏。
彈到手指發燙,再彈,
錯了就從頭。
他不知自己要找什麼,
只覺得如果不停下,也許就能逃出某種空洞。
“我那天以爲你在準備什麼考試,”
林筱輕聲道,
“結果後來發現,第二天、第三天......
你都還在同一首。”
她頓了頓,
像是在回憶那一幕。
“我印象最深的是快到晚上的時候。
樓道燈已經滅了,
琴房裏還亮着一點光。
你坐在那兒,幾乎一動不動。
我在門口聽了很久,
那時候就在想,
這個人,好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江臨舟抬起眼。
她的語氣沒有憐憫,也沒有誇張,
只是平靜,
但那種平靜反而更像一種溫柔的注視。
他輕聲笑了笑。
“那確實挺不像正常人的。”
林筱也笑,
只是那笑意很淡。
“我那時候就覺得,你大概是那種......
非得把一件事做到極致的人。”
她停了一下,
聲音低了些,
“其實挺讓人敬佩的。
江臨舟微微一怔,
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她的神情很認真,
不像隨口而出的恭維。
那目光裏有一點光:
不是情緒的亮,而是被某種力量打動後的明淨。
“我第一次聽見你彈,
就覺得和別人不一樣。”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別人練琴是爲了比賽,成績、老師的要求,
而你那種練法......更像是要把一件事做成生命的一部分。
我在隔壁都能感覺到。”
江臨舟沒有說話。
他有些想笑,
卻又笑不出來。
“我那時就覺得,
這種人其實挺少見的。”
林輕聲說,
“你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也不管是不是有人聽。
你只是彈,一直彈。
那種專注,我覺得,
是我在音樂裏最羨慕的一種狀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一點激烈。
平平淡淡,卻帶着一種讓人無從拒絕的真誠。
“後來我偶爾也聽見你練。”
她接着道,
“有幾次我在那邊排練,
你隔壁的琴聲一進來,
連我自己都不自覺跟着放慢節奏。
你那種沉進去的樣子,會讓人安靜下來。”
江臨舟聽着,
指尖無意識地動了動。
他忽然有些不太自在。
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被真正看到的陌生感。
“那時候我想,”
林筱輕輕笑了笑,
“要是我也能那樣就好了。
不爲任何人,只爲自己那一口氣。
你知道嗎?
其實那樣的練習,比演出還讓人尊敬。”
江臨舟低下頭,
神情緩了幾分。
他本以爲那段時間除了疲憊和焦慮,什麼都沒留下,
卻沒想到,有人從隔壁的門縫裏,
看到了他沒注意過的樣子。
“我沒想到你記得那麼清楚。”
他低聲道。
“也沒什麼好記的。”
林筱輕輕搖頭。
“只是那時候我突然明白,
原來真正投入的人,
連空氣都能被他改變。”
江臨舟看着她,
那一瞬間,彷彿又聽見琴鍵被按下時的舊聲,
無數個夜晚、重複的旋律、
手心的疼痛、
以及那種無從解釋的執念。
“那種專注,”
林又輕聲說,
“真的讓人尊敬。”
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
隨後語氣輕了幾分。
“你不是之前提過,
想去拿肖賽嗎?”
江臨舟側頭看她。
林筱的神情並沒有笑意,
只是認真地望着他,
像是在確認那件事情是否仍然存在於他的世界裏。
“那麼高遠的目標,
卻還能說得那麼篤定。”
她輕輕嘆息,
“那時候我聽到,
老實說,覺得有點異想天開。’
她抬起眼,
那一瞬間的目光透着一種微妙的明亮。
不是諷刺,也不是懷疑,
而是一種混合着驚訝與真誠的情緒。
“可有時候看着你,
又會覺得,
說不定這個人真的能做到。
江臨舟沒有作聲。
風從兩人之間掠過,
帶起她耳邊幾縷髮絲,
那句話就這樣懸在夜色裏,
既輕又穩,
像是一種並不需要回應的信任。
林筱輕輕笑了笑。
“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她的語氣平靜,
卻有一種掩不住的真切。
“能有那種理想支撐自己一直往前走
哪怕辛苦,哪怕孤單。”
她垂下視線,
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倒是沒有那種感覺。
我學音樂好像一直是因爲擅長,
不是因爲熱愛。
有時候就覺得,
什麼都無所謂。
比賽、成績、老師的評價......
都沒有讓我真正想繼續往下走的理由。”
江臨舟看着她,
她的側臉在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那種安靜裏藏着一點被風吹開的脆弱。
“可我看你演奏的時候,
從來不像是‘無所謂”的人。”
他低聲道。
林筱輕輕一笑,
那笑意很淡,
“也許只是因爲臺上不能無所謂吧。
她的聲音不大,
卻帶着一種近乎自嘲的溫柔。
“你有目標,有方向,
所以你在每個音符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而我只是被推着走。”
“有時候我也會想,”
她低聲道,
“人生是不是也差不多。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每天上課、練琴、演出,
週而復始,
好像也只是時間在往前走。”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有些苦澀。
“可偏偏,
當我真的去想‘要不就算了的時候,
心裏又會特別難受,
好像那樣一放棄,就會掉進一個誰也看不見的空洞裏。
她抬起眼,
目光落在遠處的燈光上,
“所以我就一直在走,
不知道爲什麼,
也不知道往哪兒去。
只是覺得,
一旦停下來,
那種空就會把人整個吞掉。”
她抬頭望向夜色,
眼底反射出燈光的微光。
“我就在想,
是不是每個人的音樂,都得有個理由。
而我,似乎一直沒找到。”
空氣重新陷入安靜。
他們誰都沒有急着說話,
只是並肩站着,
在那一片夜色與微光交織的時刻裏,
彼此的沉默,
反而比任何言語都更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