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酒店大堂,比往日多了幾分緊張。候場的選手們三三兩兩坐在沙發上,有人低頭翻譜,有人揹着手在落地窗前踱步。空氣裏有一種無聲的凝重。
江臨舟下樓時,正好看見幾名記者已經進場。主辦方安排了一個小型採訪環節,只針對幾位晉級決賽的選手。攝像機鏡頭對着他們,燈光在大廳裏晃動,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陳雨薇坐在靠前的位置,落落大方地回答問題。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氣場沉穩,面對“你覺得自己明天有幾成把握”的提問,她只是笑着說:“舞臺上盡力而爲就好。”
周明遠的態度則一如既往冷靜。他回答寥寥,不帶情緒,更多是低頭思索,偶爾抬眼,像是在審視提問的人,而不是在回應。
終於輪到江臨舟。
他坐在最邊上的位置,最初沒多少人注意。
可隨着初賽第一、複賽第一的成績公佈,他的名字已經無法被忽視。曾經默默無聞的附中學生,如今卻成了記者們筆下最具“黑馬氣質”的焦點。
燈光推到他面前,話筒也伸了過來。大廳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江同學,你之前在校內幾乎沒有太多曝光,卻能連續拿下第一,很多觀衆都很驚訝。你自己怎麼看?”
記者們的追問一波接一波。有人乾脆直接笑着拋出一句:
“江同學,你知道嗎?如果今天你再拿下第一,就等於創造了全國比賽的紀錄。之前從來沒有選手能在初賽、複賽、決賽都穩居第一。”
大廳裏一瞬有了輕微的騷動。閃光燈接連亮起,把這個少年照得越發清晰。
江臨舟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輕輕摩挲。
“紀錄不是我能決定的。”他語氣平緩,“我只想把該做的彈好。”
回答簡短,甚至帶着幾分冷淡,卻在場的人心口一震。
有記者忍不住在心裏感嘆????這就是他們要的“黑馬故事”。一個幾乎沒人知道的學生,突然在全國舞臺橫空出世,如果明天真能實現“三連第一”,那就是碾壓式奪冠,將被寫進比賽歷史。
坐在旁邊的陳雨薇,眉梢輕輕一動。
她原本鎮定自若,可聽到“唯一一個初複決賽全第一”的說法時,眼底掠過一瞬複雜的光,像是驚訝,又像是在心底默默較勁。
周明遠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依舊冷峻。
但他抬起眼,望向江臨舟的目光更深了幾分。那裏面有鋒利,也有某種無法言說的壓力。
再往旁邊,幾個同樣晉級的選手神情就更微妙了。
有人輕咳了一聲,低頭去翻手裏的譜子,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有人勉強笑了笑,表情僵硬。還有人眨了眨眼,眼神遊移不定,像在消化這個事實:
他們原以爲這場比賽是羣雄逐鹿,如今卻被記者一句話硬生生壓成了“見證歷史”。
很快,採訪的順序繼續推進。主持人報下一個名字,話筒遞到了趙一鳴面前。
他卻沒有立刻開口。
燈光照在他臉上,神情顯得有些怔忪。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江臨舟身上,像是剛纔那對答還在耳邊迴盪。記者提醒了一聲,他才猛地回過神,下意識晃了晃腦袋。
“啊......對不起。”
趙一鳴的聲音有些發澀,急忙補上一句,才勉強整理好措辭,
“我......我覺得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很大的收穫。接下來,我會盡力彈好每一個音符,不辜負這段經歷。”
他的語氣明顯不如其他人流暢,但眼神裏卻有種不一樣的執拗。那是被觸動之後才生出的火光。
記者交換了個眼神,倒也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把話筒移開。
隨着最後一個問題落下,記者們關掉了錄音筆和攝像機。閃光燈的餘暉還在眼前迴盪,空氣卻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伸手合上資料夾,椅子拖動的聲音在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幾位選手起身時,動作都有些僵硬,像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關注壓得喘不過氣。
陳雨薇先站了起來,微笑着和記者點頭示意,然後徑直走向電梯,神情依舊平靜,卻少了方纔的鬆弛。
周明遠神情冷峻地轉身離開,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極準。
趙一鳴抱着譜子,走得有些快,肩膀微微發緊,眼神卻不時往江臨舟的方向撇兩眼。
江臨舟沒有急着走。他只是起身,禮貌地向記者點了點頭,隨後和自己的老師唐嶼攀談起來。
兩人並肩走到大廳一角,避開了人羣。唐嶼一手負在身後,神情依舊冷靜,卻難掩眉宇間的一絲滿足。
“今天最後一次合排,你心裏有數吧?”唐嶼問。
“嗯,”江臨舟點頭,“重點段落已經過了幾遍,樂團那邊也沒問題。”
唐嶼淡淡地“嗯”了一聲,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他壓低聲音:“能走到這一步,你做得很好。我們學校這次進了三個人,兩個還是我的學生。”
江臨舟抬眼,捕捉到老師語氣裏的自信。唐嶼一向冷淡寡言,但此刻眼神裏卻帶着點鋒芒,好像終於找到機會向外界證明些什麼。
“這場比賽,不光是你們在臺上較勁,也是學校在外界面前的名聲。”他停頓了一下,輕聲補充,“所以,我不希望你輸。”
江臨舟沉默片刻,呼吸放慢。他點了點頭:“我會盡力。”
唐嶼看着他,語氣恢復平靜:“盡力就好。別忘了,彩排是讓你找到和樂團的呼吸,不是去展現技巧。明天,舞臺纔是要緊的。”
說完,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背影依舊挺直利落,步伐間卻透着一絲難得的輕快。
江臨舟看着老師這樣,也是笑了笑。
江臨舟甚至有些意外自己爲什麼會笑,但很快收斂了神情。
他垂下眼,指尖在譜夾邊緣輕輕摩挲,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接下來要確認的段落:
和樂團的銜接點,指揮示意時的反應,以及第二樂章裏容易被厚重音掩蓋的細節。
他心裏清楚,這些地方若能在今天徹底對齊,明天上臺時就能心無旁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