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舟在一側落座,指間還留有餘溫。舞臺上的燈光重新匯聚到另一位選手身上。
樂團再次揚起弓弦,銅管低聲鋪墊。
那位選手的鋼琴聲隨即響起,卻像被巨浪裹挾,起初還勉強跟得上呼吸,很快就顯出喫力。幾個細小的節拍偏差,讓樂團不得不壓低聲量去等他。
江臨舟靜靜注視,眉目未動。
這種“合奏經驗不足”的痕跡,對旁人或許模糊,但他一聽便能分辨。
樂團像在背後託着他,卻始終拖不出那份自然的呼吸。舞臺上的鋼琴,像是與集體格格不入的孤聲。
接連兩三位選手,幾乎都是如此。
有人指法熟練,卻在和絃進入時與絃樂錯開半拍;有人心態焦急,節奏始終偏快,迫使指揮抬手示意樂團硬生生跟上。那種違和感像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應有的流動。
江臨舟心裏已有答案。
他們固然通過了前兩輪,但大多停留在獨奏者的邏輯,真正與龐大的樂團協作時,根本沒有經驗。
唯有陳雨薇與周明遠不同。
前者一登臺,氣息立刻鮮活,哪怕稍顯躁急,卻能憑藉敏銳的感受力及時調整,與樂團擦出火花。
後者則更像冷鐵般的精準,不帶情緒,卻穩到可怕,每個呼吸點都切合得恰到好處。
江臨舟看在眼裏,心底一一記下。
這不僅是舞臺上的較量,更是他們未來真正的戰場。
江臨舟的思緒緩緩聚攏。
舞臺上,年輕的選手不斷在和樂團的海潮中掙扎,暴露出經驗不足的破綻。
他想到了陳雨薇。
自小耳濡目染,家庭在音樂圈有人脈,常年能接觸國外的老師與曲目。那種自然而然的薰陶,令她即便在合作中出現瑕疵,也能憑直覺迅速修正。
再想到周明遠,背後同樣有完整的訓練體系與穩定的支持,從不缺乏登臺鍛鍊的機會。那份冷鐵般的穩健,並不是單靠勤奮就能塑造出來的。
和他們相比,眼前這羣選手的拙劣就顯得格外明顯。
有人在獨奏裏還能撐起場面,可一旦置身龐大的協奏體,就立刻暴露了底子薄弱。
他們不是不努力,而是沒有這樣的背景去浸潤與磨礪。
寒門難出貴子??在音樂裏,這句話更是冷酷。
沒有環境、沒有資源,再怎樣天分,也像是逆水行舟,始終被時代與現實推着後退。
江臨舟心底一瞬微涼,卻很快壓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站在這裏,是重來一次的機會。若是還沉溺於這種感慨,那就辜負了命運的饋贈。
江臨丹心底忽然浮起一幕。
那是前幾日,陳雨薇若無其事地問他
你覺得,這樣的比賽,真的是在選音樂嗎?
還是說,這早已成了一場需要無數資源堆砌的盛事,與真正的羣衆漸行漸遠,只剩下一羣自以爲高貴的旁觀者,在臺上臺下自顧自地狂歡?
當時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可此刻,看着那些經驗不足而一次次被樂團“推着走”的選手,他才真正體會到那句話的重量。
音樂原本應當屬於每一個人。
可舞臺的燈光、龐大的樂團、昂貴的師資與機會,卻把它包裹得像高牆一般。
有些人天生就被迎入其中,有些人即便拼盡全力,也只能在門外徘徊。
這種落差,殘酷得近乎冷笑。
江臨舟指尖在膝側微微收緊。
他不想承認陳雨薇的話全然正確,卻無法否認這背後的事實。
江臨舟低下眼,心底浮出一絲自豪。
他知道,哪怕是在這殘酷的壁障面前,他也依然走到了這裏。
他慶幸自己比許多人幸運??前世的跌落之外,至少這一世,他還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還能坐在這舞臺邊,看着別人被同樣的風浪吞沒,而自己已能穩住呼吸。
然而,這份驕傲並沒有讓他輕鬆。
相反,一股說不清的抑鬱暗暗浮上來。
他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站在這裏,是因爲命運荒唐地給了他第二次。若沒有這荒謬的重來,他或許和那些選手沒有不同,同樣會被資源的缺口拖拽,被舞臺的高牆隔絕。
這種複雜的念頭,讓他在掌心攥緊的同時,心口卻像壓了一塊沉石。
勝利與機會沒有讓他輕盈,反倒提醒着他????音樂從來就不只是關於才華,還關於無數不公與壁障。
江臨舟的思緒漸漸遊離。
舞臺上的樂聲在耳邊起伏,卻不再像先前那樣清晰入心。
他盯着燈光下的黑白琴鍵發了一會兒呆,眼神空落,連樂團的呼吸也模糊成了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就這樣悄然流走。
等到他回過神來,比賽的排練已近尾聲,周圍的人起身收拾譜子,交談着散去。
江臨舟合上外套,默默跟隨人羣離開。
走出音樂廳,夜色已沉,風裏帶着淡淡涼意。
他沒有多想,徑直回到酒店。
回到酒店,江臨舟只覺得身體沉得出奇。
這一天,他明明兩次站上舞臺,贏得了無數人的認可。換作旁人,應當是熱血與成就感充盈全身。
可他沒有。
胸口是一種說不清的虛空,像被什麼壓着,連呼吸都沉重。
那份疲憊不是來自指尖,而是來自心底。
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消耗在證明“自己可以”的那一瞬間,舞臺一落幕,就只剩下灰燼。
他想起老師,想起林筱。
記憶裏的面孔和叮囑在腦海浮現,卻只讓他更清楚:
自己究竟有多麼執拗。
一心要把過去的傷與遺憾翻過來,可真正做到時,卻又覺得空洞。
這一切努力,究竟有什麼意義?
他忽然分不清,是自己在堅持,還是在固執地對抗命運。
心緒愈發沉重,他連自己是在想還是在逃避都分不清。
沒再去碰桌上的餐盒,他只是把燈留着,直接倒在牀上。
思緒在空白中一寸寸模糊,他沒有力氣再想下去,任由疲憊將自己一點點淹沒。
不多時,呼吸已沉,江臨舟很快睡去。
在沉睡中,江臨舟眉心依舊緊蹙,像是連夢境也無法帶來安寧。
舞臺的掌聲早已散盡,他卻被另一種無形的重量壓着,久久無法解脫。
這一夜,他睡得極深,卻並不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