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依舊寂靜,夜班前臺低頭處理着文件,燈光把休息區籠罩在一片暖黃之中。
陳雨薇放下手裏的紙杯,抬眼望着江臨舟。那一瞬間,她的神情沒有半點猶豫,像是把心底最篤定的一部分拿了出來。
“這不應該是這樣。”
她的聲音不大,卻極爲清晰,像是一記直接敲進心口的音符。
江臨舟怔了一下。
他能看見她眼神裏的認真,甚至近乎天真的堅決。那不是辯論時的強硬,也不是世故後的推理,而是一種未經世事打磨,卻因純粹而顯得鋒利的篤定。
在她的年紀,說出這樣的話毫不奇怪。可正因如此,這句話才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兩人之間的差距。
江臨舟心裏緩緩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看似平靜,卻在這一刻切切實實地意識到。
自己始終是一個殘缺的人。重生帶給他的,不只是機會,還有那份被死亡刻下的陰影。他走得太過小心,太過執拗,把目標收縮到一個狹窄的“冠軍”,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
而陳雨薇不同。她帶着一種未被折損的完整,帶着對音樂,對未來的熱忱,哪怕顯得天真,也足夠真實。
江臨舟望着她,心口隱隱作痛,卻無法移開目光。
江臨舟靜靜看着她,心口一時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話已經堵在喉嚨,卻始終說不出來。
他最終只是笑了笑,那笑意裏沒有鋒利,也沒有辯解,只是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好好休息吧。”
陳雨薇怔了一瞬,點了點頭。江臨舟提起水瓶,朝她輕輕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轉身走向電梯。
回到房間,他把水瓶放在牀頭,簡單洗漱過,便躺上牀。身體確實很疲憊,可眼睛閉上之後,腦子卻依舊清醒。
大堂裏那句“這不應該是這樣”還在耳邊迴響,像一道無法抹去的印痕。
他翻了個身,感覺胸口像缺失了一塊,明明睏倦,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踏實。
在這份迷茫裏,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還是閉上了眼睛。
在半睡半醒之間,黑暗緩緩浮現。江臨舟彷彿被拉進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四周空蕩,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迴響。
忽然,燈光一閃,他看見舞臺。熟悉的燈火刺眼,臺下坐滿觀衆,卻一片寂靜。他獨自坐在琴前,雙手僵硬地放在鍵盤上,卻怎麼都按不下去。
心跳聲越來越響,像擂鼓般砸在耳膜。他低下頭,看見手指因顫抖而發白。有人在催促他上場,有人在竊竊私語,嘈雜聲混亂交織,壓得他幾乎窒息。
舞臺忽然模糊,眼前的畫面驟然變成破敗的房間。灰塵、凌亂的紙張、積滿水漬的天花板,他孤零零坐在角落,懷裏抱着一堆舊樂譜。那是前世的他。
失去舞臺之後,被遺棄在黑暗裏的人。
那種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來,將他一寸寸吞沒。
江臨舟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冷汗從額頭冒出,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曾經無法逃脫的深淵。
琴聲在黑暗中逐漸清晰,卻又在下一瞬驟然中斷。長廊盡頭的光一下子熄滅,四周重新陷入無邊的黑。那股熟悉的窒息感猛然湧上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扣住喉嚨。
江臨舟猛地睜開眼。
胸口急促起伏,額頭和後背全是冷汗,睡衣緊緊貼在身上。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耳邊仍迴盪着夢裏那段嘈雜的低語,彷彿下一秒就要把他重新拖回深淵。
他抬手擦了把臉,手心溼得發涼。
窗簾縫隙裏透進白色的光。外頭的街聲已然響起,酒店的早晨開始了。昨夜的夢像一場跌入深淵的旅途,而現在,他被現實生硬地拽了回來。
他坐在牀沿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起身體,赤腳走進洗手間。冷白的燈一開,鏡子裏立刻映出自己的面容。
眼眶下泛着陰影,黑眼圈清晰可見,臉色也比前一晚更顯蒼白。額角的頭髮凌亂貼在額頭,整個人看上去憔悴得很。
江臨舟盯着那張臉,眉頭皺緊。心口的煩躁像一團火在暗暗翻滾,偏偏無處可泄。明明身體疲憊到極點,卻還是無法得到真正的休息。
他俯下身,把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滴落,帶來短暫的清醒。但那份煩躁並沒有消散,反而在胸腔裏越發逼仄。
鏡子裏的少年盯着自己,眼神裏寫滿了矛盾與壓抑。
江臨舟盯着鏡子裏那張憔悴的臉,又猛地用冷水衝了一遍,直到皮膚被冰得發紅。他深吸一口氣,擦乾水珠,把亂髮梳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看上去依舊疲憊,但至少收拾出了幾分整齊。
他走出房間,電梯緩緩下行。大堂裏已經有不少選手,三三兩兩在用早餐。空氣中瀰漫着麪包與咖啡的味道,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江臨舟拿了一份清淡的餐點,坐在角落,安靜喫完。
心裏的煩躁並沒有隨着食物緩解。初賽在後天,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須保持節奏。
上午放鬆,下午還要再去琴房,把問題逐一梳理。理智上清清楚楚,可心口那股燥熱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走出酒店時,陽光刺眼。就在轉角,忽然與一個人迎面撞上。
“喲,那是是白馬江嗎?”徐浩雙手插兜,語氣外帶着尖酸,“昨晚的彩排可真神氣啊,是知道到時候能是能擋住?別到時候翻車,讓小家笑話。”
陳雨薇本是想理會,腳步往後挪了半步。但徐浩偏偏跟下來,嘴角勾着熱笑。
“怎麼,是敢說話?還是心虛?他啊,別以爲撿了點運氣,就真能跟你們比肩”
話還有說完,陳雨薇猛地停上腳步。胸口這股積壓了一夜的燥火在那一瞬間徹底爆裂。我轉身,眼神凌厲,幾乎有給自己堅定的空隙。
一巴掌重重砸在徐浩的臉側。
這一聲悶響在清晨的小堂炸開。徐浩整個人踉蹌前進,捂着臉,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