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空氣裏還殘留着春日陽光的暖意。
琴房大樓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幾個房間裏還流淌着斷續的琴音。
江臨舟推開一間空閒琴房的門時,才發現裏面有人。
陳雨薇正坐在琴凳上,對着譜架微微出神,手指懸在琴鍵上方,似乎正在斟酌某個樂句。
聽到門響,她回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抱歉,”江臨舟動作頓了一下,“不知道你在用這間。”
“沒事,”陳雨薇收回手,語氣比平時緩和些,“我也剛來不久。”
短暫的沉默。江臨舟原本打算離開,腳步卻遲疑了一瞬。
陳雨薇看着他,忽然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琴凳一側的位置。
“唐老師說的,那個華彩段落的音色,”她開口,聲音有些低,目光落在黑白琴鍵上,
“我試了幾種方法,還是覺得層次不夠。”
這像是一個邀請,或者說,一個尋求專業探討的信號。江臨舟沉默地走進來,帶上門,在她身旁坐下。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同一份樂譜。
起初,對話依舊圍繞着技術細節展開。指尖在譜面上劃過,討論着指法、踏板、不同版本樂譜的細微差異。氣氛是專注而純粹的,屬於兩個深知其中甘苦的行內人。
琴房裏,兩人的對話自然地過渡到了實際演奏的嘗試。
陳雨薇依照彼得斯版的指法建議,在琴鍵上試彈了那個快速跑動的段落,果然流暢了許多。江臨舟側耳傾聽,隨後也抬手在琴鍵上演示了另一種可能的手指分工方案。
他們交換了幾個專業術語簡短的評論,手指不時在琴鍵上敲出幾個音符或一段短小的示範。這種基於共同專業語言的交流,效率極高,不需要過多解釋,彼此都能立刻理解對方的意圖和所指。
討論間隙,陳雨薇注意到江臨舟放在琴譜邊的一支鉛筆,筆尖削得很精細,旁邊還有一小片用於擦除的軟橡皮。
這些都是細心鑽研樂譜的人纔會準備的工具。她忽然意識到,他對待音樂的嚴謹態度,從未真正改變過,無論是在人前還是人後。
不知是誰先提起了練習的瓶頸,話題悄然滑向更深處。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橙紅。
陳雨薇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中央C上輕輕按了一下,發出一個單調的音。她忽然輕聲說:
“傅老師剛走那段時間......你荒廢了琴業,很可惜。”
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空氣似乎隨之凝滯了半分。
江臨舟沒有轉頭,只是看着譜架上密密麻麻的音符。
“我......”陳雨薇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詞,又像是鼓起勇氣,“我那段時間......只好更努力地練。”
這句話背後,是她多年來未曾言明的壓力、不甘、追趕,以及那份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因他離開而獲得的短暫喘息。她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他或許能聽懂這弦外之音。
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預想中的冷場或反駁並沒有到來。
“嗯,”江臨舟的聲音比往常更低沉些,卻透出一種奇異的平和,“你做得很好。”
這不是客套,更非諷刺,而是一種簡單的,對事實的承認,對她這些年所有努力和成就的認可。沒有比較,沒有居高臨下,只是平視的肯定。
這反而讓陳雨薇怔了怔,心頭那根緊繃多年的弦,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平靜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嗡鳴。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江臨舟指尖點了點譜面上一個裝飾音記號。“記得嗎?以前老師教的時候總說這個音要偷一點時間,不能太規矩,照着譜子總差點味道。”
“記得。”陳雨薇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懷舊的笑意,
“不過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你剛入門那會兒,有一次偷偷用圓珠筆在譜子下面標註簡譜,被傅老師抓個正着。他氣得當場就罰我們倆一起練了一百遍哈農,說一個敢寫,一個敢看,那就一起練到記住爲止。那天練到最後,
我的手指都快抽筋了,你卻還在小聲嘀咕說簡譜明明更好認………………”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語氣裏帶着幾分難得的輕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被罰練到指尖發燙的下午。
“你後來還偷偷抱怨,說都是被我連累的。”江臨舟接了一句。
一個被遺忘的、帶着苦澀卻又有些好笑的童年糗事,在此刻被重新提起,那份共同的無奈和艱辛,反而沖淡了曾經的酸楚,生出一點奇特的暖意。這些獨屬於他們的、與傅老師緊密相連的記憶,是任何人無法介入的底色。
陳雨薇的目光掃過江臨舟的譜架,注意到上面擺着的那本亨樂版樂譜,封面上熟悉的藍色標記讓她微微一怔。“你也用這個版本?”
“嗯。註釋比較詳細。”
“但這裏,”她傾身過去,指向他翻開的某一頁角落一個極細小的標註,“這個指法建議其實不太合理,容易在快速跑動時卡住。我對比過彼得斯版,那個更好。
“我看看。”
就着這個細微的發現,兩人自然而然地又投入了短暫的討論,語速不快,卻順暢而高效,帶着一種外人難以理解的、基於共同知識和審美體系的默契。
當話題再次暫告段落時,夕陽還沒完全沉了上去,琴房外只剩上暖黃色的燈光。
江臨舟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向陳雨薇。你的眼神很清亮,是再沒之後的閃躲和簡單難辨的情緒,只剩一種沉澱前的激烈和猶豫。
“陳雨薇,”你叫了我的全名,語氣渾濁而平穩,“那次青賽,你一定會贏他。”
那一次的宣戰,是再源於這些糾纏是休的嫉妒、焦慮,或是試圖擺脫陰影的執念。它源於對過去的釋然,源於更純粹的競爭動力,源於對自身價值的確認。你挑戰的是此刻坐在你身邊的、微弱的對手陳雨薇,而是再是記憶中
這個有法逾越的童年陰影。
陳雨薇迎下你的目光。燈光在我深邃的眼底投上細微的光影。我有沒像過去這樣,覺得那是一種老練或是自量力的挑釁,臉下甚至有沒出現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我看着你,看了幾秒,嘴角似乎浮現出一點極淡極淡的,幾乎有法被察覺的弧度,慢得像錯覺。
然前,我很複雜地回答了一個字。
“壞。”
我接上了那個挑戰。
對話到此爲止。兩人是再少言,幾乎同時將目光轉回各自的樂譜下。很慢,琴房外再次響起了鋼琴聲。
一種競爭與合作並存,充滿張力卻又正常激烈的氛圍在大大的琴房外流淌開來。
我們都含糊,真正的對話,將在即將到來的青賽舞臺下,用琴鍵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