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對面,韃子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這些韃子速度極快,並且每人的馬上都帶着沙袋、木板等材料。
到了河邊之後,竟是很快就搭起了數道浮橋。
原先守衛在石橋這裏的馬隊雖然都陣亡了,但石橋上堆滿了各種戰場垃圾,使得韃子想要大規模的快速通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否則,呂志國等人在這裏早就待不住了。
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韃子不僅不管不顧的傾巢而出,而且還相當的有經驗,居然要搭浮橋渡河。
“這麼………………這麼着急的嗎?”呂志國喃喃自語。
但他跑偏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被眼前嚴峻的形勢拉了回來,那面高高飄揚的龍纛,讓他本能的感覺“大的真的要來了!”
“呂,呂大哥,韃子什麼情況?”馬奎也有些傻眼,“怎地,怎地連龍纛都有,莫非是韃子皇上來了?”
“他奶奶的,搞不好是多爾袞那個殺千刀的!”呂志國文化水準絕對高於新軍營級軍官的平均線,平日也經常讀書看報,對韃子的形勢很瞭解。
韃子小皇帝現在纔是個半大小子,整日就在深宮內院裏過家家,會打哪門子的仗?
如今韃子真正的皇帝,是多爾袞那個殺才。能用龍纛,能親自上陣衝鋒的,也只有多爾袞一個人。
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這股韃子戰力如此兇悍!
大清國最後壓箱底的精銳,都被多爾袞帶來了,戰力能不兇悍麼!
而且,看韃子這般不管不顧的樣子,說不得他們已經掌握了大帥駐蹕在境山的確切消息了!
想到此處,呂志國忽然渾身一震,想到一個極爲可怖的可能!
難不成徐州城內的守軍投降是假,拖延時間是真?他們就是故意拖延時間,好等多爾袞一到,裏應外合,對大帥不利?!
念及此處,呂志國頓覺渾身冰涼。
但他現在不僅什麼事也做不了,且自身都是難保————韃子開始大規模渡河了!
“大帥!”
“大帥!”
境山下的中軍營帳內,焦人豹、袁惟中等將領全都站了起來。
韓復仍是那副文士打扮,緩步進入帳中,聽着張維楨、韓文等人做更進一步的彙報。
與徐州交涉這條線是張維楨負責的,他首先說道:“大帥,剛剛傳來的消息,趙文星已經率徐州守軍一千餘人出城請降了,現下正要渡河。如今既有韃子兵馬出沒,以下官愚見,應當令趙文星等在南岸暫駐,做好接應我等入
城的準備。”
韓文也語速極快地說道:“大帥,北方王莊橋方向韃子馬兵甚多,戰力極爲兇悍,據前頭的弟兄回報說,前去王莊戒備的那個加強局還未來得及佈置防線,韃子便已經到了,根本阻擋不住,按照這個速度,至多再有一個時
辰,就會殺到此處!”
原本風平浪靜的局勢,在短短時間內發生了誰也沒有想到的鉅變。
大家一時都有些愣住了。
韓複方才還在思考着將來如何構建一個新中國呢,也未料到轉眼就要面臨如此急迫的危機。
“王爺,境山大營裏雖有二十二、三十七兩營戰兵和近衛營護衛,總數仍有二千多,但此番北來乃是爲的招撫徐州軍民,原也沒有作戰任務,因而準備不足,未攜帶太多的武器彈藥,尤其缺乏重火力。”
周培公先是極快速地分析了一遍局勢,跟着又說道:“在此局面下,固守境山大營與那戰力強勁,數量不知有多少的韃子馬兵硬拼,並非明智之選。當務之急,是確定徐州軍民是否真有投誠之意,若有,則速速退入徐州,固
守堅城,調碭山、邳州、宿遷兵馬火速入衛。若無,此地不可久留,該當速速退去!”
“周家兄弟說的對。”袁惟中附和道:“王莊隨時都有可能失守,韃子不知道有多少,我與焦兄弟可以與韃子死戰,但一旦境山大營被圍困住,後果就極爲糟糕了。還請王爺早做決斷。”
焦人豹也很焦急,出言道:“請王爺早做決斷。”
大家的意思很明顯,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待在境山不動是最愚蠢的選擇,而且還很危險。
一旦讓韃子知道大帥就在此間,必然會豁出一切猛攻猛打。
那樣的話,結果如何就很不好說了。
從純軍事的角度說,現在應該立刻退入徐州固守,一旦進入徐州,這股韃子騎兵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絕對不可能短時間攻進來的。
而到了徐州以後,大帥就可以從容調遣周圍兵馬“勤王”,不僅自身安全無虞,甚至還有可能反過來將這股韃子就地殲滅。
當然了,現在面臨的風險在於,誰也不知道趙文星是真投降還是假投降,如果是假,那自然就不能自投羅網,應該果斷放棄境山營地,速速向着宿方向撤退。
當然,不管選擇哪一種,留在這裏不動,都是最不可取的那一個。
營帳內頓時陷入到了沉默當中。
沉默了片刻,卻是孫若蘭輕聲說道:“王爺千金之軀,身系天下億兆子民、萬里河山,絕不可身涉險境。那趙文星真降也好,假降也罷,徐州都不可去。爲今之計,王爺應該速速起駕回宿遷,再做計較。’
“孫院正所說不錯,但現下韃子騎兵來勢洶洶,王爺儀仗、印信、文書等物都在營中,家大業大,即使現在就動身,速度也必然快不起來,若是讓韃子半路追上咬住,情勢無異更加兇險。”張維楨斟酌着說出了反對意見。
從某種角度講,張維楨說的也沒錯。
大帥現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一個,說走就能走的。
即便現在說走就走,在帶一堆隨從,一堆東西的情況下,能不能跑贏韃子騎兵實在是不好說。
萬一要是被半道追上了,那大家都要完蛋。
撤退雖是個明智的選擇,但在目前的情況下,真正執行起來,危險係數太高了。
“輕車簡從,立刻就出發!境山大營這邊,有二十二、三十七兩營兵馬阻擋,韃子三五日內,又如何能夠突破?”孫若蘭聲音雖輕,語氣卻很堅決。
“孫院正的意思是,讓王爺拋下部屬,與孫院正單騎遠遁?”張維楨反問。
“王爺與先生們先走,奴家留下來與諸位弟兄共存亡!”孫若蘭語氣漸漸硬了起來。
她剛纔的那番話,確實有些要將弟兄們賣了的意思,雖然這麼做很合理,但說的如此直白,難免有些令人心寒。
但此時大家才知道,孫院正是真心出於大局考慮,而不是爲了自己能活命,她卻是要留下來與大家一起阻擊韃子追兵的。
張維楨一愣,顯然沒料到孫若蘭會這麼說。
他也覺得剛纔的語氣不太好,有將孫若蘭得罪的風險,頓了頓,換了副口吻又道:“老夫的意思是說現下撤回邳宿,路途遙遠,途中風險難以控制,應當審慎行之。而若退入徐州,則保險得多。
“張先生能保趙文星毫無反側之心?!”孫若蘭道。
“他有什麼理由造反呢?”張維楨爲人爲官一向小心謹慎,和光同塵,極少有展露鋒芒的時候,這時也不得不與大帥房中之人頂起了牛:“若是現下撤退,院正大人難道就能保韃子不會追擊?”
實際上嘛,張維楨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他現在是參事院總參事,執政府內已經把他當做“首輔”“首相”了。
但他這個首相畢竟有實無名,將來能不能入閣做首輔,還存在很大的變數。
眼看新朝建立在即,張維楨在大帥面前也愈發的活躍,一方面是要表現自己的能力與能量,另外一方面也是要多出成績。
招撫徐州之事,就是張維楨在具體負責的。
本來已是板上釘釘的大功一件。
如果能在萬分危急的時刻,護衛大師進城,擊退韃子兵,那招撫徐州這個功績的含金量無疑大大提升,甚至能提升到力挽狂瀾的地步。
那我張維楨,勢必是大楚功臣第一了。
可如果現在就撤退的話,那他張維楨之前所做的所有工作,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了,反而鬧得一地雞毛,大大損害張維楨的威信。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因此他寧願冒着得罪孫若蘭的危險,也要鞏固自己的工作成果。
而且,張維楨確實也不太相信,那趙文星有什麼理由反叛?
多爾袞又不是他爹,至於這麼死心塌地嗎?
那邊廂,孫若蘭自然無法保證韃子就一定不會突破防線,一定不會追擊,但她知道,現在去徐州,絕對是風險極大的行爲,因此也毫不退讓,堅決不鬆口。
帳內衆人見張先生與孫院正頂起牛來,一時誰也不敢胡亂說話。
事情的關鍵就在於,趙文星是真降還是假降。
如果是真的,那麼現在大家退到徐州,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可誰又敢保證呢?
這可是關係到大帥身家性命的事情,沒誰敢貿然發言。
營帳裏一時又陷入了比剛纔更加長久的沉默。
伴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帳外不斷的有哨騎飛奔回來彙報着王莊前線萬分緊急的軍情。
韓復現在也很糾結。
但他糾結的不是趙文星反沒反,也不是要不要進徐州城。
他韓再興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初哥,不管趙文星是真投降還是假投降,在如今的情況下,他都不可能進徐州城的。
那是一個極高風險,並且不可逆的行爲。
韓復糾結的是留在境山固守,還是趁着韃子還沒來趕緊撤退。
孫若蘭說的沒錯,對於他本人來說,現在趕緊跑路,確保自身絕對的安全是最正確最保險的選擇。
他韓再興現在不僅僅是韓再興了,也不是誰的男人,誰的父親,甚至早已不僅僅是某方勢力的主公了,而是即將要統御天下的最高領袖。
是絕對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的。
所以韃子來了,在自身兵力不夠的情況下,還有啥可說的,趕緊跑吧。
跑路不丟人!
但韓復不想這麼做。
如果他現在就跑了,那趙文星就算原先真的心向楚軍,那麼到時候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倒向韃子。
而一旦叫韃子進了徐州,將會引起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新軍的北翼防線將頃刻瓦解,到時候,江淮大戰的勝負就會出現難以預料的後果。
很有可能功虧一簣。
這是韓復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局面。
他不知道現在統帥這股清軍的主將是誰,但毫無疑問,對方是個極有魄力,極爲勇敢之人。
他的用兵思路,與當年千裏奔襲荊州,擊潰忠貞營的勒克德渾不謀而合。
勒克德渾的失敗在於沒有算到韓復能在穴口正面擊潰八旗兵馬,也沒料到他會扭頭去打武昌。
如果不是有襄樊營這隻黑天鵝,勒克德渾的戰略其實是已經取得巨大成功的。
如今,王莊橋外的那個清軍主將毫無疑問同樣採取了相同的思路。
就是千裏奔襲,然後憑藉強悍的戰力解決問題,從而一舉扭轉局面。
從目前看,這個戰略極有可能取得成功。
但韓復不想走。
走了,徐州就丟了。
不需要太多的理由,這一個就足夠了。
思緒紛呈間,這位新軍大帥已是下定了決心。
他眸光掃過衆人,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道:“本王既不去徐州,也不回邳宿,本王就在這裏,哪也不去。管他是趙文星還是別的什麼韃子將領,他若要戰,那便與他戰!若是連這幾隻跳梁醜類都戰勝不了,那還談什麼驅除韃
虜,恢復中華!”
“王爺!”剛纔還針鋒相對的張維楨與孫若蘭,此時卻是異口同聲。
不單這二位,帳內衆人也都一副隨時準備要死諫的樣子。
可不等他們開口,韓復就先擺手道:“本王若走,徐州必定淪爲韃虜之手,屆時江淮戰局將會走向失控的邊緣!江淮若敗,本藩如何面對翹首以盼王師的江東父老?如何理直氣壯地告訴如今在嶺南興風作浪的朱家君臣,你們
不配?!”
張維楨、周培公、袁惟中等人俱是一震,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親口從大帥口中聽到“朱家君臣”這四字。
說到此處,韓復環視衆人,一字一句又道:“這天下不單愛新覺羅家不配,他朱家君臣亦是不配。惜有楚霸王破釜沉舟,誅滅暴秦,今我亦爲楚王,便要在這徐州古戰場上,將漢家兒郎失去的,全都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