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淒厲的慘叫,黃大壯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心中驚駭達到了極點。
院中三三兩兩,竟立着七八個韃子!
這些韃子並不高大,反倒稍顯矮小,但個個都極爲精悍,面上滿是塵土之色。
統一穿着便於行動的箭衣,那裏與臉上一樣,也全都是泥污。
顯是趕了很長時間的路。
其中幾個韃子手按在腰刀上,另外幾個則挎着弓箭,全都冷冷的掃視着門口的不速之客。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黃大壯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當地的鄉兵,也不是隔壁歸德府的河南兵,而是地地道道的韃子馬甲。
他們竟也是來當先鋒探路的!
想到此節,黃大壯繃緊地肌膚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陣陣寒意傳遍了全身。
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雙方都愣了片刻之後,黃大壯率先反應過來,撒腿就要往外奔去,同時口中高喊道:“敵襲,敵襲!這裏有韃子,敵襲!”
然而他再快也快不過身後的弓箭!
“嗖嗖”數道破空聲裏,幾支羽箭向着黃大壯襲來。
黃大壯經過在湘贛川貴的歷練,也算是身經百戰了,他連忙身子一矮,蹲到了地上。
他不敢有片刻停歇,矮着身子手腳並用的就要繼續往外爬。
可身後那幾個八旗兵顯然相當的有經驗,又是幾箭高高低低的飛來,封住了所有黃大壯可能逃遁的路線。
“啊......”
黃大壯只覺肩頭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他知道生死攸關,忍着劇痛還要向外走,卻見前頭幾支羽箭落下,已是沒有了退路。
與此同時,身後幾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敵人就要衝殺上來。
黃大壯暗道一聲苦也,別無選擇,只得放棄出門,身子順勢向旁邊一滾,躲開了幾支飛來的箭矢。
隨即蹲在地上,縱身一躍,跳到了院內一口枯井邊,藉着枯井的圍欄稍稍有了一點掩護。
“啊......”
隨着剛纔劇烈的動作,肩膀傷口撕裂,疼痛更加難忍。
黃大壯額頭上鬥大的汗珠向下滑落,死死咬緊牙關,用左手在腰間一陣摸索,將一枚陶火雷攥在手中。
此時也顧不得點火了,掄圓膀子向外一甩,將那火雷扔了出去。
院內頓時傳來幾聲驚恐的嘰裏哇啦的喊聲,那幾個獐頭鼠目的韃子顯然對新軍的戰法和武器都有研究,絲毫不敢怠慢,四散跳開,撲倒在了地上,雙手緊緊護着後腦勺。
“狗日的老子炸死你!”黃大壯又摸出一枚火雷,想要點火,卻不知火摺子掉在了哪裏。
現下也沒工夫讓他細細找尋了,只能張大嘴巴,模擬着火雷爆炸的聲響,將手中的東西扔了出去。
黃大壯眼睜睜地望着那陶火雷在空中劃過一道美妙的弧線,落在了地上。
然後“轟”的一聲巨響傳來,火花四起!
黃大壯毫無準備,被這劇烈的爆炸震得差點一跤跌入井中。
然而爆炸聲還未完,又接二連三的響起,噼裏啪啦的,好不熱鬧。
黃大壯來不及細想,趕忙單手捂着頭,整個人都縮在了井後,只聽這接連不斷的爆炸聲裏,外頭似乎有人衝了進來,高喊道:“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趕忙又抬起頭,朝那邊瞟了一眼,見牛四端着一杆旗槍,威風凜凜地站在了院子門口。
牛四倒也不是個魯莽的,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見只有幾個韃子,沒有自家長官,又朝後頭招手道:“再扔兩個火雷,炸死這幫狗日的!”
院子裏的那幾個韃子正準備起來迎敵,動作剛做了一半,聽到此話,又慌忙臥倒。
“轟!”
“轟!”
又是幾聲巨響傳來,火光四起間,一陣陣焦糊的烤肉味瀰漫開來。
做足了炮火準備後,牛四才舉着旗槍快步上前,瞄準着一個套着盔甲,看着就像大官的韃子衝去。
他用了個極爲標準的飛槍挺刺的動作,一槍紮在那韃子的脖頸後頭。
可憐那韃子頭目連敵人長什麼樣都未見到,就渾身一軟,在屎尿失禁中抽搐起來。
在牛四身後,另外幾個十七營的先鋒各自上前,將被火雷炸得七葷八素的韃子馬甲殺了個七七八八。
“留......留兩個!”
見狀,黃大壯趕緊從枯井後頭站起來,大喊道:“留兩個活的!”
“黃大哥,你咋了......”
牛四這才注意到枯井那邊的黃大壯,見對方右肩上插着一支羽箭,還晃晃悠悠的呢,趕忙上前扶住,關心道:“你咋中箭了?”
黃大壯不動的時候,感覺傷口非常的疼,動起來以後感覺更疼了,疼得呲牙咧嘴,不住吸氣,但還是擺手道:“一時半會死不了,你去看看那幾個韃子,還有喘息的沒,問問他們是哪個部分的。”
其實這話不要黃大壯交代,院子裏的十七營先鋒已經自行檢查起來。
黃大壯又問道:“剛纔外頭的慘叫聲是咋回事?我聽着咋那麼像是龔德全的呢?”
牛四也很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正準備去河邊看看呢,又聽到黃大哥你說敵襲,就趕緊帶弟兄們過來支援了。”
“那你現在去看,別是遇到了什麼事。”黃大壯有種不好的預感。
牛四應了一聲,叫了個親兵過來將黃大壯扶住,這才往外頭走。
誰知還未到門口,就見一個先鋒兵跑了進來。
那先鋒兵渾身是血,表情極爲慌張,衝着衆人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鋪子外頭忽然冒出一夥韃子兵!”
“什麼?!”黃大壯心中咯噔一下,追問道:“多少人?”
“估摸着最少三十來個,騎射都很嫺熟,正在圍殺咱們的馬兵!”
“龔德全呢?”
“龔大哥死了,被一箭射死的,正中咽喉!”
“啊?!”黃大壯、牛四同時驚呼出聲。
濃眉漢子龔德全是當日在武寧縣入伍的,跟着他們幾個參與過江西之變,打跑過沈志祥、金聲桓,又在湘西川貴的交界處穿山越嶺,見證了自家大帥收納大西皇後、降服西營四將的高光時刻。
轉戰湘贛貴川鄂皖蘇七省,縱橫上萬裏,與黃大壯、牛四、魏大鬍子等人感情最爲深厚。
誰知就在大帥即將奪得天下,從此弟兄們過上好日子的時候,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此間。
黃大壯來不及仔細品嚐心中的痛楚,嘶啞着下達了命令:“把院中還能喘息的韃子全部補刀,速速出去迎敵!”
他本來還打算留活口仔細審問,但現在根本來不及做這些事情,只能先殺了再說。
衆人各持武器,來到十字街口,果然見遠處的河灘上,二三十個韃子兵正在縱馬馳騁,殺戮着在彼處餵馬的新軍士卒。
此時,那二三十個韃子也注意到了黃大壯等人,嘰裏呱啦的商議幾句後,四下散開,擺出了進攻的陣型。
黃大壯望瞭望遠處的韃子,又回頭望瞭望身後的小貓三兩隻。
他們十七營這次出來做探路先鋒的人數本來就不多,一半剛纔去了外圍餵馬、勘探,這時恐怕已是兇多吉少。
另外一半跟在自己身邊,只有十來個。
首先從數量和戰力上,就很難與外頭那夥韃子相抗衡。更要命的是現在根本沒有馬,想撤都撤不了。
牛四嚥了口唾沫,只覺手心冒汗,心裏撲通撲通的打起了鼓。
“那邊,鋪子南邊有個碉樓,到那邊固守待援!”黃大壯爆喝道。
順着這個聲音,牛四側頭望去,也看到了鋪子西南角的那座不高不矮,甚至有些破舊的用石頭壘成的碉樓。
“咳咳……咳咳....”
山東,黃河口,馬背上的多爾袞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不停地顫抖,整個人幾乎貼在馬上,咳得昏天黑地,彷彿要將肺中的一切東西都震盪出來。
左右隨扈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在旁邊看着。
他們儘量降低存在感,免得等會兒可能淪爲攝政王發泄的目標。
雖然入關以來多爾袞的身體狀況一直不是很好,但從今年開始,原本就不好的健康更加惡化,時常會感到頭痛,並且畏風畏水還怕光,情緒非常不穩定,動輒就會失控。
清廷朝野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不怕他的。
搞得許多王公大臣都會盡量避免和多爾袞見面,不敢去王府裏奏事,只會打聽多爾袞的行程,提前蹲點,假裝在路上偶遇,然後最快速的把事情說完之後趕緊閃人。
可見多爾袞情緒不穩定到了什麼地步。
他如此糟糕的健康和精神狀況,本來調理調理還稍微好了一些,誰想到先是姜瓖造反弄得他焦頭爛額,然後在居庸關就又一口氣聽說了多鐸病亡和漕運被截斷這兩大噩耗。
早已出離了憤怒。
這位大清皇父攝政王在京師草草祭拜胞弟多鐸之後,就親自率領數千精銳馬甲火速南下,準備就近指揮,徹底解決問題。
儘管如此,多爾袞依然展現出了驚人的毅力,從京師南下後一人雙馬,只用了十天多一點的時間,就抵達了蘇魯交界。
不過嚴重的情緒不穩定和極度的疲憊,還是使得他感覺渾身都在發出警報,難以遏制的咳嗽起來。
隨侍太監忙從黃瓷瓶中挑了一大勺阿芙蓉膏喂多爾袞喫下,這劇烈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了一些。
只是當攝政王攤開手掌的時候,掌心已然有一汪黏稠烏黑的血跡!
“大王......”老太監悲切地驚呼了一聲。
不等他說完,多爾袞就揮手打斷,問道:“此處距離南直地界還有多少路程?”
“還有約莫六十裏,王爺要麼先歇歇馬吧。”老太監確實忠心耿耿,冒着觸怒多爾袞的風險勸諫道:“也好在此等待河南兵馬匯合。”
多爾袞南下的時候,一面下旨嚴命洪承疇立刻北上打通漕運,一面令山東方面籌措糧草,另外要求開歸總兵高第率所部兵馬速速前來匯合。
但由於他來得實在是太快了,這三方面的工作暫時都還沒落實到位。
多爾袞性情雖然暴戾,可畢竟不是傻瓜,也感覺自己隨時有一頭栽下去再也起不來的風險,而且手中兵力確實不多,不能太過深入,思忖片刻便道:“如此也好,在此紮營休整,等待情報。”
隨着攝政王的一聲令,同行的文武大臣全都鬆了口氣,既而忙碌起來。
多爾袞在那太監的攙扶下下了馬,走了兩步,感覺心中沒來由的邪火旺盛,燒得他非常難受,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感覺又上來了。
一想到韓覆在江淮鬧出的動靜,就如同有一萬根針紮在額頭上,讓他根本冷靜不了半分。
多爾袞頂着這股邪火在河灘邊走了一陣子,只覺越來越難受,正待吩咐老太監去尋十來個民女過來的時候,卻見在前頭探路的尼堪快步而來,拜道:“王爺,奴才的兵馬已經進入了南直地界,彼處沒什麼防備,只有一路回報
說遇到了賊軍的探子,奴才已經派人去處置了,別的無大礙。”
“嗯。”多爾袞顯然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隨口道:“再探再報。”
“哦?”
徐州西北郊的三十一旅駐地,聽完從前頭逃回來的馬兵的彙報,李伯威很是詫異:“這麼快就和韃子有接觸了?你確定那是韃子?”
那逃回來的馬兵事發之時正騎着馬勘探三十裏鋪外的一處土丘,是以韃子來犯的時候,他有幸快速的撤離回來通風報信。
這時聽到問話,連忙回答道:“應該錯不了,這般人騎射功夫相當了得,又極爲兇悍,根本就是真韃子!”
“咦,那他奶奶的就奇怪了。”李伯威抓着自己的大腦袋,很是疑惑,“這股真韃子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楊參謀,你咋說?”
楊逢春是武昌督軍府第一批文員考試得中的高材生,如今已是旅級參謀,進步可謂相當之快。
“可能是高第的兵,此人長期在遼東當官,手底下有些真夷兵馬也是理所應當的。”楊逢春朝那馬兵問道:“三十裏鋪的韃子有多少?”
“大約三十個左右。’
“那就應當是了,高第手裏的真夷必定不多,派二三十個韃子馬甲出來勘探情況,也合乎用兵之道。”楊逢春看待問題時表現得很穩重。
李伯威想了想,吩咐道:“先鋒來了,後續部隊應該也在路上,讓十七營剩下兵馬開過去救援,順道釘在三十裏鋪,不許韃子越界哨探。”
“是。”
那馬兵應了一聲,正準備走,卻又被李伯威給叫住了。
李伯威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稍安勿躁,側頭對楊逢春道:“俺記得之前在宿遷議事的時候聽大師說過,要提防多爾袞狗急跳牆,親自領兵南下。楊參謀,你說這夥韃子,會不會就是多爾袞派來的?”
“嘶……………”楊逢春一下子被問住了,沉吟半晌才道:“也不是沒有可能,但,但應當沒那麼快吧?”
“不快的話,又怎地能叫狗急跳牆?”
李伯威越想越覺得不踏實,思慮再三,終於拿出了一旅之長應有的決斷:“仍是派十七營立刻開赴三十裏鋪,同時本旅主力向三十裏鋪靠攏,以防不測。另外,速速通知魏軍長,好讓他們有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