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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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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洪武是何許人也?

那是個掃清妖氛,再造日月,將名存實亡,形同分裂的中華重新捏合起來的男人。

試想,宋季之後,若無朱洪武,今日之中華,將是何等模樣?

便說這南北漢人,恐怕都要不是一個族屬,互相敵視了。

“天道好還,中國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順,匹夫無不報之仇”這句話對於宋人來說,只是喊喊口號而已。

而朱洪武,是真正地拿這句話當成了行動指南。

這位近三百年前的風雲豪傑,固然有着許許多多的缺點,有讓人詬病不完的地方,但他卻是唐亡之後,八百年間第一個大一統的漢人皇帝。

也是迄今爲止,唯一一個北伐成功的皇帝。

尤其是到了明末這會兒,朱元璋在不甘做亡國奴的漢人當中已經不僅僅是太祖皇帝這麼簡單了,而是一種精神圖騰。

南京失陷之後,所有扛清勢力的最大願望就是恢復金陵,祭拜孝陵。

這個口號,有着無窮的號召力。

當然了,這個時候誰也不會想到,如此簡單樸素的願望,要在兩百多年後才能實現。

如今漢人羣體中瀰漫着的這種思潮,自然也引起了清廷的重視和警惕。

爲了籠絡江南士紳,爲了給自己的合法性背書,清廷多次下旨要保護孝陵,不可毀傷一磚一瓦。

甚至幾十年後,康熙下江南的時候還以三拜九叩的大禮親自祭拜朱元璋,說他“治隆唐宋,遠邁漢唐”。

而且清廷還給自己找了個很有欺騙性的藉口,說清廷的天下取之流賊,和明朝沒有關係。

所以不要再問爲什麼不把天下還給明朝宗室了。

因爲和你們沒有關係。

而且,大清入關是弔民伐罪來的,是給你們漢人報君父之仇來的,你們漢人如果忠於明朝,那麼,就應該忠於給明朝報仇的清朝。

完成了合法性的構建。

並且,對朱元璋也是不斷的推崇,褒揚,抬高對方的咖位,試圖將朱洪武的影響力化爲己用。

可以說在明末之時,朱元璋的形象已經被“神格化”了,遠遠比明朝亡的時候還要高。

這種情況下,這李棲鳳居然說,韓復此賊,不當王莽,也不當曹操,而是要當朱洪武第二?

濟爾哈朗看不懂,他感覺大受震撼。

“這……………韓復不過一小小土寇,趁着湖北空虛,打了幾場好仗,僥倖佔據楚地而已。說其爲梟雄可也,陳友諒可也,但若說其志在做朱洪武第二,是否危言聳聽了些?”濟爾哈朗緩緩言道。

反正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那韓再興有這樣的本事。

李棲鳳急了,膝行上前,不顧口乾舌燥,又苦勸道:“大王,韓復此賊絕不可小覷!此賊與江南諸賊完全不一樣!奴才斗膽請大王,千萬小心,早日平定此賊,爲我大清掃除此心頭大患。”

說罷,又咚咚咚的磕了幾個響頭。

濟爾哈朗雖然覺得把韓複列爲大清心頭大患有些太抬舉他了,但小心爲上確實沒錯。

點頭道:“本王知道了。”

又與洪承疇等人商議了一陣子之後,濟爾哈朗回到內院,腦海裏不停地閃回着方纔李棲鳳奏報的種種片段。

他想休息,卻也休息不了,揹着手在院子中走來走去。

將所有的情報都在腦海裏細細的過了一遍。

越走步子越慢,越走步子越慢,最終停下了腳步,衝着手下的戈什哈道:“去,把李棲鳳收集的報紙全部取來,本王倒要看看,他韓再興到底是不是神文聖武,三頭六臂!”

......

“一步,兩步,三步......”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五十步,六十步,八十步......”

通山縣以南的九宮山附近,穿着短褂,灰頭土臉,看起來像是普通兵丁的何有田,正拿着鐵鍬,一步一步的丈量地球。

而他身上,作同樣打扮的魏大鬍子,則拿着工匠的墨盒,正在放線,在他身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白色印記。

“你孃的魏大鬍子,老子好端端的在武昌待着,你非要拉老子喫酒,這下好了,在督軍府大員們面前現了眼,誤了大師的大事,被攆到這鳥地方當苦力了。”何有一邊走,一邊開始着對魏大鬍子第八百零一遍的咒罵。

半個月前在武昌,他何有田與魏大鬍子喫了頓大酒,差點把命都給喫沒了。

他一個、魏大鬍子一個,張麻子一個,在吉祥巷喫完了酒,正準備換個場子消遣的時候,不想遇到了韓大帥派人召見。

這三個人喫了四壺燒酒,早已酩酊大醉,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召見給嚇得酒醒了七八分,但被弄到韓大師面前的時候,還是一副渾身酒氣,站也站不穩的樣子。

何有田和魏大鬍子資歷是夠的,對敵作戰的經驗也很豐富,但陰差陽錯,不是這個犯病就是那個犯病,以至於這兩人目前都沒有得到重用。

實際上能力是有的。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所以韓復又把這兩位想起來了,本意是讓何有田、魏大鬍子在宋繼祖、張維楨等人面前表現表現,然後讓何有領一個旅的兵力繼續駐守江南,讓魏大鬍子籌辦龍騎兵第二旅,變相恢復他都統的職位。

誰知道,這哥倆來了以後,是這般模樣,把韓復氣得夠嗆。

頗有一腔情意錯付了郎君的感覺。

何有田、魏大鬍子也着實倒黴,他們本是在休假當中,喫酒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誰能料到,大帥偏偏就這個時候想起他們哥倆了呢?

但軍隊不是講理的地方,韓大帥金口玉言,一句話,就把何有田、魏大鬍子發配到九宮山修理地球了。

“何有田,你狗日的別在這裝無辜啊!當天四壺燒酒,你小子最少喝了兩壺,你還跟老子發什麼牢騷?”魏大鬍子道:“他孃的,怪不得老三隊的人都叫你掃把星,老子跟你在一塊,就沒遇到過好事!”

“那能賴我嗎?”

“反正不賴老子,老子好心好意請你喫酒睡娘們,老子還有錯了?”

兩人嘰嘰喳喳的邊吵吵邊往前走。

“停,停......那邊的,說你們倆呢!”

正說話間,遠處一個軍官模樣的漢子快步走來,一把奪過何有田手中的鐵鍬,衝着倆人大聲說道:“你倆幹什麼呢?走了多少步知不知道?早就叫你倆停下了,沒聽見啊?咋地,打算走到南昌府,活捉金聲桓啊?!”

這軍官穿了身紅色戰襖,胸前掛着個褐布縫製的小牌牌,上面寫着湖北新軍第六標第十七營第七局百總黃大壯。

何有田雖然進步速度大大落後於桃葉渡那些同行,但好歹之前也是個幹總了,在馬大利、葉總長面前都是能說得上話的,還從來沒被一個小小的百總劈頭蓋臉訓斥過。

不由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瞧着黃大壯。

“你瞪什麼眼?”黃大壯嗓門依舊極亮:“我問你,《湖北新軍陸兵條例》學過沒?舉凡紮營,旱廁應建在何處?幾人共用?離營地多少步爲佳?”

“嘿嘿,黃百總息怒,息怒,我這個弟弟打小就是鬥雞眼,看誰都這個德行,從小沒少捱揍,你老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魏大鬍子經過兩年多的歷練,反而比何有田圓滑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香菸遞了過去,又嘿嘿笑道:“這個凡到紮營的時候,須在營帳七十步外,一百步內的下風凹處挖掘廁所,每旗掘坑洞三個,坑深三尺以上。若到拔營之時,須得將坑洞掩埋,防止疫病。”

黃大壯接過香菸,見是支此處少有的金頂霞,順手別在耳朵後,又問:“夜間呢?”

“好教上官知道,夜間吹過喇叭三聲之後,嚴禁出營房走動,犯者以奸細論處。是以夜間若要如廁,需稟報本部官長,在帳內便桶中解決,不可出門。”魏大鬍子立刻回答,說話還挺客氣的。

“嘶......你這個大鬍子,啥玩意都懂啊,犯了啥事到咱這來的?”

一句話,把魏大鬍子和何有田全都給整沉默了。

“我不管你們犯了錯過來的,到我這裏,就是我的兵!咱們九宮山雖然不是防禦重點,但從此山翻過去,就是江西了。如今江西的韃子蠢蠢欲動,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從此突入湖北?”

黃大壯說話間,語氣變得狂熱起來:“大師教導我們說,要時刻不忘對敵鬥爭,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上官教訓的是,上官教訓的是。”魏大鬍子跟他娘轉性了一樣,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給足了黃長官情緒價值。

“知道?知道個屁!知道你們還連個茅廁都挖不好?”黃大壯將鐵鍬重重往地上一戳,下達了命令:“再給你們兩個時辰的時間,天黑之前,必須按照條例的規定,把這茅廁給我挖好!沒能完成任務的話......那個山頭看到了

沒有?給我繞着跑二十圈!”

“啊?”一直沒說話的何有田,忍不住哀嚎了一聲。

“啊什麼啊?大帥說了,軍隊不是個可以講條件的地方!你再啊一聲,給我多跑十圈!”

黃大壯雖然只是個三線部隊的小小百總,但人如其名,很有少壯派的派頭。

他對自己雷厲風行的處理方式非常滿意,正準備往回走,見到遠處一個正在抱着膀子看熱鬧的傢伙,忙又伸手一指:“那個,那邊那個,對就是你,滿臉都是麻子那個,你也過來,一起挖!天黑之前挖不完,通通去給我跑

步!”

“呼......哈.....”

".....

“嗬嗬嗬....”

趙麥冬香汗淋漓,臉色通紅,喘息道:“少爺,你,你饒了我吧,我不行了………………”

十幾步外的臺階上,韓復穿了件自己設計的由短褂和短褲組成的山寨版”運動服”,胸前還特意畫了個班尼路。

正健步如飛的向上攀登。

而下面,正是穿着女款山寨運動服的趙麥冬、江蘺和李秀英。

這是在督軍府後山的山道上,韓復自從帶着一大家子人住進此處之後,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帶着女眷們過來鍛鍊。

這個時代的女性普遍的缺乏鍛鍊,十個裏面有十一個處於亞健康狀態。

勞動婦女還好一點,大家閨女那個頂個的都是弱雞。

結婚又早,房事又不存在節育措施,生育年齡也早,加上身子骨又弱,所以母親難產,嬰幼兒夭折的情況很普遍。

制約這些婦女鍛鍊的,除了傳統的觀念之外,一個是家人的不允許,另一個是缺乏適當的場合??鍛鍊要穿緊身短裝,會流汗,看起來就不那麼雅觀。

這些制約,在韓復這裏通通不存在。

偌大的一座後山,那是韓復獨享的moment(時光)。

於是他打出了“強身健體”“強國強種”的口號,在內宅發起了新生活運動,每天都帶着女眷們一起到後山鍛鍊??當然了,有時晚上也會加練。

“不錯,今天比昨天多堅持了兩分鐘,已經很棒了!”

十幾步的臺階,韓復兩三下便跳了下來,來到氣喘吁吁的趙麥冬身旁,拿起對方的水壺,自己先咕咚咚灌了一大口。

惹來趙麥冬陣陣詫異的目光。

“嘶……………哈……………爲啥同樣的水,你的比我的更好喝?”韓復抹了抹嘴,又道:“你就是缺乏鍛鍊了,所以才爬上一會兒就覺得累。你感覺身體到了極限,這正是你要繼續加油的信號。”

“我......我明明和少爺天天鍛鍊的。”趙麥冬撅着粉嫩的小嘴巴。

她本就是天真爛漫的性格,不覺得與少爺恩愛有什麼好羞恥的,想到便說了出來。

下方二三十級的臺階上,李秀英瞪大眼睛,臉一下子就紅了。

嫁到韓家來這麼久,其實與大家都很熟悉了,尤其是與老爺,早已知根知底,但她還是有點不習慣老爺和家人們這種直率的說話方式。

B......

從內心深處來說,她羨慕且喜歡這樣的氛圍。

“吶,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韓復望着趙麥冬,認真道:“你好好鍛鍊身體,有利於受孕和生產,對我,對你,對我們的孩子都有好處。”

“真的?”趙麥冬的眼眸中瞬間放射出光芒。

“那當然是真的了。”韓復順手在趙麥冬的小臉上捏了捏:“少爺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好,我繼續練!”趙麥冬瞬間充滿了動力。

其實,趙麥冬作爲船家女,她的體力還是不錯的,至少比李秀英好多了。

只是相較於四處雲遊的蘇清蘅,稍稍差一些而已。

“好了,你們繼續練吧,少爺我要去議事了。”韓復摸出那枚琺琅鑲金懷錶:“記得每人再來兩輪......蓮香,你來計數,先完成的人,晚上重重有賞!”

說完這番話,韓復身形移動,燕子一般的“飛”下了山道,整個過程絲滑無比。

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來到隔壁不遠處的夥房,宋繼祖、葉崇訓、張維楨、黃家旺、韓文等人早已至此等候。

“坐,都坐。”韓復衝着衆人點了點頭,當仁不讓的走向了主位:“記得我之前說過,到了就喫,不要等我嘛。”

宋繼祖、葉崇訓、張維楨等人都笑着說,剛到不久,剛到不久。

大帥的早餐其實很單調,而且缺乏變化,基本上就是時蔬、雞蛋、一些肉,有牛乳的時候喝點牛乳,沒有牛乳就喝點粥,地地道道的食不過五味。

韓復動了筷子,所有人才紛紛開動。

他現在作爲督軍鄂國公,節制湖北文武,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幾乎就不可能有處理完的時候。

時間相當寶貴。

所以他會與韓復集團的高管們共進早餐,邊喫邊聊事情。

宋繼祖、葉崇訓、張維楨分別就務、整編、諮議局等事做了彙報。

大體而言,督軍府的各項事務進展還算順利,阻礙很小。

諮議局已經正式掛牌成立,目前在玉帶街的武昌道署辦公,後期會搬到督軍府隔壁新建的紅樓當中。

一班老頭子整天聚在一起議論天下大事,韓復會抽空接見幾個耆老,批覆幾份他們呈交上的議案。

這幫人感覺有了用武之地,成就感滿滿。

他們中已經有很多人完全站在督軍府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了,自覺不自覺的開始維護起督軍府的利益,可恥的背叛了自己的階級,站在了“士紳階級”的對立面。

接着是韓文做軍情簡報。

根據軍情司掌握的情報,清廷在南陽、南京、南昌三個方向的大軍已經集結完畢,濟爾哈朗也已經到了金陵,但遲遲沒有動靜。

除了陝西、福建兩個方向的清軍高歌猛進之外,其他方向都沒有動靜。

不僅西線無戰事,北線也沒有,東線也沒有,南線還是他媽的沒有。

韓復聞言皺着眉頭,放下了筷子,頓時,所有人都喫飽了。

他腦海裏在盤算着接下來的局勢,靜,太安靜了,局勢不同尋常的安靜。

儘管他相當的重視情報工作,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搭建情報網絡,並且在東南西北多個方向都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但受限於此時的條件,湖北省四周,仍然籠罩着濃濃的戰爭迷霧。

這種大戰來臨之前的安靜,讓他很不安,很不踏實。

對於有些事情來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但對於一場戰爭來說,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懼。

想了想,韓復皺眉道:“讓東線、南線放一些部隊出去,條件成熟的話,可以適當地深入敵人腹地。可以交火,可以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和手段,總之,要和敵人保持接觸,試探他們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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