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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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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功笑了起來,滿臉的無奈:“現在的忠貞營,難道就跟咱們姓嗎?”

一句話,把李過說沉默了。

高一功苦口婆心又道:“你是侯爺,我是國舅,按說在大順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可又有啥用?大順都沒了,皇爺早就死了!如今咱們龜縮在夷陵州,兩三萬人馬,愣是有十幾個營頭,誰能聽咱的?咱們現在能指揮得動自家兄

弟就不錯了,其他人表面恭順,實則個個都有自己的算盤。你要說別的,大家指不定還能給幾分面子,你要拉他們和襄樊營對着幹,有人會聽你的麼?”

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大殿,李過不說話,從耳朵後頭摸了支忠義香出來,用關二爺香案上的香火點了,吧嗒吧嗒的抽着。

高一功繼續說道:“自從襄樊營西路軍駐紮在夷陵城外以後,城內各家就沒個安生的時候。聽說韓再興要邀約會盟,城裏小動作更多。好多家都進了襄樊營的密使......”

“誰?誰家?”李過霍然轉身,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芒,在黑暗中如警覺的豹子一般:“哪個狗日的喫裏扒外,說出名字來,咱老子去把他給剁了!”

高一功盯着他,彷彿看到了曾經那頭號一隻虎的少年郎。

但現在,早已沒有了他們威震四方的舞臺。

“虎哥兒,韓再興的密使在夷陵州都活動那麼久了,見了那麼多的人,卻沒有一家向你報告的,還不能說明問題麼?”

李過剛剛擺出的戰鬥姿態,肉眼可見的垮了下去。

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這種集體的沉默,比直接逼宮還要嚇人。

“他們還在等,在等荊州會商的結果,如果咱們帶回去的是破裂的消息,恐怕忠貞營就不是跟不跟咱們姓的問題了。”高一功用最樸實誠懇的語氣,說出了最讓一隻虎李過背脊發涼的話。

一隻虎在江湖上混了那麼多年,背刺的事情他不僅見得多了,自己都不知道參與過幾回,還能不明白一旦自己不能帶回去他們想要的消息,會面臨怎樣的結果?

那樣的結果,配合上忠貞營各家在密使一事上對李過的集體沉默,讓這位小侯爺只是想想,就覺得渾身毛孔張開,不寒而慄。

“那國舅你咋說?”

“咱不願意到堵胤錫那裏去,咱老子瞧他不上。現在這形勢,咱也無處去,總不能再往四川跑投奔八大王吧?只得依附他韓再興,叫他給咱錢糧,輜重,不過,咱也不想像田見秀、劉體純那樣被那啥收編……………”

“然後呢?”李過瞅了高一功一眼,忍住了沒把那句'咋好事都叫你給佔了’說出口。

“然後咱就大大方方地和那張師爺說了,張師爺說,他們大帥早就料到了......嘿,他孃的,這狗日的啥都能料到。”

高一功嘿了一聲,接着說:“那韓大帥給咱兩個選擇,一個是到夔東山區,在韓再興派來的官兒的配合下,建立那啥根據地,之後就是配合襄樊營攻略陝西、四川。另外一個就是到英霍大山裏頭,也是建立根據地,攻略河

南、南直、江西。”

根據地......這聽起來像是能夠最大限度保持自主的詞兒,李過抽着煙,有些意動,低聲問:“國舅選的是哪一個?”

“咱還沒選,這不是跟你商量的麼?”高一功道:“不過要咱老子說,還是英霍山區好些。用那張師爺轉述韓再興的話說就是,不是夔東不好,但英霍山區才能更加海闊天空嘛!”

英霍山區四面都是平原,靠近襄樊營腹地,利於他韓再興控制,當然好了。

李過想着這些,不再說話,一支一支的喫着煙。

高一功也不催促,也摸了支香菸出來,慢慢的吸着。

大殿內燭火飄搖,光線昏暗,巨大的關聖帝君像高坐於臺基之上,眸光威嚴的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那柄青龍偃月刀上反射着的,只有兩點忽明忽暗的火光。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過抽完了身上最後一支菸,嗓音不知何時已變得沙啞:

“咱老子願意奉韓兄弟的號令,但忠貞營就是忠貞營,不能併入襄樊營!還有,讓高皇後收皇爺留下的那個侄女爲公主,嫁與韓再興,從此兩家永結秦晉之好!他要是同意,從此我就聽他韓再興指揮,若是不同意,咱就帶人

出走,天下之大,我一隻虎大好兒郎,何處去不得!”

“咚......咚......

清晨,城北的玄妙觀,韓再興與張維楨等人漫步在悠揚的鐘聲之中。

“一隻虎所說,其實還是兩家結盟的思路,只是比原先那種合則留,不合則去的合營關係更加密切,更有約束力一些。”昨天關帝廟夜談後不久,張維楨就收到了高一功送來的“會談紀要”。

李過的心思其實很好理解,就是襄樊營是襄樊營,忠貞營是忠貞營,大家是結盟的友軍,可以一起打仗,一起配合,一起駐守,但互不統屬。

與原先義軍那種合營不同的是,大家都共同奉他韓復爲首領。

你襄樊營的帶頭大哥是韓復,我忠貞營的帶頭大哥也是韓復,這是兩個營頭唯一的交叉點,除此之外,你襄樊營的官兒,將兒,不能繞過韓復直接插手忠貞營的事務。

一個領袖,兩種制度,不得不說,確實是一個偉大的構想。

不過在韓復看來,李過這多少有點強行挽尊了,我要給發你糧餉、軍械,那肯定是要通過襄樊營的後勤系統來發放的,總不能單獨再給你弄一套後勤系統吧?

所以,完全的獨立與隔離是不現實的,頂多在領兵打仗上,能有更多的自主權。

當然,伴隨着時間的推移,被同化是遲早的事情。

至於說要高太後義女,對於韓復來說,沒有絲毫問題。也就是高太後年紀有些大了,不然直接把她娶了,就啥事都沒有了。

這年頭,娶其遺孀,收其部屬,那都是常規操作。

也符合一個人主的應有之義。

要是賣身能賺到兵馬,他韓再興願意天天賣,不用給吉爾放個假。

“李侯爺畢竟是本藩結義大哥,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所請準了。你們參事室抓緊擬個方案出來,給本藩過目。”韓復一句話,就把調子給定了下來。

張維楨趕緊拿出小本本記錄,不止他一個人記,周圍衆人都在記,這麼大的事情,必然是要多部門協調的。

韓復不需要等待屬下記完,徑自說道:“何、堵二公那邊呢?”

“堵公表現得要積極些,聽他的意思,是願意做我襄樊鎮與朝廷,與其他各藩、各鎮的中間人,願意代爲奔走聯絡,爲我襄樊鎮鼓與呼。”張維楨口裏說的是這一件事,筆頭子刷刷刷記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一心二用,思路明白,確實是個合格的幕僚。

“咱們這位堵軍門是要借重咱們的勢,抬高他自己的身價,打得好主意啊。”

“侯爺明鑑,不過襄樊鎮在江楚缺乏重臣爲奧援,於朝中也無多少溝通之管道,堵胤錫若能爲我所用,爲我奔走,也未嘗不可加以籠絡。”張維楨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是這個道理。”

這時的堵胤錫,還沒有後面的一系列騷操作,在朝廷和士林當中聲望還算是不錯的,有他來做襄樊營的中間人、聯絡員、宣傳員,日後與朝廷與地方各鎮有摩擦的時候,也就多了些潤滑與緩衝。

張維楨見建議被採納,很是振奮,又道:“何騰蛟那邊,似乎是被昨日的軍情簡報嚇到了,私下與堵胤錫交談之時,已不提進駐武昌之事。改口說要坐鎮星沙,收拾江西金、王二寇。”

何騰蛟的反應在韓復預料之中。

就算是沒有強敵環同,何騰蛟也不會貿然跑到武昌來,上趕着讓他韓再興架空的。

回長沙關起門來做自己的總督,是明智的選擇。

而且,有何騰蛟繼續坐鎮長沙的話,倒是能夠堵住江西那邊的缺口。

不過......韓復記得何騰蛟在歷史上是死在了清軍鐵蹄下的,但怎麼死的,是不是在接下來的戰役中死的,就記不太清楚了。

如果何騰蛟在長沙頂不住,被江西清軍突破,那麼湖北三面合圍,形勢就大大的不妙了。

“嶽州那邊如何說?”

“回藩帥的話。”參謀總長黃家旺道:“嶽州之事,是下午要與湖南官軍商談的議題。不過,嶽州本屬湖南,若是我與湖南官軍聯手,那此州光復之後,究系歸誰統轄,恐怕要有扯皮。”

韓復往前走着,沉吟了好一會兒,方道:“嶽州要打,但也不要打,只是做出要打的樣子。以此城爲餌,看看能不能先把江西清軍釣一部分出來,圍點打援,能先喫掉多少,就先喫掉多少。至於湖南明軍那邊,隨他們折騰去

吧,他們要是有獨立收復嶽州的能耐,自是不會有半點邀請咱們分潤功勞的可能。”

“侯爺明鑑。”張維楨、黃家旺齊齊拱手。

下午議事的時候,韓復主動提出來,請何騰蛟移駐武昌,總統全局。

不過何騰蛟自己打了退堂鼓。

雙方一陣拉扯之後,仍是以目前各自所控制區域爲汛地,各自嚴加防守,御虜於外。

唯一的爭議之處在於嶽州,何騰蛟受到襄樊營在湖北巨大勝利之鼓舞,表示嶽州由本督統帥兵馬包打,不必襄樊營代勞。

韓復也懶得理他。

至於湖北文武官員任免以及錢糧之事,何騰蛟的意思是,襄樊鎮的決策最好先報請長沙,然後施行。

韓復當然不會同意,他早已繞過何騰蛟向福州行在請旨,要求節制湖北文武,便宜行事。

何騰蛟見指揮不動韓再興,同樣懶得再多談。

各方大體上達成了各守汛地協議,襄樊鎮負責陝西、南陽、蘄州方向,何騰蛟駐守長沙負責江西方向,堵胤錫則負責協防湖南、聯繫忠貞營、襄樊營。

在情報尤其是軍事動向上,各方要加強溝通,不能再像以往那般,一盤散沙,乃至被各個擊破。

韓復提議各方互派代表,定期會議,同時湖廣之內貨物往來,不宜重複榷稅;成立專門機構,在各鎮轄區重疊,接壤之處,丈量土地、確定產權......

何騰蛟對此興趣缺缺。

他來荊州之前,所報的最大期望,就是韓再興能服從他的指揮,奉其爲總覽全局的楚督,但事與願違,韓再興並非甘居人下之人。

且湖北地方殘破,局勢惡劣,隨時都有被清廷會之危險,何騰蛟自是也斷了去武昌的念頭。

會議拉拉扯扯地開了三天,何騰蛟所獲不多,失望而歸。

不過臨別之際,韓復面子還是給到位了,除奉送一千大洋之外,滿滿當當的又送了一船的禮物。

章曠、傅上瑞、王進才、牛萬纔等人也有程儀相贈,每人都得了兩大箱子的捲菸。

這些捲菸運到湖南,那都是頂好的緊俏貨,轉手就能賣一大筆。

而對於韓復來說,這玩意沒多少成本,但送出去除了能得個人情之外,還能順道培育一下長沙的市場,怎麼樣都不虧。

忠貞營與襄樊營合營之事,有了李過與高一功的點頭,自然再沒有什麼阻礙。

送走何騰蛟之後,韓覆在李過、高一功等忠貞營將領的陪同下,只帶少許隨從,親自去了一趟夷陵州,以子侄之禮拜見高太後。

遍佈在附近山區的忠貞營將領陸續趕來,經過兩天的會商之後,大體上達成了協議。

有少部分不願意合營的,要領兵馬出走的,韓復也不阻攔,照樣送上糧餉。並且表示,以後只要不從賊,不投降,不犯境擾民,將來相遇,他韓復照樣以盟友視之。

之後,高太後認李自成侄女爲親女,許配給韓復。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面容清秀,比較瘦弱的姑娘,是與李自成關係很近的侄女。

忠貞營事急從權,沒那麼多講究,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一系列流程,當晚就讓李氏與韓復同了房。

第二天,特意邀請來的堵胤錫、文安之等官紳名流的見證下,忠貞營將領在夷陵城外盟誓祭天,共同推戴韓復爲奉天忠貞襄樊營文武大元帥。

自此之後,忠貞營各家共同恭行韓大帥號令,忠貞、襄樊兩營永結秦晉之好,若有違背,請天雷殛之!

這支起源於明末大起義,由無數營頭匯聚而來,縱橫大半個中國的兵馬,經歷了長時間的顛沛流離之後,終於又有了一個堅強的領導核心。

“姑爺,你怎麼又娶了一個小老婆?”

夷陵州城外,鬱鬱蔥蔥的山道之中,林霽兒胳膊上挽着個竹籃,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家姑爺後頭。

雙丫髻上的紅色綁帶,隨着山風飄蕩開來。

她是被小姐派來照料姑爺起居和侍寢的,自然一路跟隨,從武昌到荊州再到夷陵。

“唉。”韓復真情實意地嘆了口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和一個認識不到十幾個小時的陌生人上牀,不說李氏自己了,哪怕對韓復而言,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他其實並沒有從中獲得多少快感、成就感。

爲國上牀了屬於是。

“姑爺看起來不太開心。”

“說不開心有點太矯情了,而且也對無辜的李家小娘子不太尊重。忠貞營這支兵馬的來源,最早可以追溯到萬曆、天啓年間。當時,陝西援遼的兵丁陸續逃回家鄉,不敢歸伍,於是聚嘯爲賊。又適逢陝西連年亢旱,顆粒無

收,飢軍饑民大半從賊,於是局勢再也不可收拾,緩緩拉開了王朝覆滅的大幕。”韓復的語氣裏,透着一股少有的悲天憫人般的深沉。

林霽兒半懂不懂,只是默默的聽着。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山頭,形勢然開朗,遠處層巒疊嶂,山勢綿延到了天邊。

就在這彷彿沒有盡頭的大山之中,一條江水蜿蜒而來,滾滾東去。

韓復深吸一口氣,被這壯麗的山河所感動,由衷讚歎道:“江山如此多嬌,江山如此多嬌!”

“是呀,姑爺,所以咱們這大好河山,不能叫韃子佔去了。”林霽兒自小在太和山長大,類似的景象其實已經見過無數次了,她完全是在配合自家姑爺的感慨。

“對,霽兒你說的對極了!”韓復望着她,情緒有些激動:“霽兒你可知道,掀起明末大起義序幕的援遼陝西兵丁,萬里迢迢的跑到遼東去,是要打誰的麼?”

林霽兒歪着頭想了想:“是打韃子?”

“對,就是打韃子!事由遼事而起,遼事又因事而不可收拾。農民軍與滿洲兵一在內,一在外,不斷的拉扯、撕裂着這個龐大而又古老的帝國,終於砰的一聲,轟然倒塌。一飲一啄,早有因果。霽兒,如今,這樣一支兵

馬,在顛沛流離,兜兜轉轉之後,終於在我的手裏得到了徹底的安撫,終於能爲那過去幾十年的苦難畫上句號了。”

韓復很是動容,他望着那山色,又大聲說道:“這句號既是過去的結束,也是未來的開始。霽兒你知道嗎,老爺我感覺到歷史的重任正如滾滾洪流般灌注到了我的身上。天下之大,英雄如過江之鯽,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

重任,舍我韓再興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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