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章 終局(三)死於春日……
雲霧翻騰, 風聲蕭蕭。
葉南徽的腦子一片空白,卻並未放棄衡量如今的局面。
此時此刻,謝淮的手中攥着握着樓硯辭性命的絲線,絲線若斷, 樓硯辭身死魂消, 再不會有下一個輪迴。
他以樓硯辭的性命做賭, 要她自刎殉劍,放棄肉身, 魂歸九方仙身。
賭不起的人理應是謝淮纔對。
九方仙身對他而言不容有失,某種程度上來說, 甚至比她體內的九方之力還要更加重要。
她若死了,九方之力或許還能再度轉世,但九方仙身沒了,那就徹底沒了。謝淮這數萬年等待的一個機緣,便徹底沒了影子。
他憑什麼以爲她會爲了一個男子做出這樣的事情。
九方仙身和樓硯辭,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他們放在一起, 孰輕孰重,根本不需要多加考慮。
因而她不該怕的,也不該不敢賭的。
可......
她不是人, 她是鬼。
思緒千迴百轉,手卻先一步握上了那柄鎮妖劍。
葉南徽垂眸, 看着手中之劍,脣瓣被她咬出齒痕, 理智一點點崩盤,風起雲湧之間,她顫抖着握緊了那柄劍。
所有的利弊謀劃, 寸寸碎裂,無論她想再多的理由,意圖說服自己,是謝淮不敢賭。可她的心卻做不了假——
如今她和謝淮之間.....
賭不起的人是她。
......
她若不應謝淮之言,九方仙身被毀,想必謝淮也不會大發慈悲,放過樓硯辭。
樓硯辭身死魂消之痛,相比於九方仙身之於謝淮,是她更承受不起。
【說起來,當初我能得機會在他心口種下這縷仙力.....也多虧你在楚宅,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劍呢。】
不久之前,謝淮的話還言猶在耳。
字字誅心。
葉南徽難得生出些後悔意,長睫一抖,水霧在眸底凝聚成珠。
這十二次輪迴,天道硬生生以命書爲媒介塞給她的那些記憶,都已經讓她足夠傷情。
那他呢?親身經歷了這一切,行至如今,是何滋味?
當初楚宅刺向他的那一劍,原本是想着報仇雪恨,再不相見;誰知卻是受人謀算,反倒種下因果,害了他的性命。
鎮魂劍在她手中發出低鳴,她伸手握住劍柄,劍刃朝內,目光卻落在樓硯辭的身上,謝淮手中那屢絲線貫穿他的心口,他如今已經沒了意識,那張臉顯出些乖覺。
幸好暈過去了,葉南徽看着他的臉,心中陡然生出點慶幸。
若他還醒着,約莫謝淮的話還沒說完,他就會當場挑了這絲線。
屆時一切纔是真的無可挽回了。
如今不過是再度棄了自己的肉身而已,她此前爲擺脫命書所控,甘願如此;如今爲了樓硯辭,也並非做不得。
只是她有些怕疼而已。
她下意識誆騙自己,入九方之身後,尚能活着,可誰又說得準呢,九方仙身吞噬過那麼多生魂之力,她又憑什麼成爲這個例外。
她之謀劃逃不過天道的眼睛。
在她握劍的那一剎那,就已然察覺到她的意圖,方纔剛結下的約定瞬時崩盤,天道的磅礴之力呈山呼海嘯之勢向她壓來。
那把九方的古琴伴着她煉化的一兩分九方之力,護住了樓硯辭和謝淮;她只好用鬼氣勉強護住自己。
說實在的,天道化身之威壓,比當初初上仙山之時,見到仙山山主時的威壓強多了。
渾身上下每一絲鬼氣都在催促她,快跑。
天道如今是真的想殺了她,就算有被因果反噬之險,就算這一世拿不到九幽之力,她也絕不能讓她祭劍,全了謝淮的謀劃。
其實她想跑的,生,對她來說是刻進骨子裏的東西。
她能爲生,在瘴氣之中茍上近千年;也能爲生,屠盡九幽之妖魔。若非無奈,她絕不會與天道做對,賭上自己的性命。
生多好啊,行山高水遠,賞春花秋月,觀人間可愛。
吞花臥酒,與美人共眠。
這樣的好日子,她攏共也並未過上很久。
真是...太可惜了。
葉南徽輕嘆一聲,劍刃徹底沒入她的腹中。
天地之間,獨一無二的惡鬼之血,爲鎮妖劍開刃,足夠了。
血染紅了鎮妖劍的劍刃,金光大作,像是一瞬,也像是百年之久,識海中殘餘的命書殘頁化作飛灰,被天道壓制已久的過往記憶,在此刻通通盡數歸於原位。
新婚之夜,紅燭搖曳。
她輕聲哄他:“樓小仙君,與你結爲道侶以後,天上地下,你就不是獨自一人了,無論天命如何,我這個惡鬼,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違逆天命,抓住你的手的。”
“所以...樓小仙君,你可以笑了。”
“笑着可要好看多了。”
她若想哄人,沒有哄不下來的。
樓硯辭此人最是彆扭,冷麪熱心,明明就見不得人間疾苦,看不得母女父子分離,因而纔在人間降妖除魔,偏偏非要將因果掛在嘴邊,絕不承認他的在意。
明明就心悅自己,爲她挽發,替她描眉,樁樁件件都是凡間夫妻所行之事,偏偏故意裝作不知,還誆騙她此乃常事。也不想想,她在人間混跡,話本子聽了一沓又一沓,還能識破不了他這點詭計。
不過就是看着他好看,她並不討厭,因而放縱罷了。
他也倒好哄,每次都會被她隨意的一句話哄得暈頭轉向,顛三倒四,脖頸連帶着耳根腮邊再到頰邊,每每都會紅成一片,十分有趣。
這到了新婚之夜,她認認真真地哄他,哪有拿不下來的。
紅燭之下,樓小仙君的嘴被她哄得翹得根本壓不下來。
當真...不愧是她。
回想起這一切,葉南徽也勾了勾脣角,暗自得意,短暫得意之後,含在眼眶裏的淚珠卻垂落下來,突然生出些後悔,當初將這話說得太死了些。
誠然她當年說此話時,確實並未想過食言的,但如今也不得不食言了。
若是從前,樓小仙君再是生氣,也不過是壓下心中憤懣,老老實實,乖乖地等她回來。
可如今,換成樓小魔君,這事情就有些難辦了。
想一想就知道,以卵擊石這樣的蠢事情,他是一定會做的,發起瘋來不管不顧的,也不知道她費力爲他保住的這條小命,他自個保不保得住。
識海之中,浮現出從前他在輪迴之中,一遍又一遍舉劍自刎的場景,自他體內而出的血,濺在她的臉上,似乎都還能感覺到餘溫。
那時半瘋尚且如此,如今若還想着殉情,就更糟糕了。
若是她當真有機緣,在九幽瘴氣之中泡上個成千上萬年,活過來一看,嘿,樓小魔君給自己折騰死了怎麼辦,到時候去哪裏再尋一個這麼合她眼緣和心意的一個人呢?
不過按着小魔君的性子,她找一個樣貌有三分像的人,帶到他墳前告訴他,自己準備另結良緣。
約莫便是死了成千上萬年,小魔君也能從墳頭上跳起來,恨那人恨得兩眼通紅,揹着她將劍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威脅那人離開,轉頭又蹭到自己面前裝裝可憐,用美色勾引勾引她。
嘖嘖,這點把戲她都不想多說。
肉身崩壞,葉南徽的神魂一輕,渾渾噩噩不知飄向何處,思緒也迷迷糊糊。
想着這幅場景,莫名其妙地就笑出了聲。
笑完之後,卻越發的後悔起來。
在上來崑崙之前,她怎麼就沒有想着給樓硯辭留上一封書信。如今,中了謝淮之計,想了一肚子逗弄小魔君的有趣法子,也沒有發揮的餘地。
實在是心有不甘啊。
想着想着,耳邊突然傳來喧囂。
她費力地想睜一睜眼,卻恍惚發現,神魂離體,不再需要藉助肉身的眼睛,只需要凝神便能觀到心之所向。
視野一點點變得清晰——
惡鬼肉身祭劍,鎮妖劍金光大作,便是天道化身也接近不得。
大局初定。
樓硯辭醒來,便見到了她插着劍的肉身。
果然不出她所料,什麼身死魂消,小魔君這瘋子根本就不在乎,直直地朝她撲去,看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幸而謝淮似乎早有預料,及時收了這絲線,纔沒釀成慘劇。
小魔君倒在她的屍身旁邊,低着頭,看不清神色。
仙骨、氣運早就沒了,如今他一無所有,只能守着她的屍身,束手無策。
葉南徽神魂一痛。
從前在人間看話本,聽說書時,葉南徽總愛看這麼一齣戲。
約莫是小娘子因各種原因假死身故,逃離小郎君身邊,看小郎君倒在假的屍身跟前,痛哭流涕,要死要活,痛心疾首.....
這種戲碼她百看不厭。
但這戲碼落到她頭上來,忽然之間,就沒了趣味。
十二次輪迴之後,她諸多不願之事當中一件,便是,不願再讓樓硯辭見到她的屍身。
真真假假的屍身,樓硯辭見得太多,她不忍他再受折磨。
心裏不由地生出了些怨氣,怨謝淮沒能讓樓硯辭繼續暈過去。可如今她和樓硯辭一樣,束手無策。只能看着他長跪不起,周身魔氣硬生生在天道威壓之下開闢出方寸之地,將她圈在其中。
鎮妖劍拒絕一切的靠近。
金光將樓硯辭伸出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揮開。
直到那雙潔白如玉的手,變得鮮血淋漓,樓硯辭也沒有放棄。
“葉南徽...” 他的聲音在發顫,聽得出的嘶啞,帶着些許怒意和無所適從。
多餘的話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葉南徽想應的,可是神魂被一股無名力量所牽引,別說出聲應他,便是想再多看一眼也不能了。
……
崑崙山巔,中天之柱,浮雲卷靄。
雲卷春山綠未消。
葉南徽真正死在了一片盎然春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