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章 仙君與惡犬
室內燃着安息香, 帶着水香的清潤,房間裏堆金迭玉,葉南徽剛一入內,便被這滿屋的富貴迷了眼。
屋子很大, 袁風從內室走了出來, 坐到特意隔出來的案桌前面。
他面容滄桑憔悴了許多, 不過一夜未見而已。
“.....如果當初是我弒父,阿姐會怎麼做?”葉南徽本打算單刀直入, 問一問白清枝的事情,卻被袁風搶先開口。
修行之人, 因丹田盈圓,外貌與常人不同,幾百歲的光陰也不會留下半點痕跡,除非心氣衰竭,靈氣功散。
如今袁風憔悴的模樣,乍一看瞧上去已然似常人四十餘歲的樣子。
葉南徽也未曾想到, 他會對此事如此耿耿於懷。
只是說到底, 她並非他的阿姐,自然也給不出這個答案:“我不知道。”
“我知道...”袁風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愣愣地看着葉南徽, “阿姐行事像來利落,怕不會如我一般, 茍且偷生,也不會爲了大局隨袁文志改姓...”
“那些後頭出生的孽種——”袁風提及此時, 眉角青筋微微抽動,“阿姐也定不會留下他們。”
葉南徽聞言,沉默了片刻, 別的她都說不準,至於後頭出生的那些人...若是你阿姐活了下來,怕也不會有機會再生出來了。
葉南徽只是暗自腹誹了幾句,並沒有接袁風的話。
可袁風卻沒有這麼輕易地放過她。
目光放空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後,袁風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真的不是阿姐嗎?”
葉南徽搖搖頭:“我與你阿姐只是形貌相似,性情神態皆截然不同。這一點,你不會察覺不出來的。”
心有執念之人,乍一見幾分相似,雖會晃神,可卻不會一再沉迷,袁風之所以抓着他緊緊不放,不過還是因當年害得慕拭雪身亡,而耿耿於懷。
不過話說到這裏,恰好也給了葉南徽一個契機提起白清枝:“說起來,你如此認定我就是你阿姐,莫不是有什麼憑據?”
“比如聽了什麼人的話?”
在慕拭雪留下的那侍從的記憶裏,當年袁風阻止慕拭雪弒父時,身旁就有白清枝的影子。袁風心裏的顧忌、驚懼,被白清枝察覺,不過三言兩語,便將袁風的心思挑明,也算是推了他一把。
“沒有。” 袁風搖了搖頭,卻說得很確定,“你...生得這般像,我見你的那一剎那便想到阿姐,或許是將你認成阿姐的轉世了吧。”
他面上帶着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呆愣。
葉南徽在他失神的一瞬便察覺出了異樣,心裏有了猜測,索性賭了一把,不再遮遮掩掩:“你還記得白修士嗎?當初慕拭雪弒父時,她也在場。”
葉南徽抽出自己識海之中關於白清枝樣貌的記憶,共享給了袁風:“你看看,就是她。”
片刻之後,袁風依舊搖頭:“從未見過。”
他說得斬釘截鐵。
葉南徽抿了抿脣,強忍着想直接從他識海之中抽出的記憶的舉動,看向他手腕正中的一道紅痕,又問道:“那這次呢?昨夜你被...慕和擊暈過去後,從你身上有其他魂體而出,你可還有印象?”
葉南徽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楚方曾經受狐妖共生之法,曾與她說過,一體雙魂,一魂雖被壓制,,但多少也會有所察覺。
“不可能。” 袁風皺眉,直接否認了葉南徽的說法,”昨日那孽種挾持了你,要挾我將家主之位讓給他,我氣急攻心這才暈倒。又所以今日一早醒來,我纔去遣高手要他性命。卻沒曾想那孽種修行了魔功,將那一衆金丹境屠戮殆盡。”
袁風口中的孽種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樓硯辭扮作的慕和。
這一套說辭,絲滑流暢,找不大一絲錯處,若不是葉南徽在現場親身經歷,怕也會深信不疑。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
葉南徽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處,讓自己儘可能的冷靜下來。
方纔她之所以繞着圈子打聽白清枝,是因爲怕袁風猶疑隱瞞,所以先從細枝末節處入手。
可袁風的反應和她想的大相徑庭,他直接否認認識白清枝。
若要隱瞞,這種法子也太蠢了些,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因而葉南徽才大膽一試,這一試雖沒有得到白清枝的下落,但卻讓葉南徽終於徹徹底底確定了一件事情——
她的記憶的確被白清枝動過。
又或者說袁風的記憶、或許慕拭雪侍從的記憶也都被她改動過。就像如今的袁風,曾經的她,對識海中的記憶深信不疑。
畢竟識海一處最是隱祕,不相熟的人踏入其中,便會被察覺、排斥,更何況篡改這麼長段的記憶,還要將其改得嚴絲合縫,不出一絲紕漏,便是飛昇了的仙君,也做不到如此精密。
而且那些記憶活靈活現,記憶之中的微末細節,到了此時此刻,葉南徽仍歷歷在目。
有誰會懷疑這樣的記憶?
哪怕她親耳聽見白清枝說,要爲了她重新擬定命書;哪怕在樓硯辭的記憶之中,見到自己與他結爲道侶,見到樓硯辭數度進入輪迴,見到他因殺她而崩潰。
心裏卻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疑影。
飄落在她臉上的枯葉,樓硯辭將劍從她心口抽出時,濺在他微微發白的衣袖之上的血點....
這些真的全都是...假的嗎?
在人界待得久了,葉南徽也同他們一樣,習慣性地對自己的記憶深信不疑。
而如今身份對調,看着袁風如此篤定地說出與昨夜之事全然無關的記憶,葉南徽纔算是真的確信了。
念幾此,葉南徽霎時就想回院子,去問問慕拭雪,她那般堅定地要殺了白清枝,究竟是爲了什麼?
她原本以爲,慕拭雪是不忍對同胞兄弟動手,纔將殞命一事,記在白清枝身上。
但如今想來,此事疑點頗多。
慕拭雪生前便能弒父,如今化鬼,早該將改名換姓後的袁宅鬧得天翻地覆,哪裏能讓他們逍遙這麼多年。
葉南徽呼出口氣,心中疑點太多,索性直接掐訣離開了此地,也顧不上在院外等着的樓硯辭。
自然也就並未發現,樓硯辭並未老實待在院內。
......
......
......
“喲,墮魔了。”謝淮看着眼前已經截然不同的樓硯辭,有意往他痛處戳,“南徽知道?”
話音落地,樓硯辭眉頭一跳,雙瞳之間,便時不加掩飾的森森戾氣。
本以爲樓硯辭會再度持春秋劍而來,但一擊不成,春秋劍便被樓硯辭收回劍鞘之中。
他空着一雙手朝他走來,沒瞧他一樣,目光只落在了他的那把古琴之上,隨即抬手想碰,可還未落下,便被古琴之上所附着的仙力所傷。
傷口深可見骨,樓硯辭卻像不知痛一般,只看着這琴。
在無暮城時,謝淮說過此琴是她在天界所用。
那個時候,他身上帶傷,並不能從這琴上看出什麼端倪,如今他心魔佔據了靈竅,倒是比從前對仙力的感知更加敏感了些。
那琴上附着很純正的仙力,隱隱約約夾雜着她的些許氣息。
既然是她的琴,怎麼能落到旁的男子手中。
他的長睫輕輕顫了顫,心想,他得替她拿回來纔行。隨即他微微抬眼,掃過謝淮按在琴上的這雙手。
......
謝淮並不在意樓硯辭如何想,於他而言,樓硯辭無論墮不墮魔,也都只是地界之中一個提線木偶罷了,若不是還有些用處,早就讓他死了。
更別提樓硯辭的心竅處,還殘存着古琴之力,他只需將那力量收回,樓硯辭便會即刻斃命。
不過是被他攥在手心的螻蟻而已。
可也就在此念劃過的一瞬——
前一息還安安靜靜的樓硯辭,呼吸起伏之間卻突然暴起,不知從哪兒來的短刃狠狠朝着謝淮的手背刺去。
即使謝淮反應再快,那柄短刃還是劃破了謝淮的掌心。
他已經很多年沒受過傷了,謝淮眼角眉梢處的笑意冷了下來,看着樓硯辭不知死活,再度提着短刃朝他刺來的模樣,謝淮心頭難得也起了些火氣。
抱着琴往後一退,輕輕一撥,琴音便朝着樓硯辭而去,本只想着將樓硯辭攔住。
樓硯辭卻像是沒有知覺一般,只略微護住了他自己的臉,其餘便任由琴音在身上留下數道血痕,直直地朝着謝淮而去,他的身法極快,不過瞬息便重新來到謝淮面前,高舉的短刃就要落下——
謝淮徹底沒了耐心。
只是一個轉念,樓硯辭心竅處的那屢琴音所化的仙力便開始削弱,樓硯辭高舉的短刃還沒來得及落下,一口鮮血便從他嘴裏噴了出來,隨即心力不支,半跪下去,勉強支撐着突如其來的劇痛。
謝淮拿出鮫綃輕輕擦了擦手上滲出的血,居高臨下地看着樓硯辭:“我平日裏似乎太好說話了些。”
“讓你忘了你的命還攥在誰的手裏。”
“不過是南徽的一個死劫而已....” 謝淮眉眼之間流露出輕視,“如今墮魔,南徽怕是更...厭煩你了吧。”
話音落地,樓硯辭並未發出什麼聲響。
謝淮生出些無趣,他今日來,本是爲了安排讓樓硯辭爲鎮妖劍開刃一事。
哪裏知道橫生出這些枝節,讓他沒了耐性。
輕嘖一聲,謝淮轉身準備離去,卻在此時聽到樓硯辭發出極爲短促的笑聲。
下一息,謝淮眼前一道銀光而過,隨即自脣角到臉側便迸發出劇烈的痛意。
樓硯辭拿着那把短刃,紅色的血順着短刃而下。
樓硯辭冷眼看着謝淮,看着他臉上的傷,露出星點笑意:“我厭煩從你嘴裏聽到她的名字。”
謝淮看着那刃上的血,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樓硯辭做了什麼。
心裏的怒氣霎時便翻起驚濤駭浪,此時此刻,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碾碎維繫樓硯辭心力的那屢仙氣。
不過是一個凡人。
不過是一個木偶。
他怎麼敢。
謝淮目眥具裂,抬眼卻見樓硯辭手裏正攥着那縷仙氣。
樓硯辭的臉色死白,搖搖欲墜。
瘋子。
真是個瘋子。
謝淮只看了一眼,額上青筋便盡數崩起——
這瘋子竟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