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章 日日夜夜不得脫身
葉南徽看着眼前這些記憶久久不能回神。
臉上血色盡褪。
識海之中倏忽一個陌生的場景。
她被束縛在一個寒潭之中, 飄忽不定,寒潭之上,一條巨龍的上半身盤旋於她頭頂,下半身與她一起棲身於寒潭, 將她牢牢束縛, 仍憑她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第十次了。”
一個極爲空靈的聲音帶着些許慍怒說道。
......
......
......
“南徽。”
心魔的聲音將她從這場景之中拽離出來, 她的手腳已然冰涼,淚痕劃過臉頰, 被眼前的心魔一點點拭去。
“怎麼還哭了?”
心魔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輕輕笑了笑, 眉眼之中流露出幾分嫉恨,又迅速收斂,儘量溫和地開口,“不過是場夢而已。”
葉南徽下意識撥開心魔的手,擦了擦自己臉上殘餘的淚痕。
見到她無事,心魔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這場幻夢上。
樓硯辭倒在葉南徽的“屍身”中, 從身體之中迸發出來的鮮血彼此交融, 再分不清界限。心魔看着眼前這一切,魔氣一點點滋生,趁着葉南徽偏過身拭淚的功夫, 踱步過去,踢了踢樓硯辭的臉, 發出一聲嗤笑。
“南徽心疼他?”
心魔對樓硯辭的厭惡溢於言表,尤其憎恨眼前這個帶着美夢陷入長眠之人。
在殺了葉南徽之後, 還妄想着能夠重新與她相遇,妄想着她能原諒他。
還真是......貪得無厭啊。
他的目光下垂,落到眼前這張讓他剋制不住魔氣的臉上, 脣角笑意越發諷刺,心中戾氣橫生,腳下一點點用力,幾乎要將這顆頭碾碎。
“你幹什麼!” 隨着一道呵斥而來的,還有十分有力的一擊。
心魔被葉南徽的力量擊退。
看着葉南徽朝那幻夢奔去。
心魔獨自站在一旁,垂下頭,想重新牽起脣角,可試了又試,最終只能勉強將眉頭碾平。
“爲何還維護他?”心魔心中戾氣壓抑不住,“你該討厭他,你該恨他纔對。”
葉南徽嘆了口氣,看向心魔:“並非他,也並非你殺了我,你懂嗎?”
聲音入耳,心魔迷茫片刻後,魔氣更甚:“你竟爲他開脫.....他怎麼配?”
葉南徽咬着脣,看着面前眼角眉梢之中夾雜着痛意和殺意的心魔,覺得有些難搞。
心魔所生,便是樓硯辭自己邁不過自己那一關。
她儘量壓抑這自己同樣不平靜的心緒,嘗試着去安撫眼前的心魔:“你和他說到底,出於同源,是同一個人,他若死了,你也活不成。難道不是嗎?”
原以爲這樣說多少會讓心魔有所忌憚。
他卻只是搖着頭,眸中流露出葉南徽看不懂的複雜神色:“我們不一樣的,南徽,是你,一直沒有分清楚。”
他眸中閃過愛憐,突然朝葉南徽走來,直到離葉南徽一步之遙時,才停了下來:“葉南徽。”
他的聲音很涼,眸光中甚至一閃而過對葉南徽的怨色,頭一次完整地喊出葉南徽的名字。
“你當真分不清我們嗎?”
他抓住葉南徽的手,往他的眼邊帶去,同樣好看的一雙眼眸,卻是和從前的樓硯辭截然不同。
那雙在九幽初見時的眼眸帶着清淺笑意,像是春雪初融時的那抹微末暖色,讓人忍不住地想要追逐。
而如今,這雙眼眸沉沉,恰似寒冰又似烈焰,只讓人警惕。
葉南徽懂了他的意思。
十二次輪迴,無數殺戮和折磨,他冷麪之下的暖色早就消失殆盡,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葉南徽,你喜歡的是誰呢?”
心魔鬆開她的手,隨即替她說出了答案:“讓你喜歡的是從前悲憫衆生,斬妖除魔,會哄孩子的小仙君。”
“而現在的樓硯辭,如你方纔所見,無論是哇哇落地的嬰兒,垂垂老矣的老者,再是可憐,再是弱小,也勾不起他的意思憐憫之心。”
“便是血濺到他的臉上,他也能目不轉睛地踩着無辜之人的屍首離開。”
“他不是你喜歡過的那個人了。”
“所以...殺了他吧。”
心魔安靜地看着眼前的葉南徽,輕聲細語,魔氣溫柔地纏繞住葉南徽的手腕,遞給她一把短刃,將她一路帶到一處深淵之中。
在不見天日的地方。
樓硯辭被魔氣束縛,動彈不得,也沒有意識。
“你知道眼前這個人在想什麼嗎?”
“即便殺了你數次,他仍想佔有你。”
“任何奪去你注意、目光的人,他都想一一殺掉。”
“謝淮、慕和、夫諸...”
“悲憫?善心?你不若在此時剖開他的心看一看,他還有沒有這些東西。”
心魔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他蹭了蹭葉南徽耳邊散亂的髮絲,頗爲愛憐地說道:“南徽,你不知道,你的小仙君變成了怎樣的一個瘋子。你若不在此時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他會像條瘋狗一樣,嫉妒、排斥出現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將這些人通通趕走,讓你只剩下他。”
“讓你被困在他的懷中,日日夜夜不得脫身。”
“就如同....在楚宅之中你救了他以後的那樣。”
“你耗盡心力救他,他又是如何對你的?”
心魔的一縷魔氣沒入葉南徽的額心。
那些模糊的記憶緩慢地從識海之中漂浮而來。
牀榻之上的糾纏,夜雨之下染血的長劍,以及無數屬於謝淮的屍首。
“瞧見了麼?” 心魔握住葉南徽發顫的雙手,“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啊。”
“一邊謀取你的善心,一邊騙取你的憐愛...南徽,你不覺得噁心嗎?”
尖利的斷刃已經對準了眼前失去意識的樓硯辭。
“很容易的,南徽,就像你當初護着謝淮那樣。” 心魔斂住眸光暗色,“殺了他,你就徹底解脫了。”
“那命書所載並非完全作假,樓硯辭他確確實實是你的死劫。”
“你還記得嗎?你當初在九幽之中,是如何熬過那些人活下來的,到瞭如今,你甘願爲了一個早就面無全非的樓硯辭,去賭你的命嗎?”
斷刃劃破樓硯辭的衣料。
心魔垂眼看着這一切,沒有作聲。
可下一瞬,葉南徽的手卻停了下來。
她忽地轉頭,目光平靜地望着心魔:“我喜歡的,的確是那位面冷心熱的小仙君。”
心魔臉上的表情驟然難看起來,卻也不過一瞬,又重新勾起笑意,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葉南徽打斷。
“他逗一逗便會臉紅,偶爾想誆我,也堅持不過多久,我喜歡人間,他便也在人間停留,命在旦夕還在擔心我會不會在地牢裏睡得不好,我每日什麼都不用操心,聽書觀景賞美人,說是神仙日子也不爲過。”
“沒有人也沒有鬼會不喜歡這樣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他十分合我的脾性。”
葉南徽說着便驀然回想起方纔在樓硯辭的記憶中,那個新春,他揩了自己脣上的紅色口脂,按在自己臉上,守了自己一夜,沒有入睡也沒有調息,硬生生熬到自己醒來,就爲了誆她負責。
明明做了一夜的準備,偏偏話一脫口,便漏了怯。
她不過是撐在牀沿,捏住他的下巴,湊上前去看了看那抹紅色,頗爲猶疑地說了一句:“怎麼蹭得這麼多。”
他便忍不住紅了臉,狼狽地找藉口退了出去,相當....青澀。
葉南徽順着記憶的脈絡短暫沉溺其中,一時之間並未顧及眼前的心魔。
心魔看着葉南徽臉上浮現出的溫柔神色,眸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嫉妒混合着酸楚,或許還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微末甜意在心裏反複攪動,牙齒下意識咬破舌尖,卻連這痛意也無法讓他回神。
“當真...那般喜歡他嗎?”
回過神時,這話卻已經說出了口。
葉南徽吐出口氣:“對,我喜歡他。”
心魔的瞳孔不自覺地一縮。
卻見葉南徽認真地看向他:“你猜對了,我確實很喜歡樓小仙君,他變得面目全非後,便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殺了他,也算是報仇了。”
心魔迎着葉南徽的眼神,硬生生擠出了笑意:“那太好了,我的南徽...終於開竅了。”
他退後了兩步,讓出位置,讓葉南徽出刀時沒有任何阻礙。
南徽不會知道,他最愛看的便是她揮刀自衛的模樣,果決堅韌帶着一擊斃命的凌厲殺意,彷彿天命壓身,也能劃破這枷鎖。
能死在這樣的刀下,真是...便宜他了。
他等待着終局的來臨。
一息兩息三息....
直到他埋頭十六息後,驀地聽到一聲輕笑。
下頜陡然一涼,被葉南徽用刀刃抬起,對上她的眼睛。
“我已經承認你說得對,我喜歡的是那位心善的小仙君,你猜對了,該感到高興纔對,爲何你的臉色偏偏卻這般難看?”葉南徽看着他,戳破他的僞裝,“說得似模似樣,我真要動手殺他,你怎麼卻不高興。”
“我如你所願,你該笑纔對。”
葉南徽反手握住短刃,用刀柄戳了戳眼前心魔的臉。
“我聽說,心魔隨人族意識而生,人若不死,心魔亦不死不滅,且能自由化形。”
“你那般厭惡輪迴之後的樓硯辭,就連我於識海之中初見你時,你也是一副少年模樣。”
“怎麼偏偏在我爲他垂淚的片刻,你便不動聲色地化形成了他輪迴之後的樣子。”
“我若真將這把短刃刺入他的心口,我纔會……日日夜夜不得脫身吧。”
話音落地,眼前的心魔臉色漸漸柔和,他輕輕拿過葉南徽手中的刀柄,噗地一聲刺入自己的身體,魔氣從中傾瀉而出。
他臉色一白,看着近在咫尺的葉南徽喟嘆:“我的南徽好聰明,”
“我的確騙了你,不過有一句話是實話。”
“樓硯辭的確瘋了。”
“所以這識海之中,只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