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域內正值夜晚,天上星子點點,晚風帶來青草的清冽氣息。
這是一個安靜的夜晚,但結合圓子說的話,這份安靜,好似帶上了幾分不詳。
寧慄和圓子站在一片荒野的空地上,正當她倆準備找個落腳地,觀察附近有沒有居民房的時候,天邊突然竄起了一陣濃煙,濃煙漆黑,彷彿潑了墨水一般。
剛經歷過畸形種入侵的寧慄一下子知道了,這黑煙,是大批量畸形種集結的信號!
兩隻畸形種就已經足夠令普通人恐懼的了,更何況是大批量的畸形種?
圓子抓着寧慄胳膊的手微微用力。
即便是圓子這個原住民,也從來沒有親歷過這種大場面。
寧慄自然更是不可能見過這種畫面了。
原本安靜無聲的曠野,突然響起了鼎沸的人聲,哭泣聲,尖叫聲,狗叫聲,各種混亂不堪的聲音夾雜在一塊,爲這抹夜色添上了幾分不詳的預兆。
這些聲音像是憑空冒出一般。
正當寧慄還在儘快適應這個領域時,她眼睜睜地看着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拔地而起一棟棟居民樓。
黑煙竄起之後,整片居民樓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一聲又一聲,從未停歇。
寧慄知道她現在身處兩隻畸形種聯合形成的領域之內。
但??
眼下這副場景太過於逼真了。
逼真到,就好像現在的每分每秒都是真實發生的一般。
警報響起之後,居民樓裏慌不擇路逃出來密密麻麻的居民,他們有的囫圇套了個外套,有的穿着睡衣,有的乾脆光着膀子。
“畸形種來了!大家快逃啊!”
“怎麼辦?該往哪裏逃?”
“那麼多畸形種,逃不掉了,我們逃不掉了!”
“駐邊屯軍呢?屯軍會來救我們的!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眼見着寧慄和圓子還呆呆站在原地,有個懷裏抱着嬰兒的女士還好心地推了她們一把,殷切催促道,“你們怎麼還不逃?”催完,她一臉急切地邁腿朝着一個方向跑了。
寧慄頓了一下,拉着圓子,順着女士逃跑的方向一路跟了上去。
她們身邊都是倉皇的人羣。
黑煙蔓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燃起了一簇大火。
火光扭曲,硝煙竄天而起,一隻只畸形種背對着月色,如同一個個黑影,緩慢而從容地朝這裏走來。
每一隻畸形種的外形都不一樣。
即便還隔着上百米的距離,寧慄依舊感受到了數只畸形種帶來的壓迫感。
大概來了幾隻畸形種?
五十多隻?六十多隻?……或者??
上百隻?
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寧慄親眼見到最快抵達這裏的畸形種一把抓起無辜的居民,將他狠狠甩到地上,接着,空氣裏響起了細細的笑聲。
這些笑聲,聽着詭異、驚悚,落在人的耳朵裏,彷彿落進了一把錘子一般,瘋狂攪合腦海,讓人頭痛難忍。
這隻畸形種有着人類的外形,但是它的頭上,長了五六七八張人臉,這些人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有的笑着,有的吹着口哨,有的嘴裏大喊着“殺!殺!殺!”
居民們有的是普通人,有的是天賦有瑕疵的哨兵、嚮導。
天賦不足的哨兵和嚮導,只能勉強放出小巧的,彷彿還在成長期的精神體。但是有殘缺的精神體,是永遠都長不大的,永遠,都只能維持在幼年態。
寧慄看到一隻只有幼兒巴掌大的小鳥煽動着翅膀,飛速飛到畸形種面前,想要惡狠狠地啄畸形種一口,結果都沒來得及靠近,就被畸形種一掌拍飛。
螳臂當車。
寧慄想到了這個詞。
但一隻只弱小的精神體還是義無反顧地朝畸形種攻擊而去。
這是他們對生的追求和渴望……
圓子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作爲原住民,她一直都知道畸形種的兇殘,但觀看影視紀錄片,遠不如親歷這種場面來的衝擊大。
地面濺上的鮮血還是溫熱的,躺在地上的屍體,幾分鐘之前還是活生生的……
她大概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1353年,201區被畸形種攻破,屯軍來救援的時候,201區的普通民衆,抵死頑抗,死傷無數……”
“1353年是特殊的一年。那一年,是指揮官去世的第二年,也是畸形種第一次向人類發起大規模進攻的一年,從此拉開了新的戰爭序幕。”
“201區,是指揮官離開後,第一個被攻破的邊陲區域。”
但201區的滅亡,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寧慄作爲一個外來者,同樣被眼前的一幕幕刺痛了雙眼。
這一場戰鬥實在是過於慘烈了。
原本寂靜的夜被火光和血色點燃,到處都有痛苦的哀嚎和微弱的求救聲。
這是發生於過去的真實畫面,如今,不過是場景回溯。
寧慄知道,她們救不了任何人,這些人,早已經化爲了歷史的塵埃。
她拉着圓子的手一直在奔逃。
逃到哪裏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盡量離畸形種遠一點。
但畸形種的數量太多了,幾乎每個方向都有不下於十隻畸形種,它們狂笑,哼笑,不屑。
很奇異的,大批畸形種壓境,寧慄心裏沒有多少恐懼。
她有的,只有厭倦。
厭倦什麼?
大概是她從和平年代穿越而來,天生厭倦戰爭和殺戮吧。
逃到一塊相對安靜的地方時,寧慄腳底一滑,好似踩到了什麼東西。
她鬆開抓着圓子胳膊的手,微微彎腰,朝腳底下看去。
地上是一顆珠子。
珠子如同彈珠一般大小,觸手冰涼,整體呈現剔透的琥珀色。
是【琥珀之眼】?
但和小黑撿到的珠子不同,這一顆珠子上面泛着絲絲縷縷的黑線,黑線之中,還纏繞着紅線。這些黑線和紅線破壞了珠子的剔透之感,多了幾分讓人不適的感覺。
這是什麼?
【是怨氣。】
小黑之前一直待在寧慄的精神識海裏,見到這顆珠子後,它以霸王花的形象冒了出來。
作爲【亡靈巫師】,它對死亡和怨氣之類的氣息最是熟悉不過。
小黑甩了甩豔紅色的花冠,搖頭晃腦道,【這枚珠子上,有很多遺憾,不甘,怨恨之氣。】
見到這顆珠子,圓子努力平復激烈的心跳,湊過頭來,喘着氣問,“這是什麼?”
寧慄把網上搜到的相關信息跟圓子說了。
圓子撇了撇嘴,“觀賞?這有什麼可觀賞的?貴族居然喜歡這種玩意兒,搞不懂。”
寧慄隨手將這枚珠子收起來。
雖說這些珠子在領域破開之後就會消失不見,但她還是暫時將這顆珠子收到了口袋裏。
撿到這顆珠子後,寧慄像是無形中打開了什麼開關一般,陸陸續續又撿到了三顆類似的小珠子。
只是和她第一次撿到的珠子一樣,這三顆小珠子上也全是紅線和黑線,這些黑線和紅線破壞了珠子的美感,讓它們帶上了幾分悽美、破碎和不祥。
小黑洋洋得意,【我撿到的那顆是最好看的,也是最大的。】
這一點寧慄並不否認。
小黑撿到的那枚珠子,晶瑩剔透,內裏光華流轉,雞蛋一般大小,觸手溫潤,握在手心裏倒是剛剛好。
但是,爲什麼她撿到的都是帶着黑線和紅線的小珠子呢?
就不能撿到一顆完全沒有黑線和紅線的珠子嗎?
寧慄一邊逃命,一邊觀察地上有沒有珠子。
被她帶動着,圓子也開始找珠子,倒是少了不少恐懼和不安。
寧慄找珠子的路上,終於知道了這些珠子出自哪裏了。
在她再一次見到一個殘疾哨兵被拍散精神體,失去生命後,她親眼看到隨着哨兵的倒地,一枚珠子從哨兵的身上掉落。
珠子墜落後,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動了一會兒,然後停止不動了。
這些珠子,竟然是哨兵死去之後凝結而成?
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看到那枚珠子上面同樣纏繞着密密麻麻的黑線和紅線。
按照小黑的說法,珠子裏面的紅線和黑線越多,不甘和怨恨就越多。
寧慄大概知道這些紅線和黑線是怎麼來的了。
大膽假設一下,哨兵死去前的不甘和怨恨越多,死去後,凝結成的珠子上面,黑線和紅線就越多。
如果真相確實是這樣的話,那麼,小黑最先撿到的那枚珠子的主人呢?
那麼剔透的色澤,光華流轉間,似有琥珀色的水流在珠子裏靜靜流淌,形成了一副神祕而瑰麗的畫卷。
那顆珠子上,一條黑線和紅線都沒有。
珠子的主人在死去之前,在想什麼呢?
如此坦然而從容地赴死,沒有留下任何不甘和怨恨,對這個世間依舊保留有最美好的憧憬和期許,那位哨兵,一定是個很豁達、很博愛的人吧。
圓子這時也反應過來了。
她喃喃道,“這些珠子,居然是……”
想到剛纔寧慄說的,她一時之間有些噁心,又有些悲哀,“慄子,你剛纔居然說,貴族喜歡收集這種?”
這可是哨兵死去之後纔會形成的珠子啊!
他們怎麼能……又怎麼敢……作爲收藏品用來觀賞呢!
想到介紹上那句“祁斯歸的妻子尤爲鍾愛”,寧慄倒是對現任指揮官多了幾分探究欲。
從她這段時間瞭解到的信息看,這位個人照遍佈網絡,笑容極具親和力的現任指揮官,似是一個有點複雜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