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首都機場。
陳小苗領着陸陽,身後跟着一身筆挺西裝的呂磊。
“恁瞅瞅,這都幾點了,咋還沒出來哩。”陳小苗踮着腳尖往裏頭望,嘴裏小聲嘀咕。
“媽,飛機剛落地,還要取行李,沒那麼快。”陸陽仰頭,平靜地提醒。
“哦哦,也對。”
陳小苗點點頭,又忍不住唸叨:“怎爹也是,非說今天有個啥重要的會,脫不開身。”
正說着,出口處的人潮裏,忽然擠出個小小的身影。
“陽陽!”
趙茉莉爆發出一聲尖叫,朝着陸陽直直衝來。
她跑得太急,小短腿絆蒜,眼看就要摔個嘴啃泥。
齊莉莉在後面驚呼一聲,陸陽已經快步上前,穩穩地將她抱了滿懷。
“嗚哇......陽陽!我好想你啊!”
一週沒見,對小孩來說,彷彿一個世紀。
“乾孃!”
趙茉莉從陸陽身上挪開,又張開手撲向陳小苗。
陳小苗樂呵呵地把乾女兒抱起來顛了顛,捏捏她臉蛋:“哎喲,俺的乖閨女,可算來了!讓乾孃瞅瞅,瘦了沒?”
“沒瘦!媽媽天天給俺喫肉!”
趙茉莉大聲回答,口齒還是那樣,帶點含糊不清的可愛。
後頭趙強還是那副魁梧壯實的模樣,只是換了身新夾克,瞧着精神不少。
齊莉莉則燙了捲髮,臉上畫着淡妝,整個人瞧着比在江城時更添幾分風采。
“嫂子,強哥,路上累了吧?”
陳小苗放下趙茉莉,笑着迎上去。
“不累不累。”
齊莉莉把行李車交給呂磊,拉起陳小苗手掌:“小苗,又麻煩你跑一趟。”
“恁說這話就外道了。”陳小苗嗔她眼:“遠子開會沒過來,怎倆可別挑理。”
“看你說的。”
趙強憨厚地笑笑,伸手揉了把女兒的頭髮:“遠子忙正事要緊,咱們自家兄弟,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幹啥。”
一行人說笑着往停車場走,趙茉莉全程都黏在陸陽身上,小手牽得緊緊的,生怕他跑了似的,嘴裏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陽陽,我跟你說,我剛纔坐的飛機好大好大,比電視裏頭的都大!”
“嗯”
“飛機上那個小麪包,可好喫了!”
“嗯。”
“首都的飛機場也比江城的大,剛纔都差點迷路了......”
陸陽安靜地聽着,分別一週帶來的那點空落感,在小姑娘清脆活潑的聲音裏,被悄然填滿。
車子在某個小區門口停下。
呂磊幫着辦好出入證,車子徑直駛入地下車庫。
乘坐電梯來到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是一處寬敞的獨立門廳。
呂磊上前用指紋解鎖,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
“趙先生,齊小姐,這是替二位安排的住處。”
齊莉莉站在客廳中央,望着這三百多平的空間,半天沒回過神。
趙強同樣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遠子這......這也太破費。”
“強哥,恁就安心住下,按陸遠話說,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趙茉莉可沒父母那般劇情,一溜煙地衝進屋子。
“哇,好大呀,乾孃,我房間在哪啊?”
“諾,那......”
陳小苗指向側臥,趙茉莉立馬衝過去推門。
整個房間被刷成了柔和的粉色,一張夢幻的公主牀擺在中央,牀頭掛着蕾絲帷幔。
地上鋪着厚厚的長絨地毯,牆角立着一個比趙茉莉還高的巨大泰迪熊,穿着藍色的揹帶褲,憨態可掬。
房間的另一側,是整牆的嵌入式櫃子,裏面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和繪本。
“哇??!”
趙茉莉邁着小短腿撲過去,一把抱住泰迪熊毛茸茸的大腿,小臉蛋在上面蹭來蹭去,幸福得快要冒泡。
陳小苗上前彎腰將乾女兒抱起來,笑眯眯問:“喜歡不?乾孃給你準備的。”
“喜歡!俺最喜歡大熊了!”
趙茉莉在陳小苗臉上“吧唧”親上一大口。
陳小苗也不嫌棄,拿手背擦了擦,又逗她:“那,怎是更喜歡乾孃,還是更喜歡陽陽哥哥?”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小姑孃的處理能力。
趙茉莉的小眉頭瞬間擰成了麻花,她看看抱着自己的陳小苗,又扭頭看看門口站着的陸陽,手指在嘴裏嘬上半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
“還是......還是陽陽哥哥。”
趙茉莉似乎覺得自己的答案有點“對不起”乾孃,趕緊摟住陳小苗的脖子,補救道:“俺第二喜歡乾孃!就比陽陽哥哥少......少這麼一點點!”
她伸出小拇指,比劃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距離。
陳小苗被逗得樂不可支,故意板起臉:“一點點也不行!那怎爹恁娘,還有怎乾爹哩?排哪兒去了?”
這下,趙茉莉徹底懵了。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臉漲得通紅,急得快要哭出來,半天也排不出個所以然來。
屋子裏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笑聲。
最後還是陸陽走上前:“茉莉,我們去看看你的新玩具。”
“嗯!”
趙茉莉如蒙大赦,立馬從陳小苗懷裏掙扎出來,和陸陽手牽手離開。
兩個孩子在房間裏玩鬧,齊莉莉和陳小苗來到廚房準備午飯。
廚房裏的冰箱早就被塞得滿滿當當,各種食材一應俱全。
趙強則拿着齊莉莉列的單子,出門採購所缺的生活用品。
臨近中午,陸遠開完會趕來。
兩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熱絡而溫馨。
陸遠從櫃子裏拿出一瓶包裝古樸的茅臺,親手給趙強滿上。
“強子,嫂子,今天這頓,算給恁們接風,也算是喬遷宴。”
趙強端起酒杯,眼眶有點發熱。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遠子......不說了,都在酒裏。”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陸遠也幹了,拍拍他的肩膀:“咱們兄弟,不說虛的,我這也是託老輩人的福,纔有今天。
有能力拉兄弟一把,應該的。”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
四個大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從江城的老鄰居,聊到首都的新生活,最後話題很自然地就轉到兩個孩子身上。
“現在我也沒別的盼頭了。”
趙強喝得臉頰泛紅,看着兩個孩子滿臉憧憬地感慨:“就盼着能早點瞅見這倆孩子長大結婚那天,俺這輩子就算圓滿了。”
“急啥。”陸遠夾了塊魚肉放進兒子碗裏,笑道:“這纔多大點兒。”
“咱們是不急,可爺爺奶奶急啊。”
陳小苗在一旁搭腔:“前兩天還跟俺唸叨,說能不能見着曾曾孫呢。”
陸遠舉起酒杯,只能無奈地笑笑。
大人們的對話,趙茉莉聽得懵懵懂懂,但“結婚”兩個字她聽明白了。
她放下手裏的勺子,眨巴着大眼睛,仰頭問陳小苗:“乾孃,俺以後會和陽陽結婚嗎?”
“對啊。”陳小苗繼續逗她:“茉莉願意嗎?”
“當然願意,我要和陽陽結婚當新娘子!”
趙茉莉高興地拍起手來,童真無邪。
飯桌上又是一陣歡快的笑聲。
陸陽在大人們的起鬨聲中靦腆笑笑,目光則凝視着滿臉喜悅的母親。
他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母親的急切。
就好像他和茉莉結婚是一件無比重要,且必須完成的事情。
可究竟是爲什麼呢?
陸陽低下頭用勺子慢慢攪着碗裏的米飯,第一次對自己早已被規劃好的人生,生出了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