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陛下,婢子給小郎君送冰碗子。”
趙十一正待繼續聽, 卻不防聽到茶喜的聲音。趙琮似乎應了聲, 接着他便聽到了茶喜的腳步聲, 趙十一無法,只得再迅速回到書房內坐好。
茶喜笑盈盈地端着托盤進來,將瓷碗放到桌面上:“小郎君用上一碗,降降暑,今日還是有些熱。”
他暈了一回,御醫也說他是易熱體質,能喫涼的,茶喜們放下心來,這便按時送了過來。趙十一心中嘆氣,只恨聽不到趙宗寧接下來的計謀,不知趙琮出宮到底所爲何事?
茶喜沒再走, 怕他孤單,一直在書房內陪着他。
趙十一隻好老老實實坐着寫那三個沒意思極了、討厭極了的字:趙世?。
趙琮同意了趙宗寧的提議。
他原本是打算連招呼都不與孫太後打便直接出宮的,反正他在孫太後那邊賣的是個單純沒腦子的人設,膽子又小。回頭, 他再哭一哭,孫太後就舒坦了, 這樣反而省時省力。
他甚至懶得與孫太後虛與委蛇,他恨不得以後見到孫太後便哭,他擅長哭戲。他哭得越厲害,孫太後越當他蠢。
但趙宗寧不愧是他妹妹, 也知道讓孫太後與魏郡王打對臺,再從中得利。既然他妹妹非要這麼做,兩廂相比,各有利弊,他便同意了趙宗寧的做法。
趙宗寧性子乾脆,既已議好事,便道:“我先回去。待與王叔說好後,妹妹派人進宮來告訴哥哥。”
“去吧,記得坐馬車,別騎馬。”
“知道啦!”趙宗寧又往書房看了眼,“我可要去和那小傻子道個別?”
“別張口閉口就說人家傻。”
“哥哥,你很喜歡他嗎?”
“那孩子挺可憐的,朕第一眼瞧見就不太忍心,興許是有眼緣。”
趙宗寧點頭:“世晴前幾日還問起過他呢,怕他在宮中惹您生氣。”
“這孩子雖不說話,也過分安靜,倒是很惹人喜歡。你倒可以帶世晴一同進宮來,十一記得他大姐。”
趙宗寧笑開:“能令哥哥高興便好,過些日子我便與世晴同來!”她正要走,又想到一事,“差點忘了大事,哥哥要納妃,妹妹親自選了禮物!”
趙琮好笑:“寶寧郡主要給朕送些什麼禮物?”
“有給您的,還有給您的四位娘子的!我都帶進宮來了,染陶已經收下,你去問她。”
趙琮壓根不想見那四位妃子,他道:“送朕的,朕親自收。送四位娘子的,你也直接送予她們便是。”
趙宗寧吐舌頭:“哥哥好沒意思。妹妹還想着替你在四位娘子面前賣賣好呢。”
“得了,才十三歲的寶寧郡主,快別說這些了,朕都替你臉紅。”
趙宗寧聽到這話,與趙琮一同笑了起來。
連書房內的趙十一都聽到了他們的笑聲,他不禁出神,這對兄妹倆又在說什麼?竟笑成這般?
不過,也是因爲笑成這般,感情好成這樣,趙宗寧才願親手爲趙琮報仇吧。
趙十一不甘,卻又有些羨慕與嫉妒。
他從未感受過這種兄弟姐妹之情,哪怕是他大姐,給他的也只是同情與憐惜。
而不是這種可以一同放肆大笑,坦誠相見,毫無祕密,親密無間,同退同進,爲之能付出一切,真正的血脈之情。
他從未擁有過。
趙琮送走妹妹,進書房看趙十一寫字。
趙十一心中怨恨,明知他進來,卻依然埋頭苦寫。趙琮靜悄悄地站到他身後,卻發現趙十一寫出來的字居然與他原本寫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一種十分強悍的模仿能力。
其實那字就是趙琮自己的字,上輩子他就愛寫大字,與一些著名的書法大家也有深交。來到這裏,他過得很謹慎,既然裝傻,字跡也是一定要裝的。其實那本字帖,壓根就是他自己寫的。
他給趙十一臨,也就是讓趙十一寫着玩,打發時間。
他沒想到趙十一寫得這麼好。
難道這也是個在書法、繪畫上有大發展的?趙琮一想,上輩子,很多自閉症患者,均是繪畫奇才,沒準這一個也是。
茶喜在一旁,有心要提醒趙十一。
趙琮已開口道:“朕沒想到,小十一竟是個奇才。”
趙十一這才緩慢停筆,趙琮伸手捻起桌上的紙,上面寫滿了“趙世?”,與他寫的真是一個樣子,他自己都分辨不出來。他看了片刻,又從身邊的畫筒內抽出一幅畫,茶喜要上前幫他打開,他擺手,將畫卷在桌上攤開,是幅花鳥圖。
趙琮指着上面的鳥兒,問道:“這個可會?”
趙十一難得抬頭看了他一眼,趙琮再指一次,笑道:“畫出來,朕便送你一隻比這畫上還好看的鳥。”
趙世?的確很通繪畫,但無人知曉。
前世裏過得艱難,那時不比如今多了一世的經歷。前世裏,戾氣也是被逼出來的。幼時,他被府中兄弟欺負,卻又無人照拂他們母子,他只能靠裝傻自保,連學也不去上,不是不想上,是不敢上。他也去過,頭一天上學,他娘用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好料子爲他縫的衣裳,便被灑了一身墨,他那時是真的膽小,再不敢去。
魏郡王府最不缺孩子,既不上學,便徹底無人在意他,他開始坐在窗前畫那總是踱步來討喫食的小麻雀,那扇窗是他陰冷潮溼的屋裏唯一一處明亮的地方。他坐在窗前,畫春天屋檐下搭窩的燕子,畫夏日雨幕中飛舞的紅蜻蜓,畫秋天從天邊掠過的大雁,畫冬日在雪地上漫步的麻雀。
他從六歲畫到十六歲,畫了整整十年。
若不是趙世廷帶人掏了他檐下的燕子窩,當着他的面將一窩燕子全部扭死過去,他怕是會一直畫下去,畫到他死爲止。
對趙家人的恨,便是從趙世廷真正開始的。
後來他娘死了,他才知道,哪怕你裝得再窩囊,該你死時,你還是得死。他娘只不過是恰好被趙從德看了一眼,重得了幾日的寵,後宅中惡毒的女人便坐不住。
他娘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妾侍,即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爲她做主。如若不是趙世晴幫忙,他娘連安葬都難。
魏郡王府中,除了趙世晴,每個人都讓他噁心。
彼時恰逢邊境大亂,宮中也大亂。
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那時便發誓,他要做那站在最高處的人,他要他覺得噁心的人都去死,他要他只伸手,便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任何東西。
他也發誓,他再也不會拿起畫筆。
奪皇位這回事,說起來十幾年匆匆而過,看似白駒過隙,其實十分難。
曾有許多次,他都差點喪命,身上更是傷痕無數,腿斷過,前胸也曾被□□穿。
剛重生時,他想不明白。他受過那麼多的傷,流過那麼多的血,贏過每一個趙家男兒,終究登上高位,爲何卻被趙宗寧僅一把長劍便刺死了?
他想不明白,老天忒不公平。
而上輩子裏,他初時沒錢,沒錢如何令人替他辦事?他只得打破誓言,重拾畫筆,他的畫功了得,化名流出去的畫,均賣得了好價錢,一時間甚至有價無市。
誰又知道,當初他趙世?竟是靠賣畫發家的。
誰又知道,他趙世?其實作得一手好畫。
此刻趙琮說了這麼一番話,趙世?才恍惚想起那些已過去太多年的事。
登上皇位後,他便將從前的所有畫都燒了,包括他幼年畫的最喜愛的那窩燕子。那是他窩囊卻又單純的幼年時候,他卻玷污了它們。似乎燒掉那些畫,那些被玷污的往事就真的能夠被忘記。
“果然不會嗎?”趙琮再問。
趙世?回神,知曉趙琮是在激他,他暗暗自嘲地笑了一番。人都死過一回了,誰還惦記着上輩子的事?他拿起筆便畫,就一隻鳥兒而已,沒一會兒,茶喜爲他新裁的紙上,便落下了一隻小鳥。
趙琮一直在一邊看着,看趙世?如何畫的那隻鳥。
饒是如此,他還是很震驚。實在是奇才!
趙琮從前不才也算半個藝術家,本就是藝術圈裏的人,這些風雅的事多少都懂一些。而他讓趙十一臨的那副畫,也是他自己所畫。可說實在的,趙十一畫的過程中,雖是臨他的,但是畫得比他還要精細。
他再拿起趙十一新畫的鳥,看了半晌,嘴中還道:“本還打算找個師傅教你,瞧了你作的畫,朕還真怕師傅們把你教得匠氣起來。”他放下那張紙,對茶喜道,“以後每日帶小郎君去後苑,隨他逛,你們帶上畫卷、畫筆等一應物什,喜歡哪處,便讓他畫。”
茶喜也沒料到小郎君竟有這個本事,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已當趙十一是主子。聽罷立即高興應下:“是!婢子記下了!”
趙琮又讚了幾句,伸手蓋住安靜的趙十一的腦袋:“這可是天分,老天爺給的,萬萬不可浪費。日後你也能做個名流千古的大畫家!”趙琮暗暗一想,還有些小激動,他也能培養一個大畫家出來!
茶喜見趙琮高興,更加高興,湊趣道:“陛下,咱們小郎君真的能當大家嗎?”
“自然!你將這幅帶回去,是小郎君作的第一幅畫,裱起來,就掛在廳中。”
“是!”
趙世?暗“哼”一聲,莫說一隻鳥,整幅畫,他都能一絲不差地臨下來。臨的一隻鳥竟讓趙琮感嘆至此,他要當真按自己的意思畫一幅,還不得把趙琮嚇得更傻?
趙琮真好哄。
趙琮還有事,又與趙十一說了片刻的話,自然都是趙琮在說,趙十一依然不開口。說了會兒後,他便讓茶喜帶着趙十一回側殿。
回去的路上,茶喜十分欣喜,她建議道:“小郎君,過些日子便是陛下的萬壽。陛下待您這麼好,您又有這般的天分,不如爲陛下作幅畫做生辰禮吧?”
趙十一的腳步一頓,竟已在福寧殿住了這麼久,比他前世裏住在福寧殿的日子還多。而趙琮的萬壽竟就這般快到了。
離上輩子趙琮死去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趙琮要他將來做個繪畫的大師?
不。
他這輩子是要當皇帝當到底的。
“小郎君?如何?陛下喜愛後苑的小亭子,不若,爲陛下畫幅亭景吧?”茶喜卻還在問他。
人都要死了,他作幅畫又算什麼,也算是感激趙琮這些日子的照拂。
畢竟,趙琮是除他娘之外,唯一對他好的人。
趙十一點頭。
“太好了!明日,婢子便陪小郎君去後苑,還有些時日,小郎君慢些畫,不急。”
茶喜高興地笑。
趙十一走在茶喜前面,背對着她,十分難得地,扯了扯嘴角。
這便算是笑了。
待太傅被小太監送出宮後,染陶回身看了眼崇政殿的正殿。
此處原本該是陛下批看奏章,處理政事,接見各位大臣的地方。可陛下自登基以來,除了在這兒隨太傅上課,從未見過除太傅外的其他大臣。
她看了片刻,收回視線並離去。
那一天,應該不遠了,她暗自想到。
趙琮醒來已是辰時末,他叫來福祿,問了時辰,自己倒笑了起來。
辰時末其實也就是早晨八點多鐘,但在這個時代裏,算是極晚。
他懶懶散散地被宮女們伺候着穿衣、淨面,染陶爲他調了蜜水,他喝了半盅,倒又想起了側殿中那位趙十一。
“小十一郎君醒了沒?”
“尚未呢,茶喜在那處守着,辰時初,她還撩開帳幔看了回。”
“別還是傷了身子吧?”趙琮放下茶盅,否則怎麼比他醒得還晚?
“御醫都說了身體沒有大礙,陛下放心罷。只是小郎君年紀尚小,酒飲多了,一時不適應而已。”染陶說完,又道,“陛下打算何時送他回魏郡王府?”
“待他醒了再說。”
昨日,魏郡王府一大家子離宮,竟沒人提起這位趙十一。想想,趙琮都覺得他可憐,竟然沒一個人還記得他。
染陶點頭:“魏郡王府想必今日也要使人來宮中接他的。昨兒到底慌亂,他們府裏怕是都擔心着魏郡王呢。”
趙琮想,這可真難說。
魏郡王可是個滑頭,能喊能哭還能說暈便暈,昨兒那麼一暈,坑了孫太後一把。將他的小透明孫子留在宮裏,不知是不是又想來坑他這個皇帝?到頭來,他魏郡王演也演痛快了,氣出了,反而脫身了,留着他與孫太後打對臺。
這般想着,趙琮又站了起來,往外走去,邊走邊道:“朕去看看他。”看完就趕緊把他送走。
“陛下!您的頭髮還未束。”
“無妨。”
趙琮是皇帝,若非大朝會那等的場面,他尋常的朝服均是圓領的紅色衫袍。本朝,對於服飾的顏色有規制,硃色、大紅等顏色,唯有皇帝能穿。到趙琮登基後,孫太後也想穿紅色,改了規制,除皇帝、太後與公主外,王爵以上的男子與郡主也能穿。
話雖這般說,常穿紅色的只有趙琮與寶寧郡主。
孫太後要的只是一個形式,實際穿得很少。趙琮常穿,一是因爲宮中爲他製衣均以紅色爲主,二來,他也適合。寶寧郡主穿得多,只是因爲她喜歡,趙琮又寵着。
趙琮不上朝,未穿朝服,常服卻也是紅色爲多。他身着硃色四經絞羅製成的長衫,跨過門檻,往側殿走去。四經絞羅軟而飄,十分適合夏季。恰好迎面一陣微風,他散着的黑髮與衣角、衣袖均被微微吹起,捧着早膳由遠處走來的小宮女不由又看呆了。
趙琮好笑地回頭朝她們一笑,走得更快。
染陶匆匆追了出來,對小宮女道:“先擺在桌上。”她往趙琮追去。
福寧殿便是他的家,在家裏,他想如何便如何。
趙琮往常在殿中也常散發,但今日到底要去見外人,雖然只是他的後輩,染陶卻還是覺得束起來較好。但陛下睡得好,醒來後體力也好,腳步邁得大,她已經來不及勸說。
茶喜見趙琮突然走了進來,邊行禮邊高興道:“陛下來了!”
趙琮衝她一笑。
茶喜不由便道:“陛下今日真好看!”
染陶眉頭一皺,正要訓斥。
趙琮卻“哈哈”笑起來:“嘴甜,賞!”
染陶無奈地搖頭,應了聲“是”。
茶喜更積極:“陛下是來看小十一郎君吧?他還未醒呢,婢子剛剛又去瞧了一回。”
“睡到這會兒,也該醒了,再睡下去,於身子也無好處。”趙琮此刻只想趕緊把那小子叫起來,再趕緊送走。那小子是可憐,但他的福寧殿又不是什麼收容地,有他趙琮一個可憐人困在這兒就夠了。
趙琮大步走進內室,不等茶喜爲他撩簾子,他已經撥開簾子,往更深處走去。走至牀前,他大手一伸,直接撩起帳幔。昨日的確也讓他驚豔了一把的少年郎,依然還未醒。
睡姿與昨日他離去時,竟是一模一樣的。
茶喜與染陶接過他手中的帳幔,分開兩側,分別掛在掛鉤上。
染陶知陛下想要叫醒小郎君,她正準備爲他代勞。
趙琮已經伸手去推趙十一:“你醒醒。”
牀上之人卻紋絲不動。
趙琮再推了他一把:“快醒醒。”
這可是染陶第一回見到他們陛下叫人起身,她輕聲道:“陛下,婢子來吧?”
她的話音剛落,牀上的人便睜開了眼睛。
他的眸子一點點地出現在趙琮眼中,趙琮還保持着彎腰的姿勢,甚至手掌還貼着那大紅織錦的鴛鴦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