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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灃一出王府門,回身就想一聲“呸”, 到底記得自己的身份, 只是冷着臉爬上了馬。不管身後的父親, 他抽了一鞭,直接快馬而去。
孫博勳看得直皺眉,這孫家,光靠他跟太後頂着,後輩子孫個頂個的不中用,他們掙再多,又有什麼用處?!話說得難聽點,就算太後真的能篡位,當成了女皇帝,又能在位多久?
他真是腦袋被驢踢了,今天帶這個狗東西一起來魏郡王府!
魏郡王卻還是不舒坦, 孫善水那個狗東西敢當面不給他面子。
孫太後給他再多的面子,他也不痛快,再者,他何時需要被一個太後給面子?他們趙家居然被孫家的一個毫無用處的紈絝打臉。
他思索片刻, 站起來便往外去,大管家趕緊問道:“王爺這是?”
魏郡王冷笑:“去宮中謝恩!”
“用不用叫上世子?”
魏郡王繼續冷笑:“他成日裏在後宅胡鬧, 莫管他!”
大管家應聲,陪他出門。
魏郡王是王爺,可以帶一人進宮。
他由東華門入宮,因未提前通報, 見到守門的太監,不待大管家說話,他直接道:“本王要見陛下,請代爲通報。”他說話倒難得客氣,算是給趙琮一個面子。
大管家傻眼,他以爲他們王爺進宮是來謝太後恩的!
守門的太監更傻眼,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進宮來,先去拜見陛下,而不是太後!
魏郡王臉一虎:“本王說話竟無用?!”
小太監磕了個頭,慌忙爬起來便急急往福寧殿跑去。
“王爺。”大管家出聲。
“哼!這天色要變了!”魏郡王冷笑,他往前走去。
想打他的臉,打他們趙家的臉,也看看他魏郡王是不是答應。
更有機靈的小太監跑去了寶慈殿,通報了這件事。
今日有小朝會,孫太後起得很早。朝會散後,孫太後又在延和殿處理了半日政事。孫太後正累,靠在引枕上閉眼休息,小宮女給她捏着腿。
青茗突然大步走進來,急道:“娘娘!”
孫太後立刻睜眼,青茗向來知禮,少有這樣的時刻。
她鳳眼一眯:“何事。”
“魏郡王進宮來謝恩。”
“那引來便是,我這就起身換衣。”
“娘娘,魏郡王,去了福寧殿……”
孫太後是真真怔愣住了。
自先帝過世,她臨朝聽政以來,這是頭一回,有人略過她,先去了趙琮那處。
這個人,還是魏郡王,是先帝的大哥。
青茗見她呆愣,嚇得上前拿起茶盞道:“娘娘,您喝些水。”
孫太後面無表情,接過茶盞,卻未喝。
半晌之後,她狠狠地將茶盞摔到了地上。
瓷器破裂的清脆聲中,青茗爲首的宮女跪了一地。
趙琮今日帶趙十一去上課了,下了課,他又帶趙十一去後苑。
午膳是直接擺在後苑的亭子裏的。
往日趙琮均是一個人坐在亭中看書、靜坐,陪着的人雖是一堆,卻個個都站着。他從小在宮中長大,最初身邊只有一個染陶,這也是運氣好。初時他剛進宮,孫太後無太多的心思,正經爲他挑了宮女,染陶是裏邊最出挑的,也是對他最好的。他登基後,便直接封染陶當女官。
後來纔多了一個福祿。染陶、福祿待他極好,但到底主僕有別。他從小到大一直都很孤單,是真正的孤單,哪怕他有上輩子的心智,也覺孤單。前世裏他喜靜,是因所處的環境太過熱鬧,也有太多的人圍繞着他。
這輩子倒是清靜了,卻是清靜過了。
先帝病重那一年,孫太後格外防他,他至今都記得,那一年,他可能頂多就說了幾十句話。除了染陶與殿中宮女,他幾乎從來見不到外人。孫太後管着後宮,誰也不來見他,他也見不了誰。
這興許也是他終究留下趙世?的原因。
尤其當他看趙世?埋頭苦喫飯的時候,他身子不好,即便用膳也講究慢條斯理,還喫得不多。但他喜歡看趙世?喫,喫得痛快,喫相能反應性格與人生態度。
只可惜趙世?也許不懂這些。
但他想擁有這樣的人生,卻沒有。
他不由再伸手摸了摸趙世?的頭,心道:但願這位自閉症小朋友能一輩子這般痛快而單純、快樂地生活下去。
在他能護着的時候,他也會好好地護着。
趙世?不解地抬頭看他。
他笑道:“無事,繼續喫吧。”
魏郡王來時,趙琮在歇午覺。
端午過後,他的生活總算又恢復到往日規律,早起上課,午後歇覺,醒來看書。只除了多一個自閉症兒童。
魏郡王站在福寧殿前,卻突覺心酸。
趙琮明明是當朝天子,無論召見誰,無論誰要求見,應當皆在垂拱殿,在崇政殿。但到了趙琮這裏,竟然只能在他的寢殿相見!
堂堂大宋皇帝,竟然只能在寢殿相見!
魏郡王不由嘆息。他不比安定郡王,也不比先帝。雖都是太|祖的孫子,但安定郡王與先帝的祖母是皇後,他的祖母只是一個昭儀。好在他是長孫,太|祖待他很好。
先帝與安定郡王還未來得及長大,太|祖便已去。他自知無天分,對皇位毫無覬覦之心。況且本朝注重規矩,注重正統。他自覺做一個逍遙王爺挺樂哉,先帝登基前,有位皇弟造反,還未成功便被禁軍斬殺。
他沒好意思說,他當時快嚇壞了。
因爲是他偷偷告知先帝,那位兄弟有謀反之心的。
他親眼見那位弟弟被殺,雖不是同母所生,到底駭人。
他其實一直也不是個膽大之人,但他爲了正統,爲了一些私心,終究做了一些大膽之事。也因此,先帝一直很敬重他。安定郡王是他看着長大的,要他說,安定郡王的死因很突兀。
一個郡王,說是親征,哪能真要他上戰場殺人?
哪會那麼容易便死?
但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偏偏那時候先帝也病糊塗了,什麼都不知道,也無人去查這事兒。趙琮與趙宗寧那時均還小,頂什麼用?禮官急急地便將安定郡王下葬了。
他歲數大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就當給不成器的子孫積福。他們府裏沒比燕國公府好上多少,趙從德也是個沒出息的,與孫灃那也就是不分上下,整日只知混在美人堆裏。兒子沒教好,是他的罪過。
但兒子已教成這般,他還能如何?只能盡力保他們平安。
可是孫太後與孫家這般做派,他是真忍不下去了。
他既然當初能助先帝登基,如今也能護得趙琮平安親政。
趙琮再沒出息,也是他侄子。
他還記得安定郡王幼時,跟在他後頭叫“大哥”的模樣。
他再度嘆氣。
大管家見他只是嘆氣,不說話,也不進去,不由道:“王爺?”
“進去吧。”
魏郡王頭一回,踏入了住着趙琮的福寧殿。
趙琮從睡夢中被染陶喚醒,他迷迷糊糊地不由揉了揉眼睛,難得露出幾分憨態:“有何事?”
染陶本就因魏郡王的到來而欣喜,見陛下這幅形態,笑得更甚,她輕聲道:“陛下,魏郡王來了。”
“哦。”趙琮下意識地應了聲,眼看着又要睡過去,幾息之後,他再睜眼,“王叔來了?”
“是呢!”染陶再補充,聲音中有些許得意,“王爺是直接來咱們殿中的,未去寶慈殿。”
“……”趙琮徹底醒來。
這個情況,就很值得玩味一番。
老滑頭魏郡王,竟然站隊了!
趙十一留在正殿的正廳內,他看向趙琮剛剛坐着的首位。
桌上留有一碗與一茶盞,均是海棠紅釉的。
茶喜察覺到他的視線,看了眼,說道:“陛下剛剛飲了酸梅汁子,小郎君要不要?陛下受不住涼,夏日裏頭,咱們殿裏向來是不用冰的,小郎君怕是熱了吧?”
這茶喜倒也有趣,真把他當主子了似的。不過趙琮對下人的確寬和,他就沒見過這麼能說也能笑的宮女。
趙十一伸手指了指另一隻茶盞。
“小郎君要喝茶?那是陛下喜愛的,與咱們素來喝的茶湯不同。”
趙十一再指了一次。
茶喜笑道:“婢子這便去準備。”
他想嚐嚐趙琮往日裏總是喝的茶水與茶湯到底有何不同,偏偏趙琮在時,他不太好意思提起。他雖裝傻子,但心中還是有底線。
孫太後摔了茶盞後,宮女跪了一地,誰也不敢說話。
最後是尚在自省的王姑姑趕來,纔算解了圍。青茗帶着宮女們全部退了出去。王姑姑心疼地坐至榻邊,似孫太後幼年時那般,伸手抱住她,輕手拍着她的後背,說道:“大娘子,您又何必與自己置氣?”她連孫太後閨中的稱呼都叫了出來。
孫太後埋在她的懷中,難得現出幾分脆弱:“姑姑,我這一路走來,到底有多不易,只有你知。他們當初那樣待我,不問一聲便將我送進宮來。我又爲何始終懷不上孩子?!我不甘心一輩子只能做他們的棋子!我比他們差在哪裏?爲何只有男子可以稱帝?爲何我不能稱帝?我要這天下所有人都當我的棋子!”
“大娘子,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趙琮眼看已長大,牛鬼蛇神全部冒了出來。姑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王姑姑還要再勸,青茗靜靜地走了進來。
孫太後往裏避了避,沒讓青茗看到她紅了的眼眶。
“有何事?”王姑姑問道。
“娘娘,陛下與魏郡王來了。”
王姑姑看了眼懷中的孫太後,說道:“娘娘今日不——”
孫太後卻打斷她的話:“我見!”
青茗應聲退了下去。
王姑姑再嘆氣:“娘娘又何必?”
“當初我□□,便知曉會有這一日。若連這般,我都無法面對,也無法應對,我又妄想當什麼女皇帝?!再者,魏郡王所氣的,不過是我,他向來將趙家的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你當他真的看重趙琮?若當真看重,何必等到今日?”
“娘娘……”
“姑姑莫再勸,爲我梳妝淨面!”孫太後從王姑姑懷中直起身子,剛剛的幾絲脆弱早已不翼而飛。
趙琮與魏郡王進來時,看到的便是與往日一般的孫太後。
高貴、從容。
他與魏郡王一同行禮,孫太後笑道:“琮兒與郡王爺快起身。”
他們坐下後,不待開口,孫太後先道:“倒要與王爺說聲對不住,我那侄女兒到底養得有幾分嬌慣。不過我已令人將她送去宋州靜心,還望王爺與小郎君莫要怪她。”
魏郡王暗“哼”,往日裏用得着他的時候,一句比一句說得天花亂墜,恨不得把他們郡王府捧上天。如今他不過就是去見了趙琮,瞧她這小心眼的樣子!擠兌他們爺孫倆爲難一個女娘?她又哪來的資本?魏郡王越發覺得他當初眼瞎,竟爲了一時的太平,主動去被她灌那迷魂湯藥。
既然臉皮已撕開,魏郡王笑道:“小孩子之間難免有些吵鬧,今日燕國公與世子去我府中,我還提議,不如我家小十一娶了你家侄女兒。太後,你看如何?”
孫太後藏在袖中的手,一下抓緊,指甲陷進肉中。
魏郡王喝了口茶,跟他鬥?!
孫太後被噎得說不出話,趙琮樂呵呵道:“朕瞧着,兩個孩子都是好的。只是咱們不比尋常人家,婚姻大事,總要問過孩子們的意思。總不能結成怨偶吧?表妹與小十一均還小,這事兒便往後拖一拖罷。”
趙琮解了圍,孫太後才又鬆開手:“琮兒說得倒是。”她略過了趙琮的那聲“朕”。
魏郡王則有些可惜:“我倒真喜歡孫家小娘子那勁兒!”
孫太後再度握緊手,他們大娘子是什麼物什嗎?被他這樣評判?!
魏郡王纔不管這些,他反正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既已站隊,他便沒什麼好擔憂的,他直接又道:“太後,今日我與陛下同來此處,是有事要與你商量。”
孫太後暗道正事來了,但她也很好奇,好奇他們到底來做什麼?
是想從她此處收回御寶?
若真如此,休想!
“太後也知,各國使臣至今還未踏上歸程,依然住在京中各大驛館裏。大朝會那日,他們也說了,都想見見陛下。我瞧着,何必非得讓他們等到陛下的萬壽?既在京中,這便召進來見了我們陛下得了。總歸咱們陛下今歲也將親政,如今身子也很康健,太後,你說是也不是?”
孫太後說不出來“是”,卻又不能說“不是”,她沒想到魏郡王這個老滑頭竟是一點顏面也不給她。
她恍惚了幾息,看向趙琮:“琮兒覺得如何?”
趙琮靦腆微笑:“琮兒什麼都不懂,全聽娘娘與王叔的。”
魏郡王大笑幾聲:“陛下便是經事過少,不必驚慌,往後啊,見得多了,便熟練了。”他又看孫太後,再問一回,“太後,你說是也不是?”
孫太後雙手握緊,咬牙微笑道:“是。”
“那便這般說定了,我雖不中用,替陛下傳個信倒也使得。”
不待孫太後說話,趙琮趕緊道:“王叔哪能親自去給使官傳信?”
“陛下莫擔憂,本王府中管家多的是。”
“那就多謝王叔了。”趙琮站起身,便是一個揖禮。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啊!”魏郡王趕緊也站起來,扶住他的雙手。
已被忽視的孫太後,望着座下,已然是定下來的趙家叔侄,只能露出微笑。
魏郡王事兒辦完,便想離去,這個女人的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趙琮自然是跟着他一起走。
孫太後回過神來:“琮兒且留步。”
“娘娘?”趙琮詫異地看她。
“你且留下來,我也有事要與你商量。”
魏郡王挑眉,既然他已站隊,便要一站到底。這個雖懦弱、愚笨卻又過於好心的侄子,倒值得他護上一護,況且他還算計了這個侄子。他索性道:“不如本王也留下來聽上一聽?”
孫太後笑:“瞧王爺說的,我是要與琮兒商討他納妃的事兒呢。這,您也要聽嗎?”
魏郡王老臉一紅,孫太後這個老虔婆!
皇侄兒要納妃,他當然不能聽不能管了!但孫太後顯然是故意的!
他對趙琮行了禮,沒再看孫太後,轉身便大步往殿外而去。
孫太後朝趙琮招手:“來,琮兒坐我身旁。”
趙琮往年也不是沒與孫太後扮過母子情深,只是近幾年來,孫太後心裏也怨他,不願與他玩這個戲碼。其實他倒覺得沒什麼,他笑着走到孫太後身邊,坦然坐下。
孫太後細細打量着他,嘆道:“琮兒果然是大了,我卻老了。”
“娘娘胡說,那日寶寧還說,娘娘跟她姐姐似的。我將她訓了一頓,卻也覺得她說得也有理,娘娘正是好年華。”
“娘娘老啦,琮兒眼見着已是十六歲,朝內朝外,還需仰仗你。”
這又在試探他?那他就繼續裝好了。
趙琮立刻站起來,忐忑道:“娘娘怎能這般說!”
“瞧把你嚇的。”孫太後將趙琮扶坐下,“我是瞧你長大了,想到咱們琮兒也到了納妃的年紀,多了些感慨罷了。”
這是剛從魏郡王那裏得了不痛快,不得不讓他去見各國使官,想從其他地方再扳回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