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寧公主自小到大便不知規矩爲何物, 自然,身爲皇家女兒, 她自有貴氣與威儀。只是無論是她的父親,還是她的哥哥, 從未將她當作尋常女娘對待。寶寧公主幾乎比全天下的女娘都要灑脫與乾脆。
但——
這不代表,當她知道她的哥哥與她的侄兒是一對時,她也能痛快且平靜接受。
哦對,是前侄兒,那個侄子與他們毫無血緣關係。
即便毫無血緣關係,此事於她而言也太過沖擊。她再灑脫,再不顧規矩, 她也是女孩子, 更是個把她哥哥看得比誰都重要的女孩子。
趙琮與趙世?一直在哄她,趙宗寧哭了很久,被哄得停止流淚後,似是平靜了, 實際腦中更爲混亂。其他令她煩惱的事情, 例如她要召駙馬的事,又例如那人膽大包天,竟然敢跟她說小十一與錢月默有私情,又或者小十一與錢月默的確有私情,此事還待查探,等等。
這些事兒,她已統統拋到腦後, 她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她的哥哥跟她的侄子在一塊兒了!
他們倆抱在一塊兒親!似男女那般!
她的哥哥啊!她最喜愛的哥哥!她那如謫仙般的哥哥!
她腦中暈乎得很,趙琮看她這般,也不再回宮,叫染陶將五殿收拾收拾,晚上三人便打算住在此處。
染陶尚不知所爲何事,先帶人準備。
他們雖少來,五殿一直都有人打掃,一應器具都是齊全的。趙琮拉着趙宗寧的手,到裏頭,繼續哄勸着。趙世?在一旁,本也在勸,只是一旦他開口,趙宗寧便用似有血海深仇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他心中好笑,倒也不氣,只是不想再惹趙宗寧生氣。
趙宗寧看他看煩了,拍他一把:“你出去!我不想見你!”
“……”趙世?無辜地眨了眨眼。
趙宗寧看他這無辜的樣兒,更氣,還要伸手打他。
趙琮打圓場:“行了行了。”他朝趙世?使眼色,趙世?起身,“勉爲其難”地說道:“既然公主不願見我,我出去待會兒。”
“瞧你委屈的樣子!!”這個份上還不忘裝可憐,趙宗寧氣壞了。
趙琮繼續圓場:“都別吵,小十一先出去玩會兒。”
“公主,我先出去?”趙世?還問。
趙宗寧再度紅了眼圈,趙琮無言以對,瞪了趙世?一眼:“你別逗她。”
趙宗甯越發氣:“他敢逗我?!”
趙世?暗笑,這才大步邁出去,還沒走出內室,便聽趙宗寧又哭出聲來。
他臉上頓時露出更多笑容。
趙世?走出殿門,便瞧見澈夏跪在地上直哆嗦。
顯然是適才被嚇得還沒回過神來,染陶等人忙着收拾屋子也還沒在意到她。趙世?走到她跟前,驀地多出一個人來,澈夏一驚,抬頭看他。瞧清楚是他,澈夏嚇得趕緊低頭。
“這麼怕做甚?”
“婢,婢子——”澈夏抖着說不出話來。
趙世?輕鬆笑:“我又不會殺你。”
澈夏眼角一亮,哭道:“婢子知錯。”
“你跟你們公主一樣,平常厲害得很,天不怕地不怕,這纔多大點兒事,就哭?”語氣中居然還有幾分寵溺。
澈夏想伸手擦眼淚,又不敢,低頭抽抽着哭。
“成了,別哭了。你起來吧,你們公主一直在哭,等會兒怕是要你。”
“是,是。”澈夏應着,卻還是不敢起身。
“起來啊。”趙世?再道。
澈夏努力了會兒,顫抖着站起來,還待說話,趙世?卻已經抬腳走了。澈夏緩了半天,詫異地回身看去,他竟然都不叫她守好祕密?他竟然也不恐嚇她?他甚至提也沒提方纔的事,還叫她去陪公主。
澈夏抬手擦了擦殘淚,心道,這位郎君對她們公主是真不錯。
她往後看去,已看不到他的身影,她一把擦了眼淚,終於不再抖,往裏頭走。
趙世?的心情是真的好,是以即便與澈夏說話,他也能那樣溫柔。
他早就想讓趙宗寧知道他與趙琮的關係,這是一種肯定,趙宗寧是趙琮唯一的家人。而於他而言,也是一種安心,他此刻心定得很,就連最後一絲擔憂都沒了。
趙琮不僅痛快承認,連一絲躊躇都沒有。趙琮真的是無比地承認與肯定他。
於沒有安全感的他而言,這便是最大的安全。
同時,於他而言,這也是一種炫耀。
往後趙宗寧這個小丫頭總算知道,他在她哥哥心目中的地位不僅不低,反而是很高很高的!
趙世?也覺得無比痛快。
他言笑晏晏,滿身輕快,再度走回方纔兩人親吻的桂花樹下,坐在趙琮坐過的欄杆上,回身悠悠望向水面。五殿前的水面很平靜,只着一身月光織成的紗衣,無人在此處放花燈,紗衣上沒有點綴。
是身十分柔和,十分寧和的紗衣。
趙世?看得出了神,直到有腳步聲響起,他抬頭看去,是兩位小宮女,走到他跟前行禮道:“郎君,婢子們去後頭取來了辰砂。”她們將手往前推,給他看手中物。
趙世?點頭。
他方纔想與趙琮一同放花燈,趙琮要他在紙上畫些什麼,趙琮嫌棄黑色畫像沒有意思,便叫人去取辰砂。
“給我吧。”趙世?伸手,裏頭還在哄着,還不知要哄到什麼時候。這燈,他來放。
宮女將辰砂遞給他,並在一旁陪他。
趙世?就着宮女伸出的四隻手攤開紙張,思慮半晌,畫了一支桂花,再在花下寫了兩人的名字。
自然,趙琮寫的是“趙宗寶”。
宮女們紛紛抬頭,誰也不敢看。
趙世?寫好後,捻起紙,將毛筆遞還給小宮女,晾了會兒,他將紙疊起來,放到早就備好的花燈中。宮女從地上拿起本就備着的蠟燭,趙世?拿着花燈,親手點亮燈。
今日金明池外,許多賣花燈的。
他們來得突然,也沒有格外準備,燈也是從門口買來的,與百姓們是一樣的花燈。趙世?從欄杆上下來,伸手擋風護着燈,往一旁的水邊走去。
這是要放燈了。
兩位宮女的其中一位,欲言又止了半天,終究沒敢說話。
她的同伴詫異地看她一眼,隨後與她一同走到趙世?身後,看趙世?小心翼翼地彎腰,將燈放到水面上。
微風帶起漣漪,月光織成的紗衣霎時便起了褶皺。
趙世?單膝跪在岸邊,仔細地看着靜靜飄在水面上的花燈,隨着風緩慢往水中心飄去。
月光已足夠溫柔,水面也足夠繾綣。
卻都不如燈中那點光。
不遠處依然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此處也依然悄無聲息、暗無燈火。
但於趙世?而言,那點光已足夠。
這是獨屬於他與趙琮的中秋月衣。
直看到花燈飄到一座拱橋下,漸漸沒入黑色陰影,趙世?才緩緩起身,卻還是不捨收回眼神。
趙世?知道,花燈是紙做的,雖塗了油,卻終會被水沾溼,也終會沉於水底。但這盞小小的燈,承載的是他的願景,是趙琮的心意,更是他們倆的愛意。
即便沉到水底,祝福也已被月光接收。
月亮會祝福他們。
趙世?不是迷信之人,更不是心思細膩之人。
但這一刻,他願意相信這些民間的小傳聞。
他揹着手高高興興地回到殿中。
他身後的兩位宮女停在殿外,其中一人拉着另一人的手,好奇問道:“適才,你可是有話要與郎君說?”
她踟躕片刻,說道:“你可知道,花燈,要兩人同放才成,否則不吉利。”
“你胡說什麼?”
“我家鄉有這傳聞!況且你瞧,不遠處百姓們放燈,都是男女同放的!”
“怎麼個不吉利法?”
“這,這——”
“你還是別說了。”宮女怕怕地拍了拍心口,又道,“咱們陛下是陛下,是天子,自然不與尋常百姓作比,這些事兒不算數的!”
“對!”
話雖這麼說,兩人心中其實都有些毛毛的,她們快步走回當差的地方。
趙世?回到五殿,趙琮還在輕聲與趙宗寧說話。
趙宗寧背對着他,沒看到他,趙琮朝他使眼色,再朝一旁點點頭。
趙世?立刻懂了,公主殿下還在氣頭上,他們陛下叫他到一旁的殿中歇歇先,別去刺激公主殿下。
趙世?笑着點頭,又無聲道:“我放了燈啦!”
趙琮看懂了,笑得彎了眼,並點頭。
趙宗寧抽噎着問:“什麼時候在一塊兒的?”
趙琮這才收回視線,柔聲道:“在洛陽的時候。”
趙宗寧一怔,氣道:“他暈過去那回?那是他使苦肉計!”
趙琮哭笑不得:“哪能這般說?”
趙世?依然覺得好笑,聽了會兒,趙宗寧快要回頭了,他才移步側殿。
哄了快一個時辰,趙宗寧纔算真正平靜下來,澈夏進來服侍她去洗臉。
趙琮靜坐片刻,叫福祿。
福祿進來,行禮道:“陛下,什麼事兒?”
趙琮想到夜色中一晃而過的身影,面上對着趙世?纔有的喜悅笑意不見了,聲音中對着趙宗寧纔有的柔和寬撫也不見了,而是平淡無波,面無表情地將那一閃而過的衣裳說詳盡,交代他派人去守住城門,又道:“守城門的時候,金明池到城門這一路也撒網找着,以防他不敢回城。你回城中,派完這些事,再同邵宜說,朕命他看住易漁在京中所有的宅子,他在京中所有的親人,只要是五服以內,全部看住,一個不許出京,東京城的城門都不能出。”
福祿也不多問,只應“是”。
趙琮再淡聲道:“你再去一趟吏部,隨意找個郎中,叫他與易漁談談話。這些事兒都做得平淡一些,別太咋呼。”
福祿立即懂了,問道:“是叫易漁以爲他得上峯賞識?”
“不錯。”
“小的明白,可還有其餘事?”
“暫無,城門處要繼續搜索。你去吧,明日朝會暫且取消。”
“是!”福祿說罷,轉身就走。
福祿並不知趙琮看到一閃而過的身影,但他知道,他們陛下是要辦易漁了。就跟斷頭前的那頓飯似的,這是要給易漁上斷頭飯了!
“對了。”趙琮又叫住他。
“陛下?”
“到京中,打聽清楚,樂安縣主也好,淑妃娘子也好,今晚是否與不明之人有聯絡。無論有無,你都切莫聲張,明日待朕回城中再論。”
“是。”
“去吧。”趙琮揮手。
福祿一走,趙琮揉了揉自己的手掌,眼睛看着地面,似在思考。
但趙宗寧已洗完臉與手走了出來,委屈叫他“哥哥”。
趙琮面上表情迅速置換,抬頭溫柔朝她看去,方纔的一幕似是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