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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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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下人們如何憤怒、擔憂,也不論他們如何做準備。

趙琮胃口很好地用完了早膳。

他這輩子的身子不好是實情,他想裝也裝不來。

近來天熱,胃口不佳。今日難得,染陶做了櫻桃蒸飯,米蒸得軟糯,上面碼了一層櫻桃,蒸熟後,櫻桃汁水滲進了米飯當中。盛出一塊來,擺在硃色的瓷碗裏,格外好看。

只看着,便令人胃口大開。趙琮先用小勺舀了一勺,細細地品嚐了一口,櫻桃甜酸,米飯又格外軟糯,十分好喫,他面露滿足。喫了一半,他又用琥珀色的水果茶淘了這櫻桃飯,顏色更爲漂亮。他看似仔細用膳,心中卻想着王姑姑那番話。

被人打臉,不氣?

當然不可能。

但他趙琮有個優點,再氣,面上也不顯。況且他也知道,王姑姑是借了孫太後的威風。他沒必要與一個王姑姑置氣,即便王姑姑是太後的乳孃,他就是現在真想要王姑姑死,孫太後還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下人們的博弈,實際上是主子的較量。

所以跟一個下人計較,實在沒意思。

如今的他比不過孫太後是實情,他也一直消極對待,更是實情。他就如那喝醉了的人,此刻還未到醒來之時,或者說還不願醒來。到底何時才願醒來?他也不知。

今日答應福祿去大朝會,終究是不忍心看福祿那副期盼又可憐的模樣。

不過這一切,他遲早要那些人還回來的。

先笑的人,可從來都不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他也並未多喫,用了一小塊櫻桃飯,叫人進來,拿上書,照例是去後苑的亭子裏看書。

倒是走到院子裏,趙琮見到了不遠處的劉顯,他在與一個小黃門說話。

要說這劉顯,就是孫太後插在他殿中的一個盯梢。大家心知肚明,偏偏又沒人說出口。趙琮覺得放劉顯在這兒也好,因爲劉顯蠢,且劉顯膽小怕事,換了其他人來,還不如劉顯呢。

但這不代表他就喜歡劉顯。當初福祿剛進宮時,很是被劉顯排擠過一段時日。若不是他裝病成功,哭着要福祿,福祿到現在都沒有出頭之日。

趙琮眼睛眯了眯,福祿立刻派了小太監去叫他。

劉顯正跟一個面生的小黃門說話呢,他早晨令徒弟劉進去寶慈殿通風報信時,劉進卻不知去了哪裏。恰好見着這個小黃門,他找不到人,只得派了去。哪料到這個小黃門辦事極機靈,寶慈殿裏還賞了他。

劉顯有心培養他做徒弟,便多問了幾句,聽聞陛下叫他說話,他嚇了一跳。

他早晨剛做了虧心事,回頭一看,陛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他立刻彎腰,小跑到陛下跟前,行大禮:“陛下。”

趙琮晾了他好一會兒,才淡淡道:“起來吧。”

“陛下可是要去後苑看書?”劉顯討好地笑着說。

趙琮瞄到他身後的小黃門,問道:“你新收的徒弟?瞧着倒是眼生。”

“是,是,早上新收的。”劉顯點頭哈腰。

“叫什麼?”

“叫,叫――”劉顯剛跟他搭話呢,還沒來得及問他叫什麼。

那小黃門倒不慌張,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稟道:“陛下,小的家姓程,名二狗。”

劉顯“噗嗤”笑出聲來,可是就他一個人在笑。他又立刻捂住嘴巴,低頭不敢再動。

趙琮懶得理他,直接道:“這名字倒是有趣。”

“家中父母沒有念過書,給小的取了這個名字,污了陛下的耳朵。”

趙琮倒覺得這個程二狗有些意思,看起來也就十一二歲的模樣,應是剛被分來沒多久,卻難得這般鎮定。他索性道:“朕給你個名字。”

程二狗微微一怔,“撲通”跪到地上:“小人不敢!”

趙琮被他逗笑了,高興道:“什麼敢不敢的,你就叫吉祥吧,以後跟着你們福大官。”

“……”程二狗,不,是新鮮出爐的吉祥怔得說不出話來。

劉顯也說不出話來,福祿壓他一頭就罷了,這個小子又是什麼運道?!居然跟福祿排上了一個輩分的名字?!

趙琮抬腳便要走,卻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頭對劉顯道:“劉顯,你出宮一趟。”

劉顯立即應下:“是,陛下要小的去何處?”

“去寶寧郡主府上。”

“……”

寶寧郡主便是趙琮唯一的妹妹,他們父母均過世後,趙琮一登基便封了親妹妹做郡主。孫太後倒也沒說什麼,反正一個郡主而已。趙琮又給妹妹建了郡主府,孫太後依然沒說什麼,畢竟趙琮沒有追封生父。

這寶寧郡主聽名字便知是極爲受寵的,人人知道陛下從前的名字叫作趙宗寶,而他的妹妹叫作趙宗寧。取了二人的名字,來做她的封號,可見這榮寵。

寶寧郡主生來便是王府嫡女,原本就是當不了郡主,一個縣主也是跑不了的。她的相貌也好,親哥哥又是皇帝,所有人都捧着她,真正的天之驕女,宮裏頭幾個不受寵的先帝的公主也比不過她。

寶寧郡主不免便有些驕縱,怕她的人有許多,劉顯也是其中一員。他不怕他們陛下,偏偏怕這位寶寧郡主。每回他奉命去郡主府送東西時,總要被郡主抽上幾鞭子。

他低着頭,只覺後背又開始疼。

“新貢進來的布料、櫻桃,還有新打的首飾,全部給郡主送去。”

“是,小的領命。”劉顯又深深行了一禮。

趙琮這才帶着一羣人離去,殿外等着的兩列近侍衛也跟上了趙琮的腳步。

劉顯回頭看到新出爐的吉祥,一陣好氣,他陰陽怪氣道:“你小子命好,收拾收拾,便去福大官那處吧。”

“是。”吉祥乖覺,得了好處也不得意,更未多說話,只是再行禮。

劉顯想敲打他,也找不到理由,更不敢。到底是回身走了,他得去內庫點東西,再往宮外郡主府而去。

劉顯不由無奈擠眼,似是已提前察覺到了後背的疼痛。

待院中人都走盡,吉祥直起腰,回頭看了眼福寧殿的正殿。

隨後他又將視線投往後苑處。

趙琮常來後苑的小亭子裏看書。孫太後雖防他防得緊,他幼時,孫太後倒當真對他還不錯,先帝也專門挑了幾位大學士教他讀書。他原本就是帶着記憶的,這輩子的腦袋瓜更不差,師傅們教什麼,他都一學就會。

先帝知道後,倒總是誇讚他。

孫太後開始也是誇讚的,贊着贊着便漸漸贊不出口了。因爲先帝去了,她的心也大了。

趙琮裝淳厚,卻不想真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傻子。有時他想,其實最初,他便沒想過在這個宮中沉默。他要真想一輩子受制於他人,乾脆從一開始便真裝成一個傻子好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亭子,隨意便在石凳上坐下,側身望向亭外的池水,紅色的錦鯉們穿梭在清澈的水間與碧綠的荷葉間。他想,又急什麼呢,鯉魚們都知道要努力躍過那不知到底存在與否的龍門,他也總會拿回屬於他的東西的,那東西可就明晃晃地在前頭看着他呢。

染陶卻急急走進來,嗔道:“陛下怎的不等我們鋪上軟墊便坐下了!”她又怪福祿,“福祿也真是,也不知道攔着陛下!”

趙琮笑開,還是每日與染陶、福祿這樣說說笑笑比較有意思,趁還能享受這樣的辰光,趕緊好好珍惜着吧。

福祿在染陶面前也沒了福大官的樣子,低頭認錯:“都是小的不對。”

染陶上前扶起趙琮:“陛下且先起來,等她們鋪好軟墊再坐。今兒出來得早,日頭還不高,水邊有些涼,小心身子。”

往常趙琮早晨要跟着太傅唸書,均是午後纔來亭中,今日的確來得過早。王姑姑那神來一筆,到底讓人心中有些不喜。他臨時便來了亭中,此刻看看這池水,這錦鯉,這荷葉與淺色的花苞,心情果然好了許多。

況且今日是大朝會,太傅也在文德殿內,無法來給他上課。

軟墊鋪好後,他再坐下,染陶爲他泡茶。

要說他穿來的這個朝代,有些類似於他上輩子那個歷史中的北宋,便連國號都是一樣的,本朝也名爲“宋”。

他從前生活的時代裏,有種叫抹茶的東西,在鄰國很火,繼而火到他們的國家。其實這東西,很早便有了,原本就是他們自己的東西。

在此處,本朝,人們飲茶,也是將茶葉製成茶餅,待到喫茶時,便取一小塊,將之碾成末,用熟水衝之,這便是茶湯了。同咖啡一樣,這樣的茶湯還能拉花,在湯麪上畫出不同的畫兒來,這裏的人們稱它爲“點茶”。

趙琮卻不愛這樣的茶,他喝多了總睡不好。

最初他要用茶葉直接泡茶時,染陶們還覺詫異,如今也早就習慣。

染陶捻了一撮今歲初春新採的茶,輕輕放到茶盞中,桌旁點着小爐子,水也已經燒開。染陶挽起衣袖,面帶微笑地爲他斟茶,熟水以一個優美的姿勢落入茶杯中。

這茶便成了。

趙琮讚道:“香。”

染陶笑着奉上茶杯。

福祿一直在一旁看着,他其實還在爲早晨的事而不平,但此刻見到陛下這副舒適、恬淡的模樣,總算是又想通。

總歸,陛下好好的,萬事便皆好了。

後苑雖建在禁中,太|祖時候,卻是常在這裏款待近臣。就連先帝,也曾在此處大擺筵席,與親近官員同樂。也就是到他登基後,這兒才荒廢,畢竟孫太後沒法與官員們同桌喫飯。

孫太後看得緊,除了他那幾個沒有實權的老師,他與朝中官員幾乎沒有任何接觸,也自然無法擺宴席邀請官員。

他還小,身子也不好,後宮空空如也。先帝的太妃,整日裏閉門不出,除了他,幾乎沒人會來後苑。這裏便徹底成了他趙琮一人讀書、靜坐的場所。

而他最喜愛的這個小亭子,建得較高,他能瞧見後苑外的情形。

後苑在皇宮的西北角,離拱宸門、臨華門均十分之近。他很能定下心來,早晨的事也已經拋到了腦後,他安安靜靜地看着手中的書。

時人喜愛唱詞,湧現出一批批的詞人。而本朝鮮少貶低商人,見有利可圖,早早便有大商人與書商聯合起來,每歲均尋來好詞,印成冊子來賣。趙琮手裏的這本,便是去歲的詞冊子。

他是皇帝,本不該看這些。

但他是皇帝,看這些,沒人敢說任何話。

孫太後是隻要不妨礙她把持朝政,其他一切都好說。趙琮雖出不得宮,這些宮外流傳的小東西,他卻是樣樣都能有的,只要他想要。

他看得正美,突然聽到一牆之隔有一串腳步聲。

這腳步聲其實十分輕,但他的身邊更安靜,小亭子貼着後苑的院牆而建,他自然能聽到耳中。他放下手中的書,往外瞄了一眼,後苑的院牆外,一位女官帶着兩列宮女正從臨華門前行過。

“陛下――”染陶見他往外看去,上前要說話。

趙琮擺擺手。

染陶也往外看去,她站着,視野更高,看得便也更清楚。只一眼,她便知道那些是何人。

“她們是?”趙琮卻沒看出她們是誰。

“爲首的是尚儀局的林姑姑,想必是剛從六尚局那處出來――”

趙琮點頭表示知道了,再無興趣繼續聽下去,染陶欲言又止,終究沒說出口。

林姑姑身後的宮女可不是普通宮女,看頭飾便可得知,那些是諸位大人家的小娘子們。三月時,她們便已進宮。只是這事兒,太後不上心,趙琮更不過問,她們到了面前,趙琮也沒認出來。

這些小娘子送進宮來,也不是爲了服侍人的,而是――染陶看向低頭看書的趙琮。陛下已經十六,的確已到選妃的時候。太後不上心,是因爲她早就選好皇後的人選,她孃家的侄女。

染陶教導福祿時說得乾脆、痛快,此刻輪到她自己,卻不禁也有些悵然。

難道陛下非得娶了那燕國公家的大娘子做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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