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之中,書案上幾摞奏章疊放,段錦暉面前攤放着半刻鐘前翻開的奏章,奏章之上寫了什麼他一字未看,他看的是榻座上的煮茶人。
顏澤芝在榻座之上對着剛搭起來的火爐專心致志,一行一動間不急不緩閒適極了,神情恬淡,素手輕撥茶葉,手腕翻轉以背拭銅爐,待水溫適當,在騰騰白霧中灑下茶葉,而後看火,時不時撥弄一番,茶香飄出時,傾身一嗅以辨茶煮如何,火爐旁的顏澤芝眼中心中有的只有眼前的這壺茶,彷彿煮茶是她的一種消遣,她只負責煮好茶,煮完之後茶去了哪裏她一點也不關心。
段錦暉無聲看着顏澤芝,他知曉顏澤芝眼中只有茶,他這個軒轅最高無上的皇帝在她看來只不過是個喝茶人,無心顧及,所以高深莫測的帝君一雙如漆黑眸神色複雜,這江山是段氏的,段氏江山
“芝丫頭,茶煮的如何?”段錦暉突然的開口引來顏澤芝側首,顏澤芝沉浸於煮茶中偏頭淺笑,清清柔柔竟與段錦暉記憶中的人有幾分相似,琥珀色的瞳眸澈亮無比,“快了,”顏澤芝回道片刻笑靨微變,再道,“澤芝讓皇上久等了。”
段錦暉看出那笑已然不是先前清柔的笑,是掛在臉上不及眼底的淺笑,心中一沉苦味上浮,“以後怕是等再久也喝不到了。”
顏澤芝將茶壺移走,茶已煮好,茶香裝了御書房滿滿一屋,聞言仍舊淺笑吟吟道,“怎麼會?皇上要喝茶,澤芝在香留院喚一聲就來。”
段錦暉深嗅那茶香,嘴邊漾開笑意,一雙黑眸依舊如漆似墨,“芝丫頭十四了,明年及笄,與朕說說心中中意何人。”此言一出,顏澤芝端着錦託的身形一頓,面上笑意一僵,隨即又盈盈移步上前來,給段錦暉奉上一杯茶,柔聲道,“皇上在繽紛中問過了,澤芝心中無人,聽憑皇上做主。”
段錦暉接過熱燙的茶盞,指了指書案後的坐榻,對顏澤芝道,“坐下,與朕說說話。”坐榻足能容三人,顏澤芝卻不敢坐下,雙膝一屈跪坐與坐榻下,低聲道,“澤芝不敢。”“也罷,”段錦暉推開坐榻,一同與顏澤芝跪坐與座下,跪下的顏澤芝大驚,想起身退開被段錦暉拉住,“朕命你就這樣坐着,陪朕說說話。”“是。”
應聲後的顏澤芝卻未曾再開口,垂首直背跪坐着,良久段錦暉開口道,“芝丫頭覺着朕的幾個皇兒如何?”“回皇上,幾位殿下皆是人中龍。”“朕要你嫁於他們中一人,如何?”
顏澤芝沉默片刻,抬起螓首,眸光閃爍欲言未言,段錦暉再言,“說。”面神猶豫,顏澤芝還是開了口,“皇上,澤芝能否說實話?”“朕要你說的是實話。”
顏澤芝眼中閃爍不再,眸光澈亮面色恬淡,淡然開口道,“澤芝不願嫁人,從此仰仗男子生活,深宮高牆,侯門深院,一生鎖困。”
聞言段錦暉不怒,反而臉面上竟浮現淡淡開在眼底的笑意,“澤芝想如何?”
顏澤芝亦展開笑靨,歡聲道,“如今就很好,在香留院中我開心就笑,不開心在桂花樹下躺會,看看天看看雲,有什麼不開心很快就忘記,閒來煮茶看書,悠然自得。”
顏澤芝的話傳進段錦暉的耳中,眼前的臉漸漸幻成另一張相似之極的臉龐,身側的書案席座彷彿成了繽紛中的那株桃花樹,桃花瓣飄零中年幼的男孩說,“爲什麼要當太子,如今就很好,在繽紛中我想笑就笑,在桃樹下看看桃花嬌嬈,悠然自在,何須理會朝中煩人瑣事。”
“真像~”“皇上說什麼?”
段錦暉收回些許怔然的神色,嘴邊的溢出的輕語自己都不曾只覺,淡然一笑道,“芝丫頭心中無人朕不強求,等何時心中有人了朕下旨賜婚。”
“澤芝謝皇上恩澤。”
“陛下,陛下?”徐鈺從門外進御書房,一進門未看見榻座上本在煮茶的顏澤芝,亦未看見本在書案後批閱奏章的段錦暉,聲音不覺提高帶疑,去哪兒了?而,定睛一看徐鈺看見書案後面有兩顆腦袋,揉揉眼睛徐鈺再看,這回他看清了,那兩人可不就是他找不見的人嗎。
“何事?”段錦暉從席座上起身,負手而立,身旁的顏澤芝也一同跟着起來,垂首而立,乖巧之極。
徐鈺壓下心中的五味陳雜,上前躬身道,“陛下,太子求見。”段錦暉罷罷手,“芝丫頭的茶還未喝完,讓他晚些再來。”
顏澤芝從書案後走出,福身行禮道,“皇上茶可慢慢喝,事情耽誤不得,澤芝先行告退。”段錦暉沉思片刻點頭“嗯”了一聲,顏澤芝躬身退出御書房。
段錦暉望着恭敬退出房的人,目光深沉,“徐鈺,你跟朕有幾年了?”
徐鈺眼光亦追隨顏澤芝身形,出門轉回眸光道,“回陛下,老奴自進宮就跟着陛下,已有三十來年。”從大皇子至皇帝,段錦暉一路他都看過來,段錦暉信他,他亦知段錦暉,二十年前的事情威凜之亂,軒轅大皇子繼位,年號天佑,而軒轅二皇子,史書上記載,威凜帝之幼子名錦昀,貌美異常,博文採學,於威凜十六年薨於景臨殿,年僅十四。
徐鈺躬身再道,“陛下,太子還在屋外候着。”“嗯,讓他進吧。”
段錦暉踏步出書案,手拿杯盞踱步至榻座之上,二十年來眉宇間的愁雲因杯中的茶香淡去不少,十四年前初見那人,心中歡喜不已,雖只有遠遠看見一眼,段錦暉已然能辨認出廣安門百萬大軍之中的青衣布袍的男子。而後,是擔憂,十四年來眉宇間的愁雲只增不減。
夜夜夢中見青衣布袍的鳳目男子攜百萬大軍團團圍住皇宮,在坤弘殿前穿上龍袍,夜夜夢醒後冷汗涔涔,每夢一次段錦暉心中擔心更加濃厚,若真有那日他便認了,他擔心的是有心人挾天子以令諸侯,到那日他該如何?脫下龍袍雙手供上?哼,休想!這江山是他南征北戰平定下的,軒轅能有今日繁盛是他之果,要他拱手相讓他人,絕不可能!
眼光凌厲一閃段錦暉剛毅之容平添幾分狠絕,進門的段華琦抬首一眼,恍然記起年幼之時宮人說當年皇上親征是何等威武,不輸威凜帝絲毫,望見的是已過不惑之年的帝君,看見的卻彷彿是當年親征的皇帝。斂首躬身行禮朗聲道,“兒臣參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