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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Chapter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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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來了。”

白晝, 天光很盛。入冬了,凌烈的寒風砭過千裏深鬱的林海, 薄雪積聚在暗褐色的泥土上,漫開覆水似的白, 赤紅的血跡刺眼地紮在雪地上,一滴滴一行行像躍動橫竄的火焰。

屍首、殘肢冰僵在雪泥中。

流淌的紅血仍在從那隻白皙得幾乎一觸即失的手指上滴落,滴答, 滴答, 融進雪泥。

這裏是守望森林的外圍, 混亂無序的狩獵所。

哪怕黑死病颶風似的橫掃過人間,罪惡和交易仍從未因爲當頭而來的災禍止息過,亡命之徒一樣的狩獵者和投機取巧者會謀取金錢到他們生命最後一刻。

所以他們死了。這裏一片寧靜,只有隆冬的風從高聳的枝木中穿過。

貪慾過盛的狩獵者將野性難馴的兇獸誤以爲無害的鹿羊, 圈進了獵場。

洛修斯向前走去, 叫了唯一活着的造物的名字:“謝菲爾德。”

精靈靜寂地立在雪地之上, 循從命令的在眼前蒙着白綢。他聽見了洛修斯的聲音, 滴血的手指戰慄似的發抖起來,於是他悄無聲息地背過了手,輕聲說:“我等到您來找我了。”

謝菲爾德似乎又消瘦了很多, 幾乎和上千年前神明記起他, 將他從鄰近深淵的永夜之地放出的時候一個模樣了。

“我在此, 等候您許久了。”謝菲爾德的語調緩慢而停頓,因爲習慣於長久的沉默,他組織語言很慢, “您來了。”

洛修斯曾經提出要爲謝菲爾德治癒雙眼,但謝菲爾德拒絕了。沒有誰會發自內心地對健康的軀體感到牴觸,所以洛修斯並不明白謝菲爾德爲什麼會拒絕他。

他只隱約直覺,在治癒雙眼之外,謝菲爾德還恐懼着他會對他做什麼。

而那件事,如果謝菲爾德不說,洛修斯永遠都不會猜出謝菲爾德恐懼的是他抹去了謝菲爾德記憶。

心骨已經被取出了,倘若來日謝菲爾德失去了過往上萬年的記憶,軀體上遺存的唯一記憶將是他見光流血的雙眼,來驗證他冗長的記錄是真實的,是值得一無所有、連記憶都不存在的他相信的。

“我是來找你了。”洛修斯坦然以對,“你與我同享陽光下所見的一切,你看得見人間的災厄,也應當猜得出我來找你的目的。”

“是的,我知曉您的意思。”謝菲爾德說,“所以我來等您了。”

誰也沒有說洛修斯來找謝菲爾德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像是無言的規矩,在無言中達成了共識。

謝菲爾德手發抖着,藏在身後,他並不爲什麼事而感到悲哀,無論是他人還是自身。

只是有種渴求從心底蓬髮出來,叫囂着讓他向主問出那個他從未向主問過的問題。隔着綢帶,謝菲爾德無法用雙眼注視着洛修斯,只能海綿汲水似的聆聽洛修斯的嗓音和呼吸。

短暫的沉默後,謝菲爾德啓脣:“我可以,請求您讓我知曉……我對於您來說,到底是什麼嗎?”

但主將這個問題拋回給了謝菲爾德自己:“你認爲你對我來說,是什麼?”

謝菲爾德已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可徒而無功。

當謝菲爾德以爲自己是主的所屬品時,主賜予了他智慧和自主;當他以爲自己是主的僕役時,主拒絕去差使他,默然不語地接納了他的親近、親吻、擁抱;當他以爲自己是主的寵物時,主向他毫無保留,坦白了自己作爲造物主的一切,從孤獨、疲憊到陪伴、期望。

於是謝菲爾德以爲自己是主的伴侶。

可當他以爲自己是主的伴侶時,賜予他神志、接受他親近、向他毫無保留的神明將他囚進了永夜之地,創造了新的陪伴。

所以,他算……什麼呢?

謝菲爾德溫緩的嗓音也開始發抖:“我是愛慕您的造物。”謝菲爾德從未說過這樣的莽撞不敬的話,可他反而安心了,說出來了這些心底的祕密就不單單屬於他一個人的了,哪怕主無所回應,仍爲他分擔了一點重量,讓這些事不至於一直壓在他脊背上讓他無望,“所以我願意爲您付出一切,也甘願您將賜予我的一切悉數收回,包括我的生命。”

洛修斯微怔。

主有什麼不知道的嗎?造物的心思,造物的情感,造物的想法——哪怕主不去故意窺探造物的內心,仍不會有誰能瞞得過造物主。

只是造物主不必理會。

世間繁雜,個體的悲哀和消亡永遠不會引起神明過多的悲憫,同樣的,個體的愛/欲與渴求仍不會讓神明矚目。因爲他不必矚目於此,他是主。

所以洛修斯不想讓任何王視他爲主,哪怕他在做着主需要做的事,他仍站在一個有七情六慾的造物的角度上看待他人與他事。

主可以對謝菲爾德說的一切置之不理上萬年,但洛修斯做不到。

洛修斯嘆了口氣,一時無言:“謝菲爾德,你想怎樣呢?”他低頭看過自己人族化的手掌,哪怕已經開始了神化,仍顯而易見地更類似於人族,“別將我看作主,不然你將一無所得,而我剩下的旅途也已經很短暫了。”

他嘆着氣,向四周彌望,血腥氣很重,哪怕隆冬的寒冷都無法僵住血氣的味道。

大抵有百餘條屍首,已經死透了,應當是見到精靈就失去理智來捕獵謝菲爾德的匪徒。

“您……要迴天堂了嗎?”謝菲爾德摘下了蒙在眼簾上的綢帶。精靈一向美得讓人心折,精靈族過於白皙精緻的相貌有種瀕於破碎的脆弱感,哪怕精靈足夠強悍,仍讓人忍不住地生出破壞慾。

金色血液從謝菲爾德眼尾逸下,細細碎碎,像含冰的金珠。

洛修斯爲謝菲爾德捂住了雙眼,不讓這雙曾太久不見光明的眼睛受到雪地反光的強刺激。洛修斯說:“等我的軀體不再具有血肉特徵,就是我要迴天堂的時候了。”

謝菲爾德乖乖地讓洛修斯爲他捂着眼睛,嗓音風一樣落得很輕:“那您回到天堂後,還會來找我嗎?”

洛修斯不想與謝菲爾德談論這些事——他不會撒謊,只能將赤/裸裸的現實撕裂給謝菲爾德看。這不是寬慰,是折磨。

而他與謝菲爾德的每一次見面,都是對謝菲爾德的折磨。包括這次。

洛修斯選擇了沉默。

初來人間時洛修斯習慣於直言不諱,後來經歷得多了,他就學會了沉默。

但以謝菲爾德的聰慧,他已能從沉默中猜出答案了。

於是他不再問了。

“倘若您想要藉由我的軀體,削弱暗的力量,您可以將我囚入深淵。”謝菲爾德說。

洛修斯眉目浮出悲憫:“你願意嗎?”

創造謝菲爾德的本意是陪伴神靈,上萬年前,主以爲除了個性性格,謝菲爾德的一切都是由他創造的,一切都是受他瞭解的,直到被謝菲爾德封閉進深淵,從深淵中醒來後,主才發現了謝菲爾德向暗的天性——他從不知曉的,謝菲爾德向他長久隱瞞的天性。

也是從發現謝菲爾德向暗的天性後,神明才漸漸的明白世間不存在什麼事物是完全受他創造、被他控制的。

譬如謝菲爾德,他以爲謝菲爾德誕生是爲了在創世結束前陪伴自己,但在世界的大命運線中,謝菲爾德生來爲了承擔被他分割走的暗面力量,故而天性向暗。

謝菲爾德是暗面的容器。

只是主對於規則秩序的經驗無多,不曾發現過這一點,還以爲謝菲爾德可以承擔他光的力量,日後成爲天堂的大天使長。

真正發覺謝菲爾德誕生的意義,花了主近萬年的歲月。

世界大命運線的安排永遠是最符合世間秩序要求的,如果神明在開始時就領悟到大命運線的意思,將暗面分割入謝菲爾德的軀體,到今日暗面就不會再擁有自己的神智,也不會帶來如此浩蕩的死亡與災禍。

讓謝菲爾德承受黑暗是過去最穩妥的解決辦法,只是神明錯過了時機,到現在已經無法再逆轉時間,回到上萬年前改變決策。

將黑暗逐入地獄,意味着謝菲爾德已經沒有了存在於世的意義,在謝菲爾德做出想要將神靈送入深淵的錯事以後,讓謝菲爾德安分守己地當精靈族的王,已經是主最大限度的仁慈了。

而現在,如果暗面力量過強無法控制,謝菲爾德對於黑暗的力量有天生的吸引力,他生而爲無序混亂的容器,如謝菲爾德所說,只要將他囚禁在深淵,暗面的力量會逐漸受他吸引,引入他軀體,而暗面本身就被削弱了。

暗面得到削弱,局勢的控制權就完全交換回了主的手裏。

人間的流亡瘟疫,只要截斷黑暗的散播,可以休養生息,可以用漫長的時間修復災難留下的深刻瘡痍。

暗面不削弱,即使黑死病消失了,還有數不盡的其他瘟疫和災禍。

但也代表着,謝菲爾德將永生置身於深淵,不可再脫身。

久遠的歲月已經將黑暗和深淵融爲一體,謝菲爾德要成爲暗的容器,就只能走入牢獄一樣,走入深淵,將自己囚禁在此,一個沒有聲音、顏色、生息的死地,陪伴着永恆的寂寞。

“你願意嗎?”洛修斯問,“去往深淵,無人陪伴,只你一個去清醒地面對黑暗和永久的寂寞,去承擔本與你無關的痛苦。謝菲爾德,如果你答應了,這次就不會再有誰要來帶走你,要你等他了。”

“我願爲您付出一切。”謝菲爾德喃喃,“哪怕您不會再來找我了,我仍將永恆地等待您,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作者有話要說:  越拖越卡,越卡越拖。

目前的話,cp正文應該是不會出現了,番外會挑一個受害王來段會doi的戀愛=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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