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
天將將亮, 窗縫中透進一絲捎着寒意的風,沒入幽暗的屋舍。
旅舍的房間簡明乾淨, 兩張牀,一張桌子, 置着水壺水杯,牆邊窗戶半開,一切如常。
只有門口處原本鉸接着木門的門洞空空如也。
碎木滿地。
“哐!”
銀頭髮的少年向後退, 卻無路可退, 被猛地抵在木桌上, 他咽喉扼着一隻手,那隻手瘦削、指骨凸出,帶着痼冰似的冷。
我來取你的性命——
不是玩笑。
在那隻手接觸到銀髮少年脖頸的一瞬間,銀髮少年的頸骨便碎裂了。
只是下一瞬, 破碎的骨骼結構又迅疾再生。
“再生?”男人嗤笑出聲, 他鬆了手, 將銀髮少年搡在桌上, 眼底壓着很深的暴戾,“那就好好讓我看看,神明能庇佑你到什麼程度。”
還在安眠的精靈被驚醒了, 他睜大了眼, 驚駭地看見濃重的漆黑紋路從地面蔓延過來, 像瘋狂生長的藤蔓,窗外驟地天陰了。
遠處彷彿升騰起惡魔的嘯鳴,擊穿了他的心臟。
精靈無力地趴伏在牀前, 金色的血液打溼了枕頭。
他想看清楚洛修斯那裏的事,但無法忍耐的痛苦已讓他神智恍惚。
很薄的白色光芒覆上了銀髮少年的軀體。
幾乎被割透到掌骨的傷口漸漸癒合。
陰翳似的黑色紋路糾纏上了他的身軀,侵蝕着他的骨肉。
洛修斯的軀體,只是一具普通的人妖族混血的軀體而已。
只有初步的神化讓這具軀體稍微強韌了一點。
神明的護佑已籠罩過了這副軀體的皮肉、骨骼、內臟,可這副軀體仍不可阻擋的在不死族的王的強悍的力量下從內部驟然破碎。
只能一次次的重建。
冰冷的死氣透過黑色紋路滲入少年的軀體,表面寧靜,卻暗藏着毀滅性的颶風,要將這具脆弱的軀體和軀體中承載的意識徹底絞殺。
的確是繆金。
沒有連篇累牘的話。
他只要人性命。
銀頭髮的少年從桌面上將自己撐起來,白色光芒漸盛,沸水融冰似的化去那黑色的、糾纏在他身上的紋路。
紅血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滴落,在落地前卻又像時間倒退一樣消失,連同破碎的傷口一起消失。
然後再一個輪迴。
銀髮少年很慢地走到男人身邊,仰起下頦,注目着他,說:
“你殺不死我,繆金。”
男人抬手向少年的脖頸扼去,但被少年捉住了手。
奈亞拉提普的溫度僅僅是冷血動物的冷,還帶着諾提拉溼熱氣候的溫度,可不死族的體溫像永不消融的冰一樣。
彷彿能刺破皮肉,尖刀一樣刮進骨髓。
男人垂下頭,盯着洛修斯,盯着那張肖似薩澤杜斯的面目,掙開手。
“神明的寵愛給你的錯覺嗎?”
洛修斯沒想到繆金會找到他。
在他剛剛決定先去找繆金再去守望森林的時候。
他以爲去找繆金這件事就會花費他一兩個月的時間,擊敗繆金就到了七月份,然後再回神心國的教廷,等把該擊敗的種族都擊敗了,他就可以最後再去守望森林找謝菲爾德了。
但和想象中的不一樣,繆金爲他省去了他爲自己規劃的一個半月長的尋找繆金之旅。
這等於現在決鬥,下午就得去守望森林了。
不單單要送厄尼回去,還要去找謝菲爾德。
不然七月份前他沒事做了,龍族的奧爾丁所在的深淵之海太遠,七月份他也到不了,矮人族的拉斐爾行蹤神祕,找到他也需要費很大的功夫。
洛修斯想起謝菲爾德,皺起眉毛,望着繆金:“繆金,我們可以談談嗎?”
但繆金顯然沒有要和他聊天的想法。
“我要你的性命,”不死族抬手,黑色紋路遊蛇一樣從銀髮少年的軀體上遊下,隱遁進室中的陰影,“或者……”
不死族俯近洛修斯的耳畔,注視着少年勻長的脖頸,他沒有吐息,像遊蕩的幽靈,讓人背脊生寒:“告訴我神靈的蹤跡。”
洛修斯眼皮一跳,問:“你想與主見面?”
繆金是八個種族最沉默的王。
他從未與主有過任何接觸,即使在被神明選中,接受建立新種族的力量時,繆金仍沉默着,不曾說過一句話。
洛修斯至今仍能記起那時繆金的眼神。
陰冷而兇戾,像失控的野獸。
沒有一分造物的馴順。
可當時吸引神靈的也是這個造物的不馴。
亡靈在世間遊蕩,肆意發泄着他們生前的怨毒、仇恨,人族妖族束手無措。
只有一個亡靈,沉默地殺戮着近乎無窮無盡的亡魂屍鬼。
亡魂對他臣服,屍鬼對他順從。
所以他是天生的,不死族的王。
不死族是第八個被建立的種族,到今日不過有四五千年的年月。
這四五千年年間,神靈一直在沉睡,所以洛修斯今天算第二次與繆金見面。
繆金那時太沉默,洛修斯沒想到繆金會想與主見面。
——未必不可以,他沉睡得太久,有許多事沒做,譬如去獎賞完成了他期許的造物,所有種族的王,除了薩澤杜斯,都完成了他的期許。
所以他可以在擊敗八個種族的路上順便把作爲主該做的事一起做了。
洛修斯躊躇着和繆金正當見面的藉口。
在他躊躇出結果前,繆金含着點嘲弄的意味,指尖轉着匕首,說:“我始終在尋覓這位神靈。”
從成爲不死族的王,從黑暗重歸地獄開始。
他在尋覓那位神靈。
繆金收斂起了力量,但天仍陰沉着,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精靈早已無法承受住痛苦昏迷了過去。
洛修斯搬過來一張小凳子,想了想,又爲繆金搬來一張小凳子。
但繆金顯而易見地沒有要坐下來的想法,洛修斯只能一個人坐着,仰着臉,溫和地問:“你要和主見面,是想要什麼嗎?”
他可以現在把繆金的願望問出來。
然後滿足他。
四千多年,對於神明來說不過爾爾,對於造物來說卻已太久了。
一下子過去四千多年,他的確有很多事需要完成。
繆金冰冷的指尖刺在洛修斯的下頜,躬身壓近,他深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銀髮少年的臉,嗓音沙啞:“你是神明新的玩物……不,你是新的寵兒,我想要你的性命。”
洛修斯皺眉:“爲什麼?”
因爲神的寵兒死了,神明會找到他。
他厭倦了四千多年的黑夜。
不死族——多滑稽的名字?
沒有誰可以長生不死,活物繁衍生息,死者歸於塵土,這是神靈創造的世間的秩序。可神靈卻又親自打破了他創造的秩序。
讓悖逆秩序、沒有溫度的死物以最醜陋的姿態苟活在世。
極北之地只有讓人無所遁形的極晝和看不見曦光的極夜,寒冰瀰漫千萬裏,這裏沒有活物,從不死族不存在時便不存在活物。
直到不死族出現。
無處可依的鬼魂們被逐入極北之地,他們在寒夜中瑟縮,在極晝中畏懼。
他們曾經卑賤地活着,到了死後,仍永不得安息。
不死族,本便不該存在。
繆金等待黑暗重歸地獄,等待人間的秩序重新回到人間,他想去尋覓賜予他力量的神靈,想要向神靈乞求不死族配與人間的秩序相一致,死者安息,重歸塵土。
可他找了四千多年。
他沒有找到。
庇佑人族的神靈,偉大、寬宏、無可限量的神靈,讓造物信仰,帶造物走出黑暗,救贖世人的神靈,沒有庇佑他,沒有帶他走出黑暗,也沒有救贖他。
他找不到神靈。
他得不到救贖。
生前不配,死後仍是。
繆金清晰地知曉他只是生於混亂、死於混亂的一條野狗罷了。
何其滑稽,四千多年,繆金第一次得到神明的消息,是因爲神明的寵兒到臨了人間,來迎接他的榮光、萬人敬仰。
從不肯、吝嗇於向他傳遞零星半點希冀之火的神靈,卻慷慨地許諾以洛修斯與自己心意共通的權利。
繆金知道世事是不公平的,他從未祈求過公平。
他只祈求消亡。
他得不到神靈的寬諒,至少,他希望能得到秩序的包容。
而不是非人非鬼,像個怪物一樣被人間排斥在外,看不見曦光的活着。
神的寵兒以一種無知的天真姿態,無邪地問他——爲什麼?
爲什麼會想要他這樣無辜的人的性命?
繆金沒有回答神的寵兒什麼,他只說:“殺了我,不然我便殺了你。你的死亡,或者我的消亡,這兩者必將發生一個。”
匕首抵在了洛修斯的脖頸上。
不死族俊美的面容上浮出一絲混亂、暴虐,帶着濃厚血氣的笑,說:“主在你身邊,你可以讓偉大的神明將我從世間抹除。”
洛修斯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餘光向下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看了一眼繆金,仍維持着溫和:“你殺不死我,我也殺不死你。我可以無限度的復生,而你擁有不死的生命。”
不死族如其名,永遠不死。
哪怕如同行屍走肉的活着。
“不死的生命”精準戳到了繆金的逆鱗。
洛修斯看着他的神態,生出一種繆金會咬死他的錯覺。
在這種錯覺的催動下,洛修斯敏捷地在剛說完話就握住了繆金的兩隻手。那把匕首仍抵在他脖頸上,但實際上對他威脅不大。
最多把他的頭削下來。
他還可以再時間倒流把頭安回去。
但動用時間的力量和修改造物的記憶和想法會讓洛修斯的軀體進一步神化,所以洛修斯不想走到那一步。
洛修斯想了一會兒,謹慎地試圖安撫:“即使你對我造成了不利,主也不會抹除你……你是個好孩子。”
他尚未來得及去看繆金的記憶。
在決意認真當一名人妖族混血以後,除了迷路這種事,洛修斯已經儘量剋制去看造物記憶的習慣了。
所以他現在想不太通,這四千多年裏發生了什麼,讓他印象裏很沉默的繆金變成了這副……尋死覓活的模樣。
尋死覓活評價繆金可能不太合適,但洛修斯一時想不出別的描述了。
銀髮少年謹慎地握着繆金的手腕看了他一會兒,確定繆金不會上來咬他後,給繆金倒了杯水,鎮定問:“你喝水嗎?有話我們可以好好聊……”
洛修斯輕輕推開那把匕首,又想起他還要兼顧天命之子的身份要和繆金打一架,斯斯文文地問:“另外,我可以……”
匕首“鐺”地落地。
繆金很冷地盯着洛修斯,眼神讓人毛骨悚然。
他又掙開了手。
站直,垂頭看着這個銀髮少年。
他見過薩澤杜斯,但他和薩澤杜斯沒有交情,也沒有私人恩怨。
他們不熟。
受主寵愛的造物,哪怕是曾經受到過寵愛的造物,不會和他這樣的人在同一個世界。
所以繆金對洛修斯這張酷似昔日大天使長的臉並無感覺,只沉沉然地問:“主在人間,他現在在哪?”
銀髮少年沉默地把給繆金倒的水喝掉了。
然後暗中搓了搓衣角。
“告訴我。”不死族深色的瞳孔看不見光亮,“不然我將不死不休地糾纏着你。”
洛修斯沒想出來繆金想要見主是爲了什麼。
目前看情況即使問,繆金也不會給他以答案。
洛修斯一直感覺他擊敗八個種族的進度太快了。
快到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用在了路上。
倘若他現在提出與繆金打一架,主會與繆金見面,那麼豈不是明天就得去守望森林找謝菲爾德了???
洛修斯不同意。
還得拖。
洛修斯神色沉穩。他問:“倘若你想與主見面,我可以助你與主見面。但你需要告訴我,你想找到主做什麼。”
不死族露出一種很深刻、痼疾似的譏諷:“向他乞求我的救贖。”
“你揹負着讓你痛苦的罪行嗎?”少年問。
繆金凝望着神的寵兒那張天真的臉。
他在問他,他的罪行。
“我不敬愛神靈。”不死族含着諷刺的語調,“揹負了我不配擁有的生命。我乞求神靈剝奪一切他賜予我的東西。”
繆金做得很好,他完成了主的期許。
主不會剝奪繆金的生命、力量、權力。
銀髮少年注目着不死族,喟嘆:“你只是困囿在了過去,繆金。”
“你從未體會過生命的光彩。你太寂寞了。”銀髮少年起身,微微仰起臉,看着冷冽的不死族,溫和說,“倘若你在尋求過去的解脫,尋求真正的重生,我願意幫助你。”
找到事做了。
不死族嗤笑,輕蔑道:“我向神靈乞求救贖,你想代替神靈恩賜我救贖嗎?”
“我僅僅想要完成你內心的意願。” 少年輕聲說。
作者有話要說: 狂犬病股上線,豬豬俠要被咬屁屁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