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入住出奇地順利,還是那句話,席勒真的非常擅長這種事情。最初酒店的前臺看到他們進來也是有些緊張的,畢竟喪鐘那副打扮很難稱得上是好人,而席勒的氣質就更是可疑了。
只是席勒一眼就盯住了他們按報警按鈕的手。對方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因爲害怕喫槍子,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笑臉迎人。席勒把證件拍在前臺桌面上的時候,他們就別無選擇了。
“你就不怕有人會找上你?”上電梯的時候,喪鐘問道。
“他們已經找上我了。”席勒話音剛落,電梯猛地一震。而後,酒店服務人員的聲音從廣播中響起:
“抱歉,先生,電梯出了點故障。請您待在裏面稍等一下,維修工馬上就到。”
喪鐘已經聽出不對了。雖說聽上去像是酒店工作人員,但語調略有些顫抖,可能是被挾持了。席勒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電梯的入口處。
電梯又震了一下。席勒似乎是在計算着什麼,隨後後退了幾步,站在電梯最裏面的地方,雙手持槍緩緩抬高手臂,瞄準了電梯門上半部分的位置。
過了一會,電梯門緩緩打開,大概只開到一個小拳頭那麼大。席勒的一槍打出去。門外傳來一聲慘叫,一個人影緩緩倒下。
此時,電梯並沒有正好停準在樓層上,而是比樓層的開門處更低,只有轎廂的上半部分連通了那一層的走廊,下面都是堵死的牆。
被席勒擊中的那個人,正是站在那一層的地面上。不過現在人已經倒了,看不清楚是什麼情況,只是有鮮血從那裏滴落下來。
席勒回頭看向喪鐘說:“還愣着幹什麼?把你的劍放在這。”
席勒指了指通向樓層的那個口子。喪鐘心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把那把大劍斜着插在了那層樓的地面上,劍柄頂住轎廂的天花板。
席勒從那較爲狹窄的出口爬了出去。而就在他往外爬的時候,轎廂又震了一下。喪鐘抬頭,他意識到有人割斷了轎廂的線纜。如果不是他把劍撐在那裏,直接頂住了轎廂,那麼席勒往外爬的途中就會被下墜的轎廂切成兩段。
喪鐘也從那裏爬了出去,然後把劍給拿了回來。大劍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畢竟是特殊金屬做的,但是劍柄處還是有了點磨損。喪鐘在心裏又給自己添了筆虧損,然後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果不其然,不是什麼修理工。一個穿着西裝的阿拉伯男人,手裏拿着一把手槍,一把老M9。這地界真是什麼裝備都有,真正的萬國武器熔爐。
從對方倒下的姿勢和手槍的位置能看出,電梯一停下,他就已經預瞄了,並且他知道轎廂會在下方,或者說這就是他們故意的。
人類的眼睛結構,就註定他們視野上方的盲區比下方的要大。人類要看到自己下方的東西,其實並不需要低頭,但要看到自己頭上的東西,那就必須得抬頭,而抬頭有個過程。如果早有預謀,那麼在抬頭的過程中,可能就已
經中彈了。
“無聊的把戲。”席勒評價道,“上世紀的克格勃都不搞轎廂暗殺了。”
提到克格勃,喪鐘倒是有些興趣了,他打量着席勒說:“你看起來可不像是和他們交過手的樣子。”
探員的外貌很年輕,按照年齡來算,不應該經歷過克格勃時期。但他卻表現得好像對他們很熟悉,這讓喪鐘感到有些好奇。
喪鐘可是真正經歷過克格勃的黃金年代的。那時候克格勃在全球情報和特工作戰領域無人能出其右,是真正的斷層領先。哪怕是他這樣的改造人應付起來也很麻煩。那個年代喪鐘都儘可能避免和特工交手。
沒經歷過的人,是很難想象他們的強大的。但席勒卻並沒有多做解釋,他上前查看了一下那把老手槍,顯然狀況也不好。席勒輕輕嘆了口氣,朝着走廊裏面走去。
“我們還要在這住嗎?”喪鐘感到有些驚訝。雖然他也知道這些人可能和酒店不是一夥的,但是對方都已經找上門了,還待在這裏,恐怕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也可能會打亂他們探查博物館的計劃。
“去哪裏他們都會跟來的。”席勒頭也不回地說。他的聽力已經有些恢復了,能聽到些大概的單詞。人類的自愈能力還是太強了。
“你對他們這麼有信心?”
“我只是對自己有信心。”
他們還是來到了門卡上標註的房間。這是個兩室的家庭套房。席勒走進去環顧了一圈,開始按照順序檢查各處:門鎖、地墊、掛鉤、鞋櫃……………
他的動作甚至都不能說是專業,而更像是本能。每個環節都有條不紊、無一遺漏,就像是做了千萬次。
喪鐘以前從沒覺得當特工有什麼好的。在他看來,那羣傢伙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或是追逐着屍體的兀鷲,在無盡的任務的奔忙中完全失去自我,等待着零件老化被拋棄的那一天。
席勒原本也是這樣。喪鐘見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個特工,因爲他和所有特工一樣,目的明確,匆匆忙忙,透露出一股“除了任務別來煩我”的冷漠氣質。
這在外勤特工身上尤爲明顯。而如果這樣說太過脫離生活,那麼就可以比喻爲外科醫生。外科醫生的氣質和醫院裏其他所有醫生都不一樣,他們總是風風火火,但又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這是他們的特殊性決定的。
外勤特工作爲特工組織當中的“手術刀”,承擔着最重要的執行責任,如一根箭般精準地插進敵人的心臟。而這世上鋒利的東西總有相似之處。
喪鐘會去當自由僱傭兵,就意味着他的性格當中確實有追求自由、不受拘束的那一面。畢竟誰都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哪怕不爲國家政府辦事,加入僱傭兵或是殺手組織也是不錯的選擇。喪鐘單幹,就是因爲他不想受人差
遣,所以對生來就是爲了受人差遣的特工,沒什麼好印象。
但現在他也不得不承認,每個領域當中的佼佼者都可以活成一門藝術。即使是特工這種性質幾乎和藝術完全相反的職業門類,在達到巔峯後,也自有其獨特美感。
喪鐘是懶得去找什麼攝像頭了,他又不怕人看。事實上,他經常利用某些監控設備來給人威懾。畢竟一般人哪怕是透過攝像頭看到人被砍成幾十塊,也會嚇得再也不敢來找麻煩。
席勒檢查了一圈,摸出了大概五六個攝像頭。他並沒有直接扔掉,而是坐在沙發上研究這些攝像頭的型號,似乎是想要以此判斷出什麼人在盯着這裏。
他很快就有答案了。因爲這邊的電子產品也是良莠不齊,從哪裏進口的都有,用的信號頻段也不一樣,很容易查找到蛛絲馬跡。
“我明白了。”席勒看着手裏的電子零件說,“這事肯定是另一個我挑起來的。在他搞出那幅壁畫,並意圖實施轉運計劃之前,就已經在中東點火。只等我們一到,就直接點燃炸彈,封鎖整個紅海。”
“這有什麼好處?”喪鐘問。
“可以把貨品和我們都封鎖在這裏。”席勒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後說,“紅海被封鎖,走陸路離開就會很困難,更無法輾轉到美國。”
“爲什麼不坐飛機呢?”
“那壁畫很有可能坐不了飛機。”席勒說,“要麼很大,要麼極爲易碎。客機不讓上,戰鬥機上不去。空運路線是肯定走不通的。而且......”
“而且?”
“引爆這顆炸彈的是那場空難,而之所以是空難,就是在警告我們,他有能力對飛機動手腳。飛機墜毀,或許我們能活下來,但壁畫極大概率遭到損毀。這是行不通的。”
喪鐘意識到,就如他之前推測的那樣,整場事件並不是許多巧合碰撞在一起,而是有人人爲引導,最終導致他的委託和席勒的任務都幾近失敗。
事情可能是這樣的:在佈局開始之前,那兩夥武裝勢力還算是相安無事,但一些暗流已經開始醞釀。而那架波音787的墜落,一定會成爲導火索。
那可是來自美國的寬體客機。上面搭載着的人,不說是有權有勢,也絕不可能是底層,至少也都是精英人士,很多還是大公司的高管,來埃及是公幹的。他們不可能是無聲的犧牲者,國際輿論也絕不會放過這件事。
紅海周圍一圈的國家,關係本來就都很微妙。他們是最渴望國際關注,也是最需要國際支持的。誰都不想讓這樣的災難發生在自己的地界,因爲這可能讓他們聲望大跌,甚至遭到全世界的口誅筆伐。
在這種情況下,不論是推卸責任還是製造其他事件來轉移注意力,不管有什麼樣的手段都得用上。這就導致原本已經在小規模作戰的武裝勢力衝突,演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之前,在衝突初步爆發的時候,喪鐘就接到了委託。但那其實只是個把他引來這裏的騙局,而他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終止談判的劊子手。
本來打了這麼長時間,也是該好好談談了。可偏偏先趕上了墜機,導致周邊局勢愈發緊張,談判就註定不會順利。然後被引來的喪鐘,還殺死了其中一方的領導人,談判就徹底破裂了。
而這麼打下去的後果,就是整個紅海被封鎖。那件席勒要尋找的文物和他本人,都會被困在這裏,至少短時間內是離不開的。
“看來他們主要是針對你。”喪鐘一邊整理武器裝備一邊說,“而我只是不幸被捲進來的。”
“你並不無辜。”席勒說,“如果不是你在任務過程當中對我產生好奇,任務進度就不會被拖慢,那個領導人很可能也不會死。局面變成這樣,你那不恰當的好奇心要負一半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