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一行人走上懸崖的時候,濃重的烏雲壓在天邊。在這樣的天氣裏,海水並不澄澈,而是變得格外深沉,將那些拍打在懸崖上的浪映襯得更爲蒼白。一陣風吹過來,帶着些鹹腥的氣息。
他們一路走到懸崖頂上,往下看的時候,海面深不見底。很難想象那下面是有陸地的,因爲就彷彿一塊隔開兩個世界的深色玻璃。如果向下探尋,或許會觸摸到另一片天空。
“不會是在海底下吧?”傑森皺起眉,這顯然是最壞的結果。人類對於海洋的恐懼遠大於天空,尤其是這海看起來就不對勁。
就在他們都望向大海的時候,忽然,一羣穿着黑袍的人成羣結隊地從懸崖底下跑出來。所有人都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他們就在海邊圍成了一個圈,嘴裏唸誦着什麼東西。領頭的那個手裏拿了一本書。
“糟了。”康斯坦丁說,“《伊波恩之書》?!快,快阻止他們!”
“砰”的一聲,維克多開了槍,擊中了那個領頭的,但並沒有打斷儀式。緊接着傑森也開了槍,又擊倒了一個人,但還是沒造成什麼影響。
這懸崖太高,距離太遠,槍械的殺傷力不足,也沒辦法羣攻。巴裏直接抓起有槍的人,用神速力將他們帶到了下面。阿曼達連開幾槍撂倒了好幾個神祕人,其他人也和那幫人混戰在一起。
調查團這一方有壓倒性的優勢,大概也就幾分鐘就解決了所有人。就在席勒也想下去查看那些疑似邪教徒的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一陣低沉的鐘聲從哥譚大教堂的方向傳來。
所有人轉頭望去,鐘聲越傳越遠。席勒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可不是該敲鐘的時候,而這鐘聲敲響的規律也不是喪鐘。
康斯坦丁首先發出一聲慘叫,他捂着頭跪下去,手指摳入泥土之中,鮮血很快就滲出來。傑森想伸手扶他,卻被一把推開。康斯坦丁站起來後,如行屍走肉一般,轉頭看向大西洋的方向。
“巴裏!”席勒喊道。巴裏趕忙將康斯坦丁帶入神速力之中,可這樣他自己也出不來了。
“咚——咚——咚——”
“我們中計了!”傑森喊道,“召喚儀式根本就不在海邊,而在教堂!這鐘聲有問題!”
天色忽然之間就變暗了,懸崖上狂風呼嘯,吹得人站不住。地面開始顫動,就像是發生了強烈的地震,海水中攪起巨大的漩渦。一個宛如黑洞一般的巨影,出現在了懸崖之下。
最後一絲光芒被吞沒,所有人目睹了一次不是日全食的日全食。蝕刻之日,到來了。
“我早就知道,我眼睛中傳來的異樣不是幻覺,我總是會比其他人更早看到這些東西。向來如此,從不例外。
那鐘聲撞擊着我的大腦,我甚至可以憑藉疼痛的程度,判斷出他們到底招來了個什麼怪物——————死亡、黑暗、不可直視。印第安人是對的,我們應該遠離大海。
日全食降臨後,我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出走,眼睛裏傳來的瘙癢已經無可抵禦。就在我伸手碰到自己的眼皮的時候,餘光瞥到了我的朋友們正在倒下。
我當然不會甘心。當我選擇放棄往日榮光,踏上一條更爲艱險黑暗的路的時候,我就從不打算拜倒在任何一位神明面前。我向來如此,從不例外。
那些音符攪動着我的腦漿,更多的幻覺畫面出現,比起疼痛更像是暈眩。我寧可要那些撕裂般的痛苦,因爲那會讓我清醒。而現在的暈眩更像是美妙的毒藥,嚐起來如此令人愉悅。
就在我即將沉迷進去的時候,輕微的‘咔噠’聲將我拉回現實。我知道,儀式奏效了。那些曾詛咒我的也一定會幫助我。千面之神,讓我代替你看看,海面之下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怪物——願伏行的混沌保佑他。
我戴上了面具,那簇漆黑的羽毛在我眼前不斷搖晃。耳邊突兀地響起印第安人的歌聲,像是從遙遠的時空中傳來,帶着難以言喻的悲傷和荒涼。印第安人的靈魂從未離去。恍惚的視野之中,我的腳踩在紅色的泥土上,火光的
倒影迷離渙散,鐘聲響徹天空與大地。
無邊無際的大海中,一個巨大的像是要把大地掏空的黑色空洞,正在逐漸浮上來。我跟隨舞步開始起舞,聽到祭司口中唸誦着祂的名字——‘詛謝坤”。’
“終於。”維克多拍了一下大腿,站了起來,然後開始在書房裏踱步,“名字終於出來了。不枉我看到這裏。”
維克多繼續往下翻,可看到後面的內容的時候,他瞪大了眼睛,說:“等一下,怎麼是壞結局?!”
“當然得是壞結局,”康斯坦丁說,“我們的力量並不足以直接逆轉太陽被熄滅這件事,但是卻可以從成因方面動動手腳。”
維克多挑了挑眉說:“所以你才把我們叫到這裏來,你也想讓我們寫成壞結局?”
“沒錯。”康斯坦丁點了點頭,說,“我要你們把人保下來,但卻讓調查行動徹底失敗。
“仔細說說。”傑森說,他明顯已經想到些什麼了。
“還是那句話,直接修改太陽被熄滅的結果,所需要耗費的能量太多了,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成功。但是,結果不變,成因改變就要簡單多了。”
“你的意思是,讓太陽被熄滅這件事,變成那個什麼詛謝坤乾的?”維克多皺起眉說,“可這有什麼意義?誰幹的不都一樣嗎?”
“那可不一樣。”康斯坦丁笑了笑說,“詛謝坤所帶來的只是日全食而已,而且,是神祕學層面的日全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全食。”
維克多一愣,他完全是神祕學白癡,還是有點沒搞明白,傑森卻已經聽懂了,他解釋道:“雖然都是神祕存在,但科學程度也不一樣。熄滅太陽的幕後黑手明顯是懂物理學的,它可以直接通過對太陽施加衰亡之力,讓太陽快
速演化成黑矮星,從而達到熄滅太陽的目的。但是外神可不行。”
“爲什麼不行?”
“這個體系的神明神祕學程度很高,是非常純粹的那種神祕學。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他們所帶來的一切災難,都是因爲他們本身的神祕學性質,而這種性質顯然是完全不科學的。
“所以?”
“所以他們帶來的災難也是完全神祕學層面的。外神不會在物理上熄滅太陽,因爲他們沒有這個功能。如果我們把現實改成,永夜的降臨,是因爲外神所帶來的災難,那原本物理層面熄滅的太陽,就會變成神祕學意義上的日
全食。”
傑森指了指自己的頭頂,接着說:“也就是說,現在的天一直不亮,不是因爲某個掌控死亡之力的幕後黑手加速了太陽的演化,而是因爲某個外神降臨了。”
維克多恍然大悟,他說:“怪不得,你不讓我們寫有關那個幕後黑手的事。”
“因爲那很危險。”康斯坦丁說,“要是和他硬碰硬的話,咱們也不需要用灰燈戒指去改變現實了。咱們採取這麼委婉的方式,就是爲了揚長避短,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自然不能先打草驚蛇。
“可是,就算我們利用修改現實的力量招來了外神,可他那邊也還是會準備熄滅太陽啊。咱們不編造一些抵抗他的劇情,萬一他又成功了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傑森說,“外神佔住了神祕學層面的太陽,是否會對現實的太陽造成影響呢?”
維克多看向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說:“這當然要看外神的位格。實際上咱們請來的這一位不算是外神,而是舊日支配者,但也同樣強大,更重要的是,它被稱之爲“死亡之神’和‘太古黑暗’。”
“聽上去好像和幕後黑手有點像。”維克多想了想說,“都是死亡和黑暗屬性的。”
“沒錯。這正是我們要的。”康斯坦丁解釋道,“幕後黑手雖然可以採取物理學方面的手段,但顯然,他的死亡之力依舊是神祕學和規則層面的力量,並且格很高。只有相對應的生命之力能夠剋制,可我們能掌控的生命之力
太少了。
“與其去找生命之力剋制他,不如去找另一個體系的黑暗和死亡之力與他進行碰撞,比一比他們兩個誰強。幕後黑手的死亡之力雖然是本地流派,位格也相當高,可卻未必能夠比另一個體系的死亡之神更強。”
“這是爲什麼?”
“因爲神祕學要足夠神祕。”康斯坦丁手指輕敲着扶手,“有些時候,人們很害怕那些能夠對現實世界產生重大幹涉的神祕存在,就像是能夠從物理層面熄滅太陽的幕後黑手。可是這些存在也有致命弱點,那就是他們不夠神
祕
“正因爲和現實世界的聯繫太強,他們已經轉變成了‘生物’一般的存在,更像是掌握着強大魔法的智慧生命。”
維克多和傑森都點了點頭。這個幕後黑手給他們的感覺就是這樣,不像是神祕存在,倒像是某個強大的魔法師,把死亡之力當做工具,來實現他的邪惡野心。
“這無疑不夠神祕。”康斯坦丁說,“這讓他擁有的死亡之力就只是力量,而非真正神祕莫測的規則。外神和舊日支配者的強大之處就在於,他們是真正的神祕存在。他們沒有主觀能動性,沒有智慧,甚至並不真正“存在”,這也
讓他們所擁有的屬性,變得更接近於規則,就像是大自然的法則,是任何有形生命不可直視的存在。”
“所以,他們兩方的碰撞,並不一定是幕後黑手會贏。即便他佔了上風也沒關係,因爲只要他不能夠完全理解外神和舊日支配者,那他就撼動不了已經被舊日支配者的規則所籠罩的太陽。”
傑森若有所思,他說:“就像是給太陽加上了個密碼鎖?”
“沒錯。”康斯坦丁說,“在詛謝坤放棄對太陽的編譯之前,幕後黑手都不能夠用他的方式直接影響太陽,除非,他能夠徹底地理解舊日支配者。
“他不能嗎?”維克多問。
“我倒是希望他去嘗試。”康斯坦丁站了起來說,“羣星深處已經安寧太久——是時候再開一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