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涼, 又是唐月涼!
喬雙鯉憤怒到極致, 震驚到極致,火焰小貓驟然噼啪破裂。現實中他猛地匆匆牀上坐起身, 渾身火焰繚繞,幾乎控制不住。衝進浴室, 冰冷的水澆在頭上,順着脊背流下, 在還帶寒意的春天裏讓喬雙鯉打了個哆嗦。他昂着頭, 密密麻麻的水滴落到面上,衝不散心頭的怒火, 卻讓大腦漸漸冷靜下來。
唐月涼,盜火者,最初能被尤家火焰打開的戒指,只有自己能進去的第二層防線。
淅淅瀝瀝的水聲逐漸停下,喬雙鯉裹挾着寒氣快步走出浴室。他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水珠滑落, 卻什麼都沒注意, 仍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回到臥室,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牀上的石頭戒指仍然靜靜躺在那裏。乍眼一看仍舊平凡不起眼如初, 細細看去卻莫名覺得有種森寒邪氣縈繞在戒指之上,讓人本能的汗毛直豎,毛骨悚然。
誰能想到裏面竟然有近百具‘屍體’?!
更何況喬雙鯉清清楚楚記得那鐵質標牌,325號, 難道說像這樣的戒指還有幾百枚?
到底有多少人遇害!
月光落在石頭戒指上,輝光照耀下石頭慘白地彷彿人骨雕琢。喬雙鯉忍着極大地牴觸反胃作嘔感把這枚戒指捏了起來,坐到書桌前。一開始他嘗試呼喚王前輩,卻沒有得到回應。王前輩現在正處於脫離前積蓄力量的關鍵階段,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影響。
喬雙鯉只能作罷,他眉心緊鎖,盯着這枚戒指,半晌火焰小貓再次出現,輕快躍入戒指之中。紙糊的桃花源再次浮現出來,用和上一次同樣的方法,火焰小貓再次進入那最原本的戒指空間。近百具人的身軀悄無聲息,寂靜無聲地站在那裏,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仍覺得森然可怖至極。
喬雙鯉原本就是最怕鬼的,但是眼前的景象卻莫名讓他眼眶酸澀。這一刻他倒真希望這些被害的人死後成爲鬼怪,能夠爲自己報仇雪恨。
繞過僵立的人羣,火焰小貓走到最後方。三枚掛鉤仍憑空掛在那裏,掛鉤下是擺放着國畫的八仙桌。再次進入戒指,喬雙鯉屏息凝神,認真查看。大一冬天故宮實習的時候,他誤入褐家鼠巢,當時有桃花源和蘭亭集序兩個場景。也是在那一次他得到了龍鱗刀。
當時整個場景瀕臨毀滅的時候喬雙鯉清晰記得出現了一副描繪蘭亭盛景的水墨畫,署名也是唐月涼。只是那副畫在場景破滅以後飛速枯朽腐蝕掉了,此時此刻擺在八仙桌上的桃花源畫雖然宣紙發黃,邊角捲曲,落了細細一層灰塵,但還保留着完好的樣子。
喬雙鯉估計它和戒指裏那層紙糊桃花的屏障是一體的,屏障一旦毀了這幅畫也會煙消雲散。但爲什麼偏偏讓自己能夠進來?或者說,爲什麼它允許‘絕望火焰’進來?
當初蘭亭裏那隻畫上了老鼠將他錯認成王前輩,難道說這枚戒指其實也是唐月涼爲王前輩準備的?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戒指最外層的禁制卻能被尤家火焰打開?
這些謎團喬雙鯉一時半會沒有足夠的線索,他牢記在腦海中,火焰小貓上前來仔細觀察這幅畫,最後目光落到了右下角的字跡上。唐月涼的字畫皆絕,即使喬雙鯉沒有系統研究過也能從那肆意瀟灑的草書上隱約窺見那人桀驁不羈的性格。在這般龍飛鳳舞的字跡下,那枚端端正正的紅色小印就格外顯得引人注目。
那印痕方方正正,不同於字畫,紅色印泥褪成暗沉的顏色,模糊不清。隱約只能看到共有四個字,字體看起來是小篆。
小篆?
火焰小貓再次消散,現實中喬雙鯉閉上眼,潛入思維空間。絕望火焰與塔羅牌相容,下一瞬黑夢王在神殿中睜開了眼,他如縹緲黑霧‘刮’進神殿後廳,翻找一陣後,手中拿出一塊巴掌大的紫檀木牌,正反面都刻着瘦長小篆。
這是當初他從安哥拉隊伍那裏奪來的拍賣會入場憑證,閉上眼,喬雙鯉在腦海中對比二者的字樣。他記憶力極佳,漸漸地,那暗淡模糊的字眼和紫檀木牌上的字跡逐漸重合。
月魄書社!
幾番對比,多次比對,喬雙鯉終於確認了自己的猜想,那印在落款下的,正是月魄書社四個字!
月魄書社,從拍賣會到現在,喬雙鯉聽到過這個名字無數次。能夠承辦跨越人間和禁區兩大世界的拍賣會,月魄書社的力量何等強大神祕,原來它竟然和唐月涼有所關聯。唐月涼,唐月涼,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和王前輩矛盾頗深,又爲什麼三番兩次爲她留下物品?
喬雙鯉想不明白,火焰小貓再次進入指環之中。它在僵立的人羣之間穿梭,發出小聲低落的喵叫。獵殺者失去火種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這些人,他們真的已經死了嗎。喬雙鯉還記得鐵牌上冷硬的繁體題字:【人殼藏庫】。失去了火種,人難道就只剩下一副殭屍般的軀殼嗎?
這樣的猜想讓喬雙鯉寒毛直豎,毛骨悚然。他一次次跳到這些人的肩膀上,抬爪子去探他們的鼻息脈搏。從前到後,觸到的卻唯有沉寂冰冷。他甚至在最前面數十人的脖子上發現了屍斑,身軀堅硬如鐵。他們就像陳列在義莊中的陳年老屍,低溫並不能讓一切獲得永恆。
喬雙鯉情緒越來越低沉下來,火焰小貓跳過了近一半的人羣,卻無一例外,結局顯然。他心頭卻梗着一口氣,難以下嚥,偏要全部看過才肯死心。終於,在跳到中間一人的肩膀上時,爪墊下傳來細微的不同感讓喬雙鯉愕然愣住了。
火焰小貓倏然轉過身,細長黑尾掠過身下這人的鼻端。沒有呼吸,同樣也沒有脈搏。但是,她的皮膚卻是柔軟的!不敢置信,小貓怯生生伸出爪墊,小心翼翼拍在她臉頰上,柔軟冰涼的臉頰微微下陷,爪墊移開後又恢復。皮膚竟然還有彈性!
喬雙鯉目光死死盯着她,這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白領女性,髮絲挽的整齊,化着淡妝。雙眼緊閉,眉峯緊蹙,似乎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除了沒有呼吸和脈搏意外,她皮膚柔軟,手臂能夠活動,和常人沒有兩樣!這是特例還是偶然?喬雙鯉心跳砰砰作響,火焰小貓飛快掠過剩餘的人羣。
果然,果然!自這名女性之後其餘數十人情況越來越好,到最後那名軍人的時候,喬雙鯉甚至感覺到了,極其微弱,幾近於無,但確實存在的呼吸!
他們還活着!
至少後面的這些人還活着!
心跳快的差點蹦出胸膛,極致的狂喜後喬雙鯉又回到交接點,那名白領女性的肩膀上。火焰小貓蹲在那裏,強自壓下心中的焦慮激動。和前面那些身體僵硬長出屍斑的屍體不同,這些人,暫且先說他們是活死人。失去了火焰和意識,不能動彈,和植物人沒什麼兩樣。
但是他們到底還有微弱的希望!
如果能及時送到醫院的話,說不定有救!
喬雙鯉向來謹慎,他生怕直接把這些人搬出去會讓他們遭到什麼不可磨滅的傷害。輾轉反側,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變了貓潛伏在宿舍外的樹蔭裏,在看到樹梢幾隻抹棕黃嬌小的身影後猛地撲了過去!片刻後,他叼着兩隻傷了翅膀不斷撲騰的麻雀悄然溜回了自己的寢室裏。
那麻雀做實驗,結果卻讓喬雙鯉失望至極。活着的麻雀能進入戒指裏,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出去。死麻雀卻可以。喬雙鯉給另外那隻活麻雀體內注入了一丁點火焰,再次嘗試時卻發現它能夠安然離開戒指。
火焰能讓這些人離開戒指嗎?
喬雙鯉想嘗試,卻不敢冒這個險。他試着把注意力放到那個死的透透渾身僵硬冰涼的小女孩身上,思維一動,小女孩的屍體出現在了他的臥室裏。一動不動,看起來詭異恐怖至極。而當喬雙鯉把注意力放到那女性白領的身上時,卻冥冥中感到一股極爲強大的壓制力。
果然,他的猜測不錯,只有死人才能離開這枚戒指。
剩下的那些人,他們的身軀還‘活’着。如果能找到他們的火種說不定還有救。
但是留給喬雙鯉的時間極爲短暫,失去火焰,那些暫時還‘活’着的人也會逐漸死去,生命之火微弱如燭光。喬雙鯉嘗試着將虛僞火焰按着他們胸口空洞殘存的火焰轉化,小心附上去。火焰停留在胸口空洞處,映的他們臉頰微微有了些血色。然而不等喬雙鯉高興,那一小團火焰噗地就熄滅了。
杯水車薪,假的到底是假的,不能維持太久。而且喬雙鯉能夠感覺到了隱隱的排斥感,這可能是個好消息,代表這些人的身軀還有本能的反應。但這樣一來如果想要維持這數十人的僞裝火焰,不到一分鐘喬雙鯉就能被活生生的榨乾。
已經成了屍體的人卻不一樣。
喬雙鯉能夠清晰感受到,拋出去的一小團火焰穩穩停留在那空洞的胸口。站在最前方的小女孩,她已經死了,稚嫩的臉上爬滿屍斑,身軀冰冷。黑火懸浮在她空洞的胸口,看起來就像是來自死亡國度亡靈。沒有任何排斥,也沒有任何反應。
喬雙鯉胸口彷彿堵一塊冰冷巨石沉沉下墜,他抿着嘴,眼瞳黑沉,似乎積聚着狂風暴雨。更多的火焰被他凝結出來,拋進小女孩的胸口。火焰源源不斷,其中絕望黑火佔了絕大多數。喬雙鯉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感覺,他想發泄,想憤怒控訴什麼,所有話卻全都充斥堵塞在胸膛,幾乎要將他硬生生憋到炸裂。
更多的火焰湧入進去,體內火焰幾乎湧入進過半,小女孩的體內才隱隱又顯出排斥的傾向。喬雙鯉垂下眼,心中百味雜陳。火焰小貓如他的情緒一般沒精打采的垂下耳朵,慢吞吞的往下跳。然而在爪墊即將落到地面的時候,卻被一雙冰冷的小手接住了,小心翼翼放到地上。
火焰小貓渾身僵住了,一點點的抬起頭。對上了小女孩的目光。她沒有眼白,只剩下眼黑,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黑火。動作依舊木然如同殭屍,僵硬的,跪在了喬雙鯉的面前低下頭。喬雙鯉火焰忽的一動,彷彿和小女孩之間多了什麼聯繫,就像火焰的延伸,比信徒之間的聯繫還要更加緊密。
“你們希望報仇嗎。”
喬雙鯉喃喃。
跪在地上的小女孩動都不動,她已經死了,火焰激起的只有本能。喬雙鯉說什麼,她就遲緩的,僵硬乖巧點頭。忽略青白的臉,髒兮兮的屍斑,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也不知道到底爲什麼,你們遭遇了這樣悽慘的事情。”
他們徹底死了。即使充滿火焰,也只剩下最原始的,戰鬥的慾望。更像是從絕望中復活的黑火幽靈傀儡。黑火能減緩他們身軀腐爛的速度。喬雙鯉賜予他們火種,他們就會認主一樣。喬雙鯉能夠感覺到小女孩身上傳來微弱的畏懼,崇敬,更多的是全心全意的親暱信賴。
即使失去了全部,她仍舊對溫暖毛絨絨的小動物本能的親近。就像一開始她輕輕接住小貓一樣。
如果長期被自己火焰灌輸,他們能不能恢復一些理智?一些,其他的記憶?
喬雙鯉不知道,火焰小貓跳到女孩冰冷的手上,輕輕蹭了蹭她細瘦指尖。在火焰的映照下,她冰冷的手指似乎也變得稍微溫暖了些。
……
下午,教授斐辦公室。看着喬雙鯉遞上的文件,溫成斐有些訝異地接了過來:“我還以爲你拒絕了。”
喬雙鯉搖了搖頭,揣在兜裏的手指屈起,攥緊那張墨綠色的船票。
在四月二十五號晚上,月魄書社將邀請這次英國方所有的裁判們,在皇家加勒比海洋之星號上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
“我覺得臨時裁判挺有意思的。”
喬雙鯉聽到自己靦腆開口,抓了抓頭髮:“再不決定的話,就來不及參加宴會了。”
月魄書社,唐月涼。
突然被選爲臨時裁判,伊頓校長的故人。
小女孩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碰觸。
無論是龍潭還是虎穴,喬雙鯉決定親自去闖一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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