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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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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宋時安收起了劍,背對着自己,走出了太元殿之後,太後當即就茫然的懵住,就好像是一個在懸崖邊上腳打了一滑,但核心收緊,連忙後撤,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岸邊的人一樣,那一瞬間只有劫後餘生的驚險。

緊接着便是連忙的往後撐着手退去,儘可能的離危險遠去。

兩名女侍看着驚魂未定的太後,也是被嚇得不輕。

剛纔宋時安直接往前走,迎着劍刃的行爲,真的是完全超乎了她們的想象。

一個人爲什麼能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越是高位者,不是越應該對於生命更加看重嗎。

如若是螻蟻,死則死矣。

但她們很快的又反應過來,宋時安並不是不吝惜生命,他根本就不認爲太後有這樣的膽量殺了他。

所以,他對於這幾個女人,是絕對的輕蔑。

從來都沒有放在眼裏。

他回來,就是爲了教訓太後。

讓她記住自己的身份。

‘這天下是魏氏的,而非是你的’,就是一句原則性的警告。

“他是真的會殺了本宮。”

太後吞嚥了一口唾沫,搖着頭喃喃道。

太後跟皇帝不一樣,皇帝若輕易的死了,是很難有替換的。而且替換所要承擔的壓力,幾乎是比一次造反還要沉重。

太後呢?

後宮裏死了一個女人,這樣的故事,在這浩瀚如煙的歷史上,不是早就講過無數次嗎?

甚至說,在後宮離奇死亡而能夠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都是少數。

就在這時,殿外的太監走了進來,匍伏的跪拜在地上,急忙的說道:“太後殿下,宮門外來了很多的大臣,他們說是要來向殿下求情。”

“求情?”聽到這個,太後心中頓起波瀾,彷彿找到了一些希望,“他們要求什麼情?”

“他們說……”太監支支吾吾後,艱難開口道,“他們聯名說,請太後不要去追究吳王殿下的死,此事是與宋時安無關的……”

太後一下子就被說懵了,費解的問道:“這是鬧的哪一齣?這百官都被宋靖所挾持了,他們的意思,難道不是宋靖的意思?”

宋靖的兒子劍履上殿,對着自己耍橫。

而宋靖卻在外面聯合百官向自己求情,說不要去責難他的兒子。

如此左腦攻擊右腦,這不是人格分裂嗎?

“殿下啊!”太監快步的爬到了太後的階下,眼淚汪汪的望着她,像是一桶涼水潑上去一樣,將她給徹底澆醒,“這宋氏,就是想讓百官都看看,他宋時安是如何輕鬆進得皇宮,又如何輕鬆出來。是想告訴百官,太後您並不能夠懲戒他們呀!”

“……”太後這才明白。

這不就是宋時安欺辱了她後,他爹又來把所有人都叫到門口,看看他是如何欺辱自己的嗎?

過分,太過分,太過分了啊!!

“這豎子,當初就應該真的殺了他的。就不應該念在他的才能,非要留着。連同魏忤生那個野種,一起死了纔對啊!”

太後開始懊悔的埋怨老皇帝,站起身,她踉踉蹌蹌的往下走。

女侍扶着她的肩膀,一直的到了龍椅旁邊。

而她,彷彿就像是看到了皇帝出現在了那個位置上一樣,眼中出現了幻視。

接着,突然的靠在了龍椅上,癱坐在於地,倚着那個無形的人影,痛哭道:“要是你在,誰能這般欺負我們母子……要是你在,那該多好啊……”

………

孫司徒,宋靖,甚至還有崔右丞這位老同志,他們帶着不少的文官,大概半個朝堂的官,一起的來到了這裏。

但也只是讓太監稟報了一下,並未強烈的要求覲見。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等那個人出來。

或者說,看他今晚到底能不能出來。

“歐陽大人不在嗎?”孫司徒對一旁的一名官員,小聲的問道。

“司徒,歐陽大人不在。”那人是跟歐陽軻比較親近的,所以解釋道,“他身體還未完全好,加之夜裏清寒,所以不便前來。”

“是啊,歐陽大人還是得好好修養的。”孫司徒淺笑的點頭道。

今晚,非常的明顯了。

的確是來了很多人。

但最重量級的歐陽軻不來?

這傳達了一個什麼樣的消息?

他並不想摻和到這一件事情上來。

可以說,這是一個醜聞。

宋時安夜入皇宮,劍履上殿,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可謂是禮崩樂壞,以下犯上。而這些人過來,親自目睹,本就有一點兒助長和縱容的意味。

至少,是在太後受辱時,沒有任何的異議。

歐陽軻有病?

他有個幾把的病。

他這是通過不站隊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態度。

亦或者說,稍稍的展現一下他與宋靖齊平的實力。

同時,還能夠留下一些好名聲。

日後宋時安若因爲今日之囂張跋扈而倒臺了,被清算了,到時候提起今日之事,只會想到‘當初的軻相可沒有跟百官一起咄咄相逼’。

歐陽軻,還是個老實人吶。

這就是大佬。

在站隊時,一出手就能夠讓平衡的太平傾斜。

可事後,又能夠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

關鍵是像這樣的人,只要不明確的反對宋靖,就是幫了他們宋氏的大忙。

都贊同時投棄權票,就是反對但贊同。

但反對時投棄權票,就是贊同但反對。

雖實質上跟隨了大流,可又用行爲表達了立場。

能夠這樣做的,並非是騎牆派。

因爲沒有真正的實力,做不到居中。

居中是大智慧,也是大拳頭。

他讓所有人,沒辦法去忽略他們的聲音。

這,正是孫司徒想要看到的。

他之前因爲自己兒子身陷囹圄,但還執迷不悟,想要跟宋時安拼個你死我活,以至於主動的服軟,導致他徹底的退出了權力中央,孫謙也無法再進入官場,只剩下他的一個平庸的大兒子還在任實權的官職。

現在的孫司徒,已經沒有辦法再帶領文官集團跟宋靖制衡。

先前願意出面,今天願意出來,都是一種破冰和示好,表明願意接受新局面。

可是他再殷勤,關係能夠跟崔右丞和宋靖那般親密嗎?

那可是翁婿。

他再賣力,功勞能夠有王水山,朱青秦廓他們那樣大嗎?

那可是出生入死。

怎麼樣,都不可能滿滿當當的分到一杯羹。

因此,有這麼一個歐陽軻的存在,至少能夠制衡一下宋氏,也不至於會讓宋時安成爲權傾朝野,一言九鼎的專臣。

縱橫捭闔,自有制衡之道。

“都堂,太後若真的要責難時安,我們何不請求覲見,在殿外跪拜呢?”這時,一名官員對宋靖詢問道。

其餘人也看着他,都十分的好奇。

他們對於情況的掌控不多。

宋靖搖他們過來,是因爲‘求情’。

可一切都在裏面發生了,他們卻求情的心不夠強烈。

這,得給個說法吧。

對此,宋靖說道:“太上皇帝,陛下不在,我等進殿,不太合乎禮法規矩。太後若有事要責難,那我兒就需要盡人臣之禮,予以回應和解釋。若有責罰,也當承受。畢竟他督造屯田,發生了這麼一些事情,縱使吳王之薨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可終究有護衛不利之責任吶。”

他說得十分妥當。

衆人都相當佩服。

好一個皇帝不在,進宮沒禮的說辭。

不知道哪天是誰跟歐陽軻一起進宮逼迫的太後。

你們倆的年齡跟太後傳出緋聞,在邏輯上可是更加合理呢。

“都堂說的對。”那人點了點頭,說道,“太後現在是喪子之痛,心情沉重,難免有一些誤解和不忿。但我們都知道,這跟時安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對啊對啊,那都是逆賊吳擎的罪過,何以遷罪於忠臣身上?”

“是啊,時安都不是忠臣,天下還有誰是呢。”

“只希望太後要冷靜剋制,莫要衝動吶。”

不少人都在跟着附和,殷切討好之情,洋溢而出。

有一些不太好意思開口的,也跟着淺笑點首,委婉的站隊。

誰說話了,誰點頭了,誰假笑了,宋靖不知道。

可誰沒有反應,誰還有些不悅,宋靖可都是看在了眼裏。

正常,這都是正常的。

真要這麼輕鬆就走到人前,那所有手上有兵的人,都想要躍躍欲試了。

“那是?”

就在這時,一人突然開口。

所有人,跟着一起的看了過去。

在夾道之內,一人徐徐的走着。

兩側的火把,只照出了他的影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宋時安。

就這麼出來了嗎……

那個男人,越來越近。

直到,從深邃而昏暗的夾道而出,到了宮門之內側。

太監們手提的燈盞,將他完全的照映。

身高八尺,容貌甚偉,一襲緋色官袍,腰間配鎏金御劍之人,帶着從容且深邃的神色,走到了衆人之前。

孤身入宮面見太後責難的他,卻像是這皇宮之主一樣,肆意的出入,宛若神人。

此等威壓,讓這在場的百官,皆爲之而敬畏。

孫司徒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是真的英俊,是真的瀟灑。

但卻不及他的萬一霸氣。

畢竟他從未做過真正的權臣,哪怕官居三公。

宋時安剛一踏出門檻,當着御林軍首位的面,離了皇宮。一位身材瘦削,緋色袍子,表情無比嚴肅,眼神鋒利之人站了出來,高聲的質問道:“宋時安,太後召見爾來,爲何帶兵入城!你好生霸道!”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所有人都驚了。

這老哥,是真的猛啊。

因爲宋時安的軍隊,就在這附近,幾乎是分佈在兩側。

他是不要命了嗎?

還真是。

但是,並非是所有人都在害怕。

其中有一些老臣,便帶笑的站在人堆裏,看着這一幕。

反宋的人,還是有的。

宋靖沒有說話,因爲宋時安早已能夠獨當一面。

孫司徒也在期待,宋時安會這麼處置這個找死的腐儒。

宋時安看着他,問道:“大人,我在盛安賦閒不久,久居槐郡可勸農桑。請問,何以稱呼?”

“光祿寺郎中朱凡。”那人昂首挺胸道,“我朱氏世受皇恩,代代虞臣。”

“那誰不是虞臣?”宋時安反問。

“忠於大虞者,忠於陛下者,忠於太後者,那便是虞臣。”朱凡理直氣壯的說道。

“何爲忠?”宋時安再次反問。

“好,宋生,我就告訴你何爲忠。”朱凡指着他,然後走到衆人面前,高聲的說道,“太後召爾孤身入京,遵命而爲是爲忠。太後飽受喪子之痛,身爲府君而爲庇護吳王不利主動認罪,是爲忠。劍履上殿,逾越祖制但自慚形穢,迷途知返,而後赤裸上身,叩拜皇宮,這是爲忠!”

“那我,不是忠臣?”宋時安問道。

“當然不是。”朱凡笑道,“但是,你能夠做回一個忠臣。只要收斂你的霸道行徑,將兵權交歸於陛下,將吏治權還於諸司,本分而自省的做好司州刺史的職責。如若這般,那我,還有百官,都將認可並尊敬你這位同僚。如若不然,執意做那梟雄,那我等,可就寧死不從了。”

說罷,他用力扯動衣袖,十分瀟灑。

讀書人的偉岸形象,在這一刻盡顯。

而面前的不少官員,也是在帶着笑,等待宋時安如何去對抗這政治正確……

“腐儒!”

然後突然的,宋時安凝視着他,訓斥道:“忠臣忠臣,你說如何是,那就如何是了?俠之大者,爲國爲民,不是忠?直言不諱,犯顏進諫,不是忠?剷除奸佞,撥亂反正,還政於君,不是忠?而像你,還有某些鼠目寸光之徒,動動嘴皮子,說些什麼冠冕堂皇,而又言之無物的東西,就算是忠了。你算什麼忠臣,你於國於民,有何用處?!”

“宋生,休要在這裏巧舌如簧。文臣輔國,武將鎮邊,皆是報效皇帝,你的確是立了不少的功勞,沒人能夠比的了你。可這不是你當權臣,你僭越神器的理由!”朱凡十分激昂道,“我沒那麼多功勞,可我知道,我的這一切,都是皇帝的恩賞。陛下就是天上的太陽,福澤萬物,方纔有槐郡的良田萬頃。若是我,無論怎樣,都不會去做欺凌太後,以下犯上的狂悖之事!就憑如此,我就是忠臣。”

“無論陛下太後如何,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都是對的,都應當讚頌,都不能去糾正,是嗎?”

“不這樣,何爲人臣之禮?”朱凡反問。

“朱凡啊。”宋時安笑了,抬起手指,“你當這郎中屈才了,你應該去做太監。”

這話一出,衆人皆笑。

“宋生!你不要胡攪蠻纏,欺凌太後的事情還沒完呢!”朱凡漲紅着臉罵道。

“我隨行所部,皆是有平叛之功的朝廷軍隊,凱旋迴城,理應受到太後嘉獎鼓舞。他們,當然能夠進城。”

“我進皇宮,所配的是太上皇帝贈與的寶劍。此番回盛安,也是帶着太上皇帝的聖諭。太後也是臣,也應聽旨。”

“最後,連太後都說了,我與吳王殿下之薨無任何關係,我是輔助陛下平叛登基的功臣。”宋時安對他說道,“爾竟言皇子之死與我有幹,污衊朝廷一品刺史,該當何罪?”

“太後那樣說,是因爲你的脅迫!”朱凡高聲咆哮道,“你就算是殺了我,誅滅我九族,我也要說。你犯上,你不是忠臣,你這是要謀逆!”

謀逆二字一出,朱凡的心都怔了一下。

這個字眼他之前一直都沒有說,他所批判的都是逾制。

因爲一時的憤怒,脫口而出了。

宋時安視線稍稍一瞥。

是看向了宮門前的守衛。

那兩人稍微錯愕後,便連忙的過來,將朱凡給一左一右的按住了。

還不是宋時安的騎兵乾的。

這是皇宮裏的軍隊,自己做的。

罪名也是很正常的,喧譁宮門。

“你殺了我吧!就像你之前排除異己那樣,看誰不爽就把誰殺了!”朱凡繼續的大聲表演。

“夠啦。”宋時安輕笑道,“你只是想出名,在史書上有寥寥幾筆,差不多就得了。”

“你放屁!”

“說到痛處就氣急敗壞了。”宋時安搖了搖頭。

“你放屁!你這是嫉妒我高潔的名聲!你這梟臣!你纔是氣急……”

然後朱凡就更紅了,拼命的掙扎,然後被御林軍拖到了一邊,消失在了這裏。

很遺憾,沒有殺傷力。

孫司徒就知道,當初連自己都沒能罵贏他,這人怎麼可能在口舌上佔一些便宜呢?

更何況,還真是走赤誠忠心這一套,那就更沒用了。

大虞可沒有到文字獄,到白色恐怖的時候,你只要無腦的尊皇室,那你就佔了道德的高地。

天下的確是因爲魏燁創造了錦衣衛,導致風氣相對前朝變得壓抑和退步,言論的自由越來越少。

可古之君子的價值觀,還沒有完全扭曲。

古代臣子的終極夢想是什麼?

就是佔着道德高地罵皇帝,皇帝還得賠笑的說自己要改正。

不就是魏徵這逼麼。

都是這樣想的。

不過宋時安看向了人堆裏,某位正捧着書,埋頭記錄的大虞史官,也確定那小子,就是想出名。

一個籍籍無名之輩,就得靠這種愛國主義表演出名了。

“宋大人,我乃史官。”史官道,“大虞朝堂之事,我都得記載。”

“我有不讓你記嗎?”宋時安反問。

他的語氣,十分的冷酷。

讓其餘的官員,都有點害怕了。

剛纔還在偷笑的一些人,也慫了。

畢竟宋時安一個眼神,就能讓御林軍抓人。

“這一句,能記載嗎?”史官抬起頭。

宋靖都惱了,打算讓這個史官適可而止。

不要找死。

“史官者,據事直書。”宋時安說道,“這是你的職責,你做任何事情,無須向我稟報。”

“大人。”這位史官說道,“並非稟報,只是做史時,有些事情的記載,爲了準確,也得向記錄者確認斟酌。就比如,宋時安橫眸掠宮掖,光祿郎朱凡應聲鎖腕骨這一句,是否有誤?”

此言一出,百官皆愕。

這是他當梟臣的罪證。

這人跟剛纔那個虞孝子的確不太一樣。

朱凡是爲了出名。

而他,純粹是爲了藝術追求。

於是,宋時安對着他輕輕一笑。

接着,從人羣的中央走過,只冷淡的留下一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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