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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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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齊邈之說, 太子是自行請命,甚至沒有事先和聖人皇後稟明情況,直接向太上皇奏請密令。

和太子同去的, 還有一個寶鸞認識的人,以前的驍騎尉, 如今的大理寺寺正, 袁騖。

袁騖之前在十六衛任職時, 便協助大理寺破過許多疑難雜案,他從十六衛突然調遣至大理寺, 雖有異議,但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他憑藉出色的偵查破案能力, 一舉成爲大理寺交口稱譽的人物。

此次袁騖隨太子祕訪江南西道,亦是太子主動提出。

寶鸞不瞭解朝堂上的事, 但她看得出太子此行決心之大。他似乎是要做些什麼,像是雄心, 又像是抗爭。她爲他高興,又爲他擔心,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個男子, 能爲太子出幾分力。

因爲太子要出行, 擇選太子妃的事也就延後了。

寶鸞從太子的肩後看去, 穿青衣的俊美少年垂目侍立,她特意打聽過他的名字, 他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

寶鸞摟着太子脖子輕聲說:“大兄,無論你做什麼, 在小善眼裏,大兄都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能讓大兄高興的事,肯定也是全天下最好的事。”

太子身形一怔,對上寶鸞純真清澈的目光,水葡萄一樣的眼,乾乾淨淨,毫無心機。

太子將寶鸞放進車裏,淺笑捏捏她的臉頰:“小善亦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娘子,這次阿兄未能周全照顧,等下次小善來東宮,阿兄再給小善賠禮。”

寶鸞道:“大兄,江南之行,務必早歸。”

“一定。”太子放下車簾,退了出去。

今年的立冬日,同往年一樣,歡聲笑語,歌舞昇平。

長安的冬日並不寒冷,寶鸞的秋衣外添一件織錦披衫,就算是御冬了。等到深冬之時,若有幸得白雪降臨,便再披上一件鶴氅,就能在大雪中自在遊玩。

崔玄暉的書信已經寄來,寶鸞捧着信反反覆覆看了幾十遍。

崔玄暉在信中道,中途遇阻,發生了一些小意外,所以這段時間纔會音信全無,如今阻礙已除,他已抵達□□都城,待探明城中形勢,便會表明身份與□□共商日後和平相處之事。

這些細節之事,寶鸞自然不會知曉,崔玄暉給她的那封信裏,並沒有提到任何遇險的事,是康樂長公主託人將信送給她時,另外告知她的。

寶鸞得到的信,寫的是崔玄暉一路所見所感。信中有詩云: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寶鸞念着詩,閉上眼睛想象邊塞的風景,以至於這幾日做夢,夢裏皆是黃沙漫天,風聲似鼓。

班哥盤腿坐在寶鸞腳邊,仰着腦袋看她半伏在榻上,兩手捧着信,一張小巧櫻脣無聲地念着什麼,甚是陶醉。

班哥沒有念過書,唸書並不能讓他喫飽肚子,他只跟人簡單學過認字寫字,因爲會認字能讓他更容易找活幹掙錢。

班哥悄悄瞧見過那信上的字,筆墨橫姿,鐵畫銀鉤,寫得好極了。小公主總是看着信笑,看完後便將信小心保藏起來,第二天一睜開眼便又從那寶箱裏將信取來看。

班哥比從前晚睡一個時辰。守完夜回去,他並不馬上就睡,他用騰出的這一個時辰練字。

他看過那信一次,記住上面寫了什麼,亦記住那些字是怎樣的筆風。

他很小的時候便知道自己與常人不同,凡是他看過一遍的事物,皆像刻進他的腦子裏一般,無論過去多久,他都能清楚地說出所有細節。

班哥照着腦海中崔玄暉的信練字,練了好幾天,又用那字揀抄出半首詩,詩就在他的袖中,他假裝從袖中跌出那張摺疊的紙。

紙疊出來,沒能引起小公主的注意。小公主的心思全放在崔玄暉的信上,渾然不知周圍之事。

班哥只好弄出動靜。

這一次,小公主總算看到地上躺着的薄紙。

“那是什麼?”寶鸞問。

班哥不答,揀起來就要藏進袖中。

寶鸞來了興趣,從他手中攔下,拿過一看,看清上面的字跡,大喫一驚。

寶鸞驚喜問:“這是你的字?”

班哥低聲道:“我沒正經念過書,寫出來的字也醜得很,讓公主見笑了。”

他很是窘迫,一雙眼看過來,似乎恨不得立刻撕掉那張被她看見的紙。寶鸞見狀,立刻將崔玄暉的信放進寶盒收好,轉而細品班哥抄詩的字。

她反覆看了好幾遍,聲音溫溫軟軟,點評道:“這字寫得很好,頗有表兄風骨。”

班哥漆黑的眼湧起笑意:“殿下謬讚。”

寶鸞取來筆墨,在那半首詩下面,補全詩的後幾句。爲顯鼓舞之意,又在紙上印下她的公主寶章。

一張紙,薄如蟬翼,捧在班哥手中,卻似有千斤重。他小心翼翼地抬高,窗欞漏下的日光照透那張紙,紙上小公主的字跡如她的人一樣,美麗高貴,溫婉大方。

她在上面寫: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班哥第一次覺得詩是個好東西,裏面傳達的意境,確實能令人回味無窮。

寶鸞欣慰道:“你能文能武,若多加勤勉,也許以後能做官。”

班哥問:“做官?”

寶鸞招手讓他靠近些,認真道:“你進宮做我的隨奴,難道沒想過日後的前程嗎?”

班哥默聲。

自是想過的,他不想一輩子都只做個隨奴。

寶鸞道:“隨奴做官的例子不是沒有,你天賦異稟,只要有人願意爲你舉薦,他日功名加身,指日可待。”

班哥道:“殿下……”

寶鸞將心裏的話告訴他:“你來我身邊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你的忠心卻最爲誠摯,我知道你待我好,我很感激,日後我定會替你謀一個好前程。”

班哥道:“我想一直留在殿下身邊。”

寶鸞笑道:“可過兩年我遲早要放你走,除非你想做宦官。”

班哥伏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一個隨奴最好的前途,便是做官。

他第一眼看到小公主時,便知她是個很好的主人。他想,若是能佔有這個主人,牢牢抓住她,趁她年幼時得到她的寵愛,他便能成爲日後那個影響她一舉一動的人。若她能有自己的勢力,他便是其中最舉足輕重的那個。

他努力獲得她的寵信,她睡覺時要他守着,說閒話時要他陪着,用膳時會賜他喫食。從東宮回來後,她更是對他青眼有加。

如今,她又說出這樣一番話,她給了他許諾,一個千金之諾。

他本該知足,卻覺得心裏空蕩蕩。

班哥凝望寶鸞,她如霧中之星的眸子正對着他笑,白如凝脂的手點了點他的額心。

班哥忽地一把攥住這隻手。

他張脣欲言,腦海中的念頭呼之即出。

能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何止宦官。太上皇那麼多個公主,多數皆豢養面首。

官拜高品的面首,大有人在。

寶鸞沒有被他突如其來的冒犯觸怒,她柔聲問:“怎麼了?”

班哥搖搖頭,放開她的手,低喃道:“殿下要快些長大。”

寶鸞以爲他惦記着前程,苦笑:“還要長大到何時?再長几年,我都能尚駙馬了。”

班哥伏低身替她穿鞋,口是心非:“殿下的駙馬,定會是天下最好的郎君。”又道,“對了殿下,今日我們要去哪?”

寶鸞噓聲,左右張望,悄聲道:“你先發誓,絕不會向外人透露我今日的行蹤。”

班哥立刻發起毒誓。

寶鸞得了毒誓,一顆心放下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要去的地方我不勉強你跟去,若是你不願意,我便一個人去。”

班哥問:“什麼地方?”

寶鸞道:“朝陽殿。”

朝陽殿,趙妃所居的冷宮,宮中人人繞道的地方。

小公主要去看她的母親。

班哥義無反顧應下:“我願意陪殿下前去。”

立冬日皇後聖人不在宮中,宮道往來的宮人們都少了許多。寶鸞喬裝成宮人的模樣在宮道穿行,低着腦袋,步伐快速,身後跟着小黃門打扮的班哥。

聖人曾下令,不準寶鸞前去朝陽殿探望趙妃。

寶鸞上一次看望自己的母親,還是三年之前。自從聖人下令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母親。

寶鸞實在是太想見自己的母親了,她求過聖人,但聖人大發雷霆,命人將她看得更嚴。今日趁聖人皇後不在宮中,又有班哥願意陪她去,他是個有本事的人,既忠心又能耐,一定能讓她見到母親。

朝陽殿看守並不嚴,班哥沒費多大力氣引開朝陽殿大門口的宮人。

寶鸞悄悄溜進去,在牆角下等班哥。

不一會,班哥也閃了進來。

“我阿孃就在裏面。”寶鸞緊張道。

班哥順勢握住她的手緩聲寬慰:“殿下,放心,你想在裏面待多久就待多久。”

寶鸞一顆心跳得快速,她回握班哥的手,道:“班哥,你陪我一起進去。”

班哥餘光掃過破舊的殿宇,這裏荒涼寂寥,根本不像是一個妃子住的地方。

他牽緊寶鸞發顫的手,忽地想到鬱婆說過的話

——永安宮裏,有一個比仙子還美的女人。她姓趙,是世上最美麗善良的人。

寶鸞手都被抓紅,卻沒有抽手,另一隻手也握上去,柔聲寬撫李延:“四兄,別怕,我會一直陪着四兄。”

李延第一次出宮玩,除了對人羣的恐懼外,亦有對外面天地的嚮往。

小孩子天生對新鮮的事物充滿好奇,李延比孩子更孩子,隨在寶鸞身邊走了一段路後,最初的恐懼很快被對東宮的新奇感取代,張着大眼睛四處看。

班哥今日並非第一次見李延,寶鸞探望李延的時候帶他去過,兩人雖然沒見過幾次面,但李延並不排斥他的靠近。

班哥的目光一直放在寶鸞被抓紅的手背上,他不動聲色引導李延往自己這邊靠,李延兩隻手不再全抓着寶鸞,鬆開一隻手讓班哥牽。

李延走在中間,寶鸞和班哥一左一右牽着他,偶爾有貴族子弟從旁邊打馬而過,李延也不再畏縮,而是激動地和寶鸞說:“小善,馬兒好漂亮,跑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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