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過了這個年,太子大婚之後,朕也該......好好歇歇了。”
崇禎微微一頓,彷彿在品味這句話,又像是在給聽者消化理解的時間,然後才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這皇位,朕坐了快二十年了。從登基那日起,就沒睡過幾個囫圇覺。內憂外患,天災人禍......一樁接着一樁,一件壓着一件。有時候朕就在想,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他們,當年是不是也這麼累?”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說不盡的滄桑:
“如今好了。遼東平了,建奴滅了,朝鮮收了,天下......總算有個太平的樣子了。朕的心願,也算是了了。
“所以啊。”
他最後看向衆人,目光坦然而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商量的口吻。
“等太子成了家,朕就把這副擔子,徹底交給他。朕呢,就退到後面去,當個清閒自在的太上皇,含飴弄孫,享幾天真正的清福。這江山,交給太子,朕放心。你們......也該放心。”
轟——!
如果說剛纔的安靜是水面下的暗流,那麼此刻,就是驚雷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開!
文淵閣內,時間彷彿瞬間凝固了。
炭火“噼啪”爆出一個火星的輕響,此刻聽來竟如同驚雷。
窗外的風聲、遠處隱約的宮人腳步聲,似乎都消失了。
幾位內閣大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着御座上那位神色平靜的君王。
退位?太上皇?
這兩個詞,如同兩塊萬鈞巨石,狠狠砸進了他們的腦海,激起滔天巨浪!
他們聽到了什麼?正值壯年,剛剛完成不世之功,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竟然說要主動退位,讓位於太子?
這......這怎麼可能?!
自古帝王,除非被逼宮、重病垂危,或是年老昏聵,何曾有過在春秋鼎盛、功業巔峯之時,主動單位的先例?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匪夷所思!
是試探?試探太子的勢力?試探臣子的忠心?
還是......陛下龍體有恙,以此託詞?
瞬息之間,無數個念頭,無數種猜測,如同亂麻般在幾位重臣心頭翻滾,最終匯聚成一種巨大的,難以名狀的恐慌和不解。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政治經驗和認知範疇,顛覆了他們數十年來秉持的君臣綱常理念。
“陛......陛下!!"
最先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的,是素以性情耿直著稱的大學士德璟。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身體晃了一下,彷彿站立不穩,隨即“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他甚至來不及調整跪姿,就那麼直挺挺地跪着,抬起頭,望向崇禎,聲音因爲極度的驚駭和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變了調:
“陛......陛下!此......此話從何說起啊?!陛下!陛下您......您春秋鼎盛,年方......年三十有九,正是勵精圖治、奮發有爲之時!我大明剛剛掃平遼東,廓清寰宇,國勢日隆,正需陛下乾綱獨斷,帶領萬民,再創洪武、永
樂之盛世偉業!陛下豈可......豈可言‘歇!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陛下!”
他聲淚俱下,說到激動處,竟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額頭上瞬間就紅了一片。
他是真的急了,也真的怕了。
皇帝突然退位?這簡直是動搖國本,是天大的禍事!
蔣德璟的哭諫,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緊接着,範景文也跟蹌着撲跪在地。
這位歷經數朝、德高望重的老臣,此刻老淚縱橫,順着臉上深深的皺紋肆意流淌,聲音悲愴,字字泣血:
“陛下!陛下明鑑啊!如今遼東、朝鮮雖定,然新附之地,人心未穩,百廢待興!九邊將士需陛下撫慰,天下百姓需陛下垂憐,朝堂政務千頭萬緒,更需陛下坐鎮中樞,總攬全局!
太子殿下雖然天資英縱,仁孝聰慧,然畢竟......畢竟年輕,驟然肩負神器,君臨天下,恐非......恐非國家之福,社稷之幸啊!陛下!老臣侍奉陛下,侍奉先帝數十年,今日斗膽,泣血懇請陛下,收回此念!陛下若執意如此,
老臣......老臣唯有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以報先帝知遇之恩,以全臣子勸諫之節!”
範景文的話,引經據典,情理兼備,將驟然更換君主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邊疆不穩、朝局動盪等隱患,赤裸裸地擺了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作勢要往旁邊的蟠龍金柱上撞,被身旁嚇得魂飛魄散的張志發死死拉住。
張志發也早已跪倒在地,臉色同樣蒼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顫聲道:
“陛下!範閣老所言,句句肺腑!陛下御極近二十載,宵衣旰食,勤政愛民,天下共知!如今天下漸安,正是陛下大展宏圖,使我大明國祚綿長、江山永固之時,豈可輕言退避?臣等萬死,懇請陛下三思!”
洪承疇也連連叩首:
“陛下!太子殿下固然賢明,然陛下乃天下之主,萬民所繫!陛下在,則人心定,社稷安!陛下若退,恐.......恐天下惶惶,奸佞滋生啊!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爲重,以列祖列宗創業維艱爲念,收回成命!”
一時間,文淵閣內跪倒一片,勸諫之聲、哭泣之聲、懇求之聲,此起彼伏,亂成一團。
幾位平日裏穩重如山,胸有丘壑的朝廷重臣,此刻一個個如同天塌地陷般驚恐失措,涕淚橫流,彷彿崇禎說出的不是“退位”,而是“亡國”的預言。
他們引經據典,搬出祖宗法度,談及天下民心,說到動情處,無不捶胸頓足,恨不得以死相諫。
炭火盆的熱力,混合着衆人因激動而散發的體熱和冷汗蒸騰的氣息,讓室內更加燥熱難當,幾位閣臣的額頭、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宮燈和炭火的映照下,閃閃發亮。
崇禎默默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經歷過無數風浪,此刻卻因爲自己一句話而方寸大亂,如喪考妣的老臣們。
他臉上那絲刻意維持的平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斥責,只是等衆人的哭聲稍微低落一些,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彷彿來自肺腑深處,帶着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也帶着不被理解的淡淡寂寥。
“好了,好了,衆卿都起來吧。”
崇禎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溫和,甚至帶着幾分安撫的意味。
“朕知道,你們都是一片忠心,都是爲了大明,爲了朕好。你們的苦心,朕心裏都明白。”
他緩步走到依舊跪在地上,被張志發扶着的範景文面前,俯身,親手將這位老淚縱橫的閣老攙扶起來。動作緩慢而鄭重。
“範先生,您是三朝老臣,朕的股肱。您說的話,句句在理。”
崇禎看着範景文渾濁的淚眼,語氣誠懇。
“但朕今日所言,絕非試探,亦非戲言。朕的爲人,你們應該清楚。君無戲言。”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衆人,聲音清晰而堅定:
“朕可以告訴你們,早在兩年前,朕決意御駕親征遼東之前,便已與太子......有了此約。待平定遼東,收復朝鮮,內憂外患稍解,天下重歸太平,朕便將這江山社稷,託付於太子。朕,退居太上皇,不再過問具體政務,頤養
天年。”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也像是在強調:
“這兩年,太子在遼東,在朝鮮的作爲,你們也都看到了。他的能力,他的心胸,他的手段,足以擔得起這副擔子。甚至......比朕當年,做得更好。這江山交到他手裏,只會更加穩固,更加昌盛。朕,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最後,他走到一直沉默站立、神色複雜的內閣首輔薛國觀面前,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拍了拍這位老臣有些的肩膀,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是真的累了。這十幾年來,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喫過一頓安生飯。每天一睜眼,就是堆積如山的奏章,是各處報來的災情、軍情。頭髮白了,皺紋多了,心也乏了。
如今,朕最大的心願——收復遼東故土——已經完成了,甚至還意外拿下了朝鮮。朕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百姓了。剩下的路,就讓太子帶着你們,帶着大明,繼續走下去吧。
朕......只想在剩下的日子裏,看着孫兒們長大,陪着皇後說說話,曬曬太陽。這,就是朕現在最大的念想。
薛國觀身體微微一顫。
皇帝的手拍在肩上,不重,卻彷彿帶着千鈞之力。
當崇禎說到“早在兩年前......便已與太子有此約定”時,薛國觀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疑惑也煙消雲散了。他全明白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皇帝對太子如此信任,幾乎是言聽計從!怪不得太子行事如此大膽果決,因爲背後站着的是皇帝毫無保留的支持,以及早已確定的傳承!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什麼“試探”,而是謀劃已久,水到渠成的
權力交接!
皇帝是鐵了心要退,而太子,也早已做好了承接大統的全部準備!
想通了這一節,薛國觀心中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凜然。
但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解脫感,也悄然升起。
皇帝退位之日,不就是他這位老邁的首輔,功成身退,告老還鄉的最好時機嗎?
他甚至能想象到,當太子正式登基,必然會有新的人事佈局,自己急流勇退,既可保全晚節,又能安享天倫,豈不美哉?
然而,心思電轉間,薛國觀臉上的表情卻迅速從最初的震驚、恍然,調整到了與蔣德璟、範景文等人一樣的“痛心疾首”和“憂國憂民”。
他是首輔,是文臣領袖,在這個時候,他必須表現出應有的姿態。
於是,在崇禎話音落下的瞬間,薛國觀再次哽咽道:
“陛下!陛下之心,臣等豈能不知?陛下操勞國事,夙夜在公,臣等看在眼裏,痛在心裏!然則,陛下!天子無私事!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萬民禍福!陛下年富力強,威望正隆,正該是統御四海、威加八荒之時!
太子殿下雖賢,然驟然登極,威權未立,四方觀瞻,若有宵小趁機作亂,或外藩心生輕慢,如何是好?陛下,爲了大明江山永固,爲了天下蒼生福祉,懇請陛下,萬萬以社稷爲重,收回禪位之唸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體恤了皇帝的“累”,又強調了皇帝不可或缺的重要性,還點出了權力交接可能的風險,可謂面面俱到,完全是一個“忠貞謀國”的老臣該有的反應。
薛國觀這一跪一勸,彷彿給其他幾位尚在震驚和勸諫中的閣臣又打了一劑強心針。
看,連最瞭解內情的首輔大人都如此激烈反對,說明此事果然兇險!於是,勸諫之聲再次高漲。
“陛下!首輔大人所言極是!陛下乃定海神針,不可或缺啊!”
“陛下,三思,三思啊!”
“陛下若執意如此,臣等唯有長跪不起!”
文淵閣內,再次被一片哀思、勸諫,甚至帶着幾分哭腔的聲音填滿。
幾位閣老圍着崇禎,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分析利害,恨不得將心掏出來給皇帝看,只求他收回那“可怕”的念頭。
崇禎被這幫忠心耿耿,卻又固執無比的老臣們圍在中間,耳邊是嗡嗡的勸諫聲,鼻尖是炭火混合着汗水的複雜氣味,只覺得腦仁一陣陣發疼,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解釋也解釋了,心裏話也說了,可這些老臣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擔憂和傳統的桎梏裏,根本聽不進他“想退休”的真實心聲。
他臉上寫滿了無奈,甚至有一絲煩躁。
看着這些平時處理國家大事有條不紊,此刻卻像一羣固執老學究般圍着自己喋喋不休的臣子,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疲憊。
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用。今日這“風”,看來是放不出去了,還惹來一身“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