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便在心中立誓,這片自古便與華夏有着千絲萬縷聯繫,卻因朝廷忽視而長期懸於海外的寶島,有朝一日,定要將其收回,使之成爲大明永不沉沒的海外堡壘、東南屏障!
沒想到,這個時機,竟然來得如此之快,而且是由鄭芝龍主動提出!
“嶽丈大人此言當真?詳細說來!”
朱慈烺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鄭芝龍見太子如此反應,心中大定,知道此事正合上意,便繼續道:
“殿下放心,消息確鑿無誤。至於難易......不瞞殿下,若要辦成此事,於我鄭家水師而言,其實不算太難。
東番島上雖有西夷修築的零星堡壘,但其兵力有限,補給困難,且與本土遠隔重洋。而我水師熟知水文,船堅炮利,更兼以逸待勞,只要籌劃得當,雷霆一擊,拔除其據點,並非難事。
只要殿下允準,臣有把握,在數月之內,掃清外海夷船,登陸東番,將西夷勢力連根拔起!”
“哦?”
朱慈烺聞言,非但沒有覺得鄭芝龍誇大,反而更加好奇,追問道:
“既然嶽丈大人認爲收復東不難,爲何......爲何遲至今日,方纔決意動手?可是此前有什麼顧忌?”
這正是朱慈烺心中的疑惑。以鄭芝龍掌控東南海域的實力,以及他對東的瞭解,若他真想動手,恐怕早就動了,何須等到現在?
鄭芝龍聽到太子此問,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混合着無奈、憤懣與苦澀的複雜笑容。
他嘆了口氣,搖頭道:
“殿下明鑑,此事......臣確有難言之隱,亦非臣一人之力所能決斷。”
他站起身來,在廳內踱了幾步,彷彿在整理思緒,然後轉身面對朱慈烺,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剖析道:
“其一,名分大義有虧。東番雖自古與中土往來,有澎湖巡檢司舊制,更有零星漢民、土著居住,然我大明開國二百七十餘年來,朝廷從未正式下詔,明確將東全島納入行政管轄,設立州縣,派遣流官,駐守軍隊。
朝廷對其的態度,大抵是‘不治不理,視爲化外之地,羈縻而已。這就導致東在法理上,長期處於一個模糊的‘灰色地帶”。朝廷不管,地方無力,久而久之,自然會有外人覬覦。”
“其二,國策輕視海疆。自永樂之後,我朝國策便漸趨保守,重陸輕海,視萬里波濤爲畏途,將水師視爲耗費錢糧的‘奇技淫巧”。朝廷目光,只盯着北方邊患與內陸民變,對於東南海疆的得失,甚少掛懷。
東番孤懸海外,既無賦稅可徵,又需派駐兵員,在朝廷諸公眼中,恐是得不償失的雞肋之地。無人重視,自然無人願去冒險經營、更遑論動用國帑,發動大軍去從西夷手中奪回。”
“其三,亦是臣最大的顧忌——”
鄭芝龍語氣陡然加重,目光銳利。
“盤踞東番之西夷,如荷蘭、葡萄牙等,並非尋常海盜、倭寇可比!他們背後,皆有其母國支持,其艦船、火器,乃至在東方之貿易據點,皆受其國家力量庇護。
臣若以私人或地方水師名義,貿然對其發動全面攻擊,拔除其在東之據點,則無異於向其母國公開宣戰!此等引發兩國交兵,甚至可能招致數國聯合報復之大事,絕非臣一介武夫,或區區福建一省,所能承擔!
即便臣昔日爲“海寇”時,行事也需顧忌各方勢力平衡,遑論如今身爲朝廷命官,肩負海疆守土之責,更需慮及國家大局,豈敢因一時之憤,而置朝廷於險地?”
鄭芝龍這一番剖析,可謂鞭辟入裏,將收復東番所面臨的政治、外交、戰略層面的重重障礙,清晰地展現在朱慈娘面前。
這確實怪不了鄭芝龍,甚至也怪不了那些侵佔東的西夷——在一個主權意識尚未如後世那般清晰,且大明官方自己都長期忽視的海疆灰色地帶,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自然大行其道。
朱慈烺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也露出了無奈而又瞭然的神情。
他緩緩點頭,嘆道:
“原來如此......嶽丈大人所慮,俱是實情。這確實非你一人之過,實乃我大明百年來國策失誤、海權意識淡漠所累積之痼疾。
歷朝天子,只知盯着腳下這片黃土,將汪洋視爲天塹屏障,卻不知這浩瀚大海,纔是真正的財富之源、強盛之基,更是未來列國爭雄之主場!忽視海疆,等於自斷一臂,自棄寶庫!”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熾熱,看着鄭芝龍,斬釘截鐵地說道:
“然則,今時不同往日!嶽丈大人,你且聽好——自今日起,我大明之國策,必將改弦更張!陸上與海上,並重齊驅!這番,自古便是我華夏先民篳路藍縷開拓之地,豈容外夷久踞?
此島扼守東南海道,物產豐饒,位置險要,收之則可爲我大明永不沉沒之戰艦,屏護東南膏腴之地,棄之則如開門揖盜,後患無窮!”
他站起身,走到鄭芝龍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信任與支持:
“嶽丈大人,此番你回福建,儘管放手去做!不必再有絲毫顧忌!你要艦船,本宮讓工部、寶船廠全力配合督造,調配;你要兵員,福建、兩廣、浙江之駐軍、水師,可由你節制調遣;你要錢糧,本宮與戶部商議,優先撥
付!
總之一句話,只要能順利、徹底地拿下東番,將其真正納入我大明版圖,你需要什麼,本宮就給你什麼!天塌下來,有本宮,有朝廷爲你頂着!
那些西夷母國若敢聒噪,甚或興兵來犯,那便讓他們嚐嚐我大明新式水師、新式火器的厲害!我堂堂天朝,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豪氣干雲,既給了鄭芝龍最大的行動授權和資源支持,也表明瞭朝廷(實則是朱慈烺)不惜與西夷正面衝突的強硬態度。這無疑給鄭芝龍喫了一顆最大的定心丸。
鄭芝龍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有太子如此明確,如此強有力的支持,他所有的顧慮頃刻間煙消雲散。他躬身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額:
“殿下如此信任,如此支持,.......臣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請殿下放心,臣必不負所托!”
他本想說無需額外支援,福建水師足可應付。
但話到嘴邊,忽然靈光一閃,想起在遼東戰場上見識過的那如同天罰般的火器威力,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眼中精光閃爍,帶着幾分試探與期待,笑道:
“殿下,若說支援......臣倒還真想起一物。若是殿下能開恩撥給臣一些,那此戰臣便有十成把握,不僅能速勝,更能將我大明將士的傷亡,降至最低!”
“哦?何物?嶽丈大人但說無妨。”
朱慈烺好奇道。
鄭芝龍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充滿渴望地說道:
“便是......便是遼東之戰中大放異彩的燧發槍,以及威力更大的步槍!殿下,臣在遼東親眼所見,此等火器,射程、精度,射速,皆遠勝西夷所用之火繩槍乃至魯密銃!
若我水師登陸步卒,能裝備此等利器,再輔以艦炮轟擊,那些盤踞堡壘的西夷兵,焉有還手之力?
只需殿下能撥給臣兩千杆燧發槍,一千杆步槍,並配足彈藥、熟練炮手教習,臣敢立軍令狀,必在殿下大婚之前,將東番島上西夷旗幟盡數拔除,插上我大明龍旗,將其完完整整地,獻於殿下駕前!”
燧發槍和步槍,尤其是後者,在大明屬於高度管制的戰略武器,目前主要裝備最精銳的遼東、京營部隊,用於應對最關鍵的陸上戰事,在海軍中尚未普及。
鄭芝龍這個請求,確實有些逾越常規。但他也實在是被那火器的威力所震撼,深知若有此物相助,登陸攻堅將如虎添翼。
朱慈烺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暢快無比:
“本宮還道是何等難事!原來是這個!嶽丈大人啊嶽丈大人,你倒是會挑!眼光毒辣!”
他收斂笑容,神色轉爲認真,卻無半分爲難,爽快應道:
“好!既然嶽丈大人開了金口,本宮豈有不允之理?別說兩千燧發槍、一千步槍,便是再多些,只要能助你順利拿下東,也值得!此事本宮即刻便手諭兵部、軍器局,着你離京之時,從京營武庫中如數調撥,並選派精通火
器之教頭、工匠隨你同行,負責教授使用、維護及彈藥補給。務必讓你麾下兒郎,儘快熟練掌握!”
鄭芝龍聞言,心中大喜過望,如同三伏天飲下冰泉,通體舒泰!他沒想到太子答應得如此痛快,而且考慮得如此周全!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洪亮:
“臣,鄭芝龍,謝太子殿下隆恩!殿下如此信重,臣必不負所望!東番之事,殿下就靜候佳音吧!臣必在殿下大婚佳期之前,獻上此份厚禮!”
“好!本宮便等着嶽丈大人的捷報!”
朱慈烺也開懷笑道。
二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朱慈烺命人重新換上熱茶,兩人以茶代酒,鄭重地碰了一杯。
清茶入喉,卻彷彿有烈酒般的豪情在胸中激盪。
此時,窗外暮色已濃,宮燈次第亮起。
鄭小妹早已悄悄安排妥當,柔聲道:
“殿下,父親遠來,明日又將啓程,妾身已命人略備薄酒小菜,一來爲父親接風,二來也爲父親餞行,還請殿下與父親移步膳廳。”
朱慈烺笑着點頭:
“還是小妹想得周到。嶽丈大人,請。”
“殿下先請。”
三人移步東宮膳廳。
廳內已擺開一桌精緻的席面,雖非極端奢華,卻也葷素得宜,食材新鮮,更難得的是有幾道地道的閩南風味,顯然是鄭小妹特意吩咐廚下準備的。席間,鄭芝龍不再談論軍國大事,只說些海上趣聞、福建風物,氣氛輕鬆融
洽。
鄭小妹在一旁佈菜斟酒,眉眼溫柔,盡顯孝心。
這頓家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窗外月明星稀,秋風送爽。
直到宮門將閉的時辰將至,鄭芝龍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告辭。
朱慈烺親自送至東宮二門,鄭小妹更是紅着眼圈,將父親送上車轎。
望着鄭芝龍的轎子在夜色中遠去,朱慈烺負手立於階前,眼中閃爍着期待與銳利的光芒。
東番,這片前世記憶中飽經滄桑的寶島,其命運,或許將因他今晚與鄭芝龍的這一席話,而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而大明經略海洋的宏大序幕,也將由此真正拉開。
又過了幾天,關於“孔聖人後裔不法,需加懲戒並遷其旁支教化遼東、朝鮮”一事的處置方案,在經過了內閣與幾位知情重臣反覆磋商,權衡利弊之後,終於形成了一份完整的奏章,呈遞到了太子朱慈烺的案頭。
朱慈烺端坐於東宮書房的紫檀木大案之後,展開那份由內閣首輔薛國觀親自領銜,數位閣臣聯署的奏本,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麪條理清晰、措辭審慎的文字。
方案的核心簡單明瞭。
首先,嚴懲不法,以正視聽。
對山東孔氏宗族中,凡有確鑿證據證明犯有強佔民田、草菅人命、欺行霸市、貪污索賄、勾結官府等罪行之人,無論親疏,一律從嚴、從速,從重懲處。該判斬立決的,絕不待時;該流放充軍的,即刻發遣;該抄沒家產的,
毫不姑息。
用鐵腕手段,向天下昭示“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決心,也爲後續的“遷民教化”掃清道德障礙。
其次,區分主從,保全大體。
對於孔氏嫡系,尤其是當代衍聖公孔胤植本人,及其身邊核心近支,奏章中只以“約束不嚴”、“家風不肅”、“有失教化”等模糊措辭輕輕帶過,建議予以申飭,令其閉門思過。
核心意圖很明顯:絕不能將衍聖公本人直接牽扯進那些具體罪案,更不能讓“衍聖公通敵”這等驚天醜聞泄露分毫。
這關乎整個文官集團、乃至天下士林最後的、搖搖欲墜的體面。
必須將罪責牢牢限定在“部分不肖旁支”的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