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爲,我到了寢室之後會大哭一場。
然而……
並沒有。
我想,大概是得益於今天石太太終於給的致命一擊,讓我最終下定了決心。
所以,那種一直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感覺就漸漸消失了。
.
等我從學校回到家裏的時候,爸爸媽媽已經坐在餐廳準備喫晚飯了。
我跟他們各自打了招呼,去洗手間上了個廁所又洗了個手,然後纔在位置上坐下。
爸爸對我白天的一系列行爲進行完習慣性批評之後,就轉過頭去跟媽媽說話。
爸爸說:“他們家給了那麼多的彩禮,回頭你去銀行看一下家裏一共有多少存款,我準備給十年買輛車做陪嫁。”
媽媽問:“石太太不是說了,不用陪嫁車子了嗎?”
“石太太說是她說,我們不能在禮節上失了去。這是和市的規矩,如果男方買房,那麼女方就負責裝修,如果不需要女方裝修,那麼女方至上得買輛車。”
“可是……買給石家的車子,至少得上百萬了吧……我們家哪來那麼多錢?”
爸爸頓了頓,然後纔有些爲難地答道:“不行就先湊個首付……其他的錢就貸款吧。”
媽媽沒有在回答,爸爸忽然感嘆了一句:“將近10萬的彩禮,石家算是給我鄭家面子了~”
我坐在旁邊安靜地喫着飯,像是他們在討論的不是我的婚事。
餐桌上一時之間只剩下電視機裏老孃舅的聲音。
直到我快喫完的時候,媽媽忽然說了一句:“10萬的彩禮是不算少,可是我那天打麻將的時候聽8樓的那個大姐說起過她女兒的婚事,她的那個女婿家可是買了套房子,還把她女兒的名字給寫上去了。”
“你懂個什麼?”爸爸仍了筷子,語氣有些嚴厲,“她女兒嫁給的什麼樣的男人,對方又是什麼樣的家庭?就房產證上的一個名字,有什麼值得你這麼羨慕的?”
我忍不住停了停準備去夾菜的動作,幫着我媽說了一句:“其實我也羨慕,我也想要一套寫了我名字的房子。”
我爸瞪了我媽一眼,又轉過頭去瞪了我一眼:“你也跟着你媽瞎鬧嗎?這麼多年的書白讀了?”
“我讀了那麼多年的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要被你10萬塊錢賣給石家?還要倒貼一輛車。”我故意嘟囔了一句。
“什麼話?!”我爸撿起筷子打了下我正伸出去的手,“難道嫁給石逆安是我逼着你的?自己沒有守住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我逼着你的?!”
我慢慢收回了手,剛纔被打的那一下沒有把我的手打疼,反倒是讓我的心疼得縮了一下。
“你自己犯的錯誤,老子厚着臉皮去把事情糾正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你要是有本事,倒是讓人家石少爺給你買房子呀!”
我愣在那裏,無言以對。
我爸說得對,我不僅連讓石逆安給我買房子的本事都沒有,我甚至連讓石家主動求我結婚的本事都沒有。
“還有,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就是覺得自己讀了那麼多年的書結果還要做家庭婦女,所有覺得委屈嗎?”
“你有什麼好覺得委屈的?你知道有多數人排着隊想嫁給石逆安給他做家庭主婦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書讀得比你多也未必有你過得好嗎?”
“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有多少人做夢都想就待在家裏被人養着!”
……
我忽然很想捂住耳朵,不想再聽爸爸的那些所謂的“爲我好”的言論。
然後,我就真的這麼做了。
我不僅捂住了耳朵,我還讓爸爸不要再說了。
這還是我記憶中第一次有膽子敢頂撞他。
爸爸被我震驚地一下子就愣在了那裏,嘴巴還微張着。
我就藉着這股膽子,趁機說出了從回到家之後就沒有機會對他說出的話。
我說:“爸爸,我不想嫁給石逆安。”
.
死水一樣的寂靜之後,還是我率先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我把臉轉向了媽媽的方向,問:“媽媽,你覺得做家庭主婦開心嗎?”
我搖了搖頭,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你經常在半夜趴在陽臺上等爸爸回家,邊等邊哭。”
“你以爲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我還知道,那個時候爸爸在外面有很多女的纏着他,你心裏明明很生氣,表面上卻什麼都不敢說。”
“還有,爸爸雖然對外公外婆很好,但他也很喜歡管外公外婆。他覺得打麻將不好,就不許外公去打麻將,他覺得跳廣場舞不好,就不許外婆去跳廣場舞。”
“在我們家,爸爸開心的時候,我們全家就開心,爸爸不開心的時候,我們在家連大聲說話都不可以。”
“爲什麼會這樣?”
我把臉轉向爸爸,就那樣大着膽子看着他:“就因爲我和媽媽都是在靠爸爸養着的。”
“爸爸,我自尊心這麼強的爸爸,你能接受未來被石逆安呼來喝去的日子嗎?”
“哪怕你願意,我也不想過上媽媽那樣的生活……”
“啪——!”
“十年!”
我捂着有些火辣辣的臉,倔強地揚着頭,不讓已經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流下來。
“你……你……你……”
爸爸用剛纔打過我的那隻手的食指指着我,連說了好幾個‘你’。
我想,我真的是把他給嚇到了。
畢竟是從溫順的小貓下一子就變成了會傷人的老虎。
“你們如果一定要我嫁給石逆安,那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說完這句話,我就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爲動作太過突然,椅子被我的動作帶地摔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巨大的‘哐啷’聲。
我就在這巨大的餘音中,用力地甩上了我的房門,鎖上了門鎖。
有的人的叛逆期在十五六歲,有的人的叛逆期在十八九歲。
而我的叛逆期,在2009年的6月。
爸爸在外面瘋狂地拍着我的門。
“鄭十年,你給我開門!”
“鄭十年,你要是再不給我開門,老子就打死你!”
……
我坐在窗臺上,兩眼放空地看向窗外。
一邊聽着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小,拍門的力氣也越來越不足。
一邊打開了手機給石逆安發了一條消息:
石逆安,我可以嫁給你,但你可以說服你媽媽,做到結婚之後不逼着我生孩子嗎?
幾乎是在我發送消息成功的下一秒,他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掛斷了他的電話,又編輯了一條短信過去:不想打電話,你先回答我剛纔的那個問題。
對面一下子就沒有了反應。
我爸在外面的恐嚇漸漸停了下來,換成我媽開始在門外做起了遊說。
“十年~~你快點把門開一開~~”
“你爸爸已經打電話找人來開鎖了~”
“你聽媽媽的話,快點自己出來,不然你爸一定會打你的~~”
……
我繼續不做任何反應,繼續抱着膝蓋坐在飄窗上。
手機又傳來了來電提醒,我按了拒絕鍵。
一分鐘之後,我的手機進了一條短信。
石逆安:如果你真的決定不想要孩子,我可以去醫院做絕育手術,只要你確定的話。
我冷冷一笑,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
我:這麼說,你還是做不到說服你媽?
石逆安:十年,你要給我點時間。
我知道我是在強人所難。
我是故意這麼做的。
我在逼他對我放手。
幾乎是毫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我在鍵盤上飛快的打着字,很快就編輯完了兩條短信。
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我:石逆安,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我:如果你是真的愛我,那就放了我吧。
……
門外連媽媽的聲音都沒有了,我害怕他們真的做出點是什麼事情驚動到鄰居。
那樣,我們家就真的丟臉丟大了。
我跳下飄窗,打開了房門。
媽媽一下子就抱住了從房間裏出來的我。
我艱難地從媽媽的懷抱裏探出一個頭,衝着從門口匆匆趕過來的爸爸說:“爸爸,你現在冷靜下來了嗎?如果冷靜下來了的話,我們就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爸爸擰着眉頭看着我,剛想出聲說些什麼,結果從他後面走出來一個人。
“先生,你們家是哪個門要開?”
原來,我爸真的叫了一個開鎖的人過來。
.
爸爸把人送走之後,就和我在客廳的沙發坐了下來。
我想,我剛纔真的把戲演得太逼真,以至於我爸至今還驚魂未定地像是換了一個人。
我都做好讓他暴打一頓的準備了,沒想到他居然不僅沒有打我,他連罵一下我都沒有。
我十分受寵若驚,一下子就忍不住對着他們吐露了心聲。
我對他說:“爸爸,你知道我從小到大那麼努力地讀書是爲了什麼嗎?你覺得我真的只是爲了完成您的期望進入逆安集團嗎?”
我搖了搖頭,自問自答:“不完全是這樣的。我努力讀書,就是爲了能讓我的父母因爲我而挺起腰桿,爲了讓我的孩子因爲我而感到驕傲。我不想嫁給石逆安,不是因爲我不喜歡他,而是我不想嫁到石家那樣的家庭,我寧願找一個普通人。”
“爸爸~”我懇切地央求他,“求你成全我,也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
從坐到客廳到我說完這些話,爸爸就一直在那裏悶頭抽菸。
我不知道他是沒有聽到我說的這些話,還是不想聽到我說的這話。
還是……在思考要不要答應我說的這些話。
我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等待着。
除了偶爾看一下手機上有沒有短信。
石逆安跟我爸很默契地選擇在同時保持沉默。
我卻沒有那種等待的焦急。
因爲,不管他們給的結果是什麼。
我都已經下定了決心。
不管他們同意與否,最後的結果都只會是一個。
“十年,你給爸爸點時間,讓我好好想一想。”
爸爸按掉了手裏的香菸,抬頭看了看我。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爸爸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個不孝順的女兒吧。
我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對着坐在沙發上的爸爸媽媽鞠了一躬。
“爸爸,媽媽~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們!”
從客廳回到房間的時候,我的手機也終於有了動靜。
手機的短信收件箱裏躺着兩條未查收的短信。
都是來自石逆安。
我一一點開。
石逆安:十年,如果你想要我放過你,那麼我們以後也不會是朋友,我們再見只是陌生人。
石逆安:即使是這樣,你還是堅持一定要我放開你嗎?
我捂着忽然疼起來的胸口,堅定地在輸入框中打下一個字。
是。
十分鐘以後,我收到了我石逆安給我的最終判決書。
他說:好
他還說:你自由了。
——————————————————《我的十年》by 愛年的石頭————————————————
我的十年,已經不再是我的十年。
所以,這本書到這裏就結束了。
對不起,沒能給大家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六月的和市,我不想要一場雨。
我只想要一場認真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