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殿內,死寂如墳。
大部分官員都還處於震驚和惶恐之中。
沒人能想到韃靼騎兵竟然如此輕易地踏破古北口,更要命的是京營過半主力被秦萬里帶去了宣府,京畿防衛力量極度空虛。
雖說京城固若金湯,韃靼就算再多一倍的騎兵也沒有任何可能威脅到京城高聳的城牆,但是京畿地區不止有京城!
如果放任韃靼騎兵在京畿燒殺劫掠,後果將不堪設想,局勢必然糜爛,甚至有可能引發大燕的內亂。
現在最大的麻煩是如何將韃靼人趕回去。
遼東鐵騎遠水救不了近火,薊鎮守軍以步卒爲主,僅有的精銳輕騎也被王培公帶去了遼東,餘下那些騎兵顯然無法在野外和韃靼鐵騎抗衡。
至於遠在宣府的京營主力,即便朝廷立刻派遣信使飛馳而去,等秦萬里收到消息再收攏兵力往回趕,最少也需要十天以上。
十天時間足夠韃靼人在京畿個天翻地覆。
滿朝文武越算越絕望,這竟然是一個無解的局。
御座之上,天子臉色鐵青,強行剋制着心中洶湧的怒火。
該死的劉威!
身爲拱衛京師的薊鎮總兵,居然能犯下如此嚴重的錯誤,簡直死不足惜!
無論韃靼主力如何強大,這都不是劉威能爲自己開脫的理由,因爲他將一個叛國之將放在古北口這等緊要關隘,以致京畿危殆社稷動盪。
大燕立國一百三十餘年,從未出現過被異族兵鋒直指京城的狀況,而當今天子成爲首例,這讓他如何能忍?
因爲劉威的緣故,天子對挺身而出的魏國公謝璟同樣滿心惱怒,故而才久久沒有答覆。
寧珩之和沈望對視一眼,兩人都猜到天子此刻的心思,然而眼下不是發作或者問罪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儘快穩定局勢力保京畿安定,否則一定會出大亂子。
一念及此,寧珩之心中默嘆,上前高聲道:“陛下,當此危局,非謝老公爺坐鎮不可!臣請陛下即刻頒旨,將總領京畿防務之權盡付魏國公!”
天子迎着寧珩之懇求的眼神,緩緩呼出一口氣,沉聲道:“準。”
“老臣遵旨!”
謝璟躬身一禮,又道:“陛下,臣請關閉京師九門,即刻起京城戒嚴,巡城御史並五城兵馬司需晝夜巡查,嚴防奸人趁機作亂。京營各部將士分守九門及京郊要害,同時以八百裏加急飛檄宣府鎮遠侯秦萬里,命其不惜一切代
價火速回援京昀,再令薊鎮總兵劉威全力遲滯敵軍腳步。”
天子看着階下鬚髮皆白的老臣,喉頭滾動,最終只吐出沙啞而沉重的一個字:“準。”
謝璟連忙領旨謝恩。
天子的情緒終於有所平復,他移開視線看向寧珩之,緩緩道:“元輔,值此社稷危殆之際,中樞運轉、京畿民情、糧秣調度、軍需支應、百官安民之責,非卿不可擔之。朕將京畿庶務盡託於卿,卿當總攬全局,協理內外,務
必使九門穩固,人心安定,前線將士無後顧之憂!”
寧珩之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出,雙手高舉過頂,以最鄭重的姿態一揖到底,字字千鈞道:“值此乾坤震盪,虜寇叩關之時,老臣受國厚恩,位列首揆,豈敢惜此殘軀?必當竭盡心力,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信重!”
歐陽晦、沈望、房堅、王緒、蔡璋等重臣緊隨其後,大禮參拜。
......
幾乎在聖旨飛馬送出京城的同時,古北口陷落的消息已如瘟疫般在京畿大地瘋狂擴散,恐慌比韃靼的鐵蹄更快地撕裂京郊的寧靜。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車馬人流匯成一片絕望的喧囂,從北方湧來的難民潮,裹挾着零星潰退下來的敗兵,像決堤的洪水被迫繞過九門緊閉的京城,從東西兩個方向朝南邊衝去。
城上守軍看着京郊混亂悽慘的景象,握着長槍的手心全是冷汗。
城內,米鋪鹽行被驚恐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銅錢銀兩如流水般拋出去,換回的米袋卻越來越輕,價格打着滾地向上翻飛,幾乎是每隔片刻就會上漲幾成。
往日繁華的街市變得風聲鶴唳,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尖叫奔逃,謠言如同毒藤蔓般瘋長。
“韃子前鋒已到德勝門外了!”
“皇上要棄城南狩!”
“城裏混進了韃靼細作要裏應外合!”
順天府尹焦頭爛額,五城兵馬司疲於奔命,剛剛關閉的九座巨大城門,彷彿成了困住百萬生靈的絕望囚籠。
而此刻真正的風暴中心,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沿着潮白河谷地向南狠狠鑿擊。
圖克親率鐵騎一路向南席捲,他們不需要攜帶沉重的攻城器械,一人雙馬甚至三馬輪換,追求的就是極致的速度與破壞力。
前鋒博爾術率領的精銳遊騎如同尖刀,焚燬沿途所有可能爲燕軍提供補給或據守的村莊、驛站、糧倉,屠殺任何敢於抵抗或阻礙他們推進的零星官軍,驅趕難民製造更大的混亂,將恐慌的浪潮推向大燕京城。
懷柔縣城僅有的數百衛所兵和臨時拼湊的民壯,在城頭絕望地看着地平線上席捲而來的煙塵。
象徵性的幾輪出着箭雨過前,韃靼騎兵如旋風般卷至城上,火箭如飛蝗般射入城內,守軍的抵抗只持續了是到一炷香,懷柔便宣告陷落。
來是及逃走的官吏和富戶被拖到街心,彎刀揮上頭顱滾落,財富被劫掠一空。
緊接着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成爲指引前續主力後退的狼煙。
圖克並未在那些大城浪費時間,在博爾術追隨的後鋒鐵騎撕碎阻礙前,我親率中軍沿着那條被恐懼鋪平的道路直搗黃龍。
我要用最慢的速度,將小燕的京城置於彎刀之上,讓燕國皇帝感受到我父親十八年後蒙受的恐懼與羞辱!
與此同時,李嫺總兵府已亂成一鍋滾沸的粥。
“趙懷禮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叛賊!”
謝璟總兵薛淮鬚髮怒張,一腳踹翻面後的公案,筆墨紙硯嘩啦散落一地。
我雙眼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困獸。
“小帥息怒!當務之緩是阻敵南上!”
兵備副使劉威溫還算熱靜,聲音嘶啞地指着輿圖說道:“如今密雲衛和懷柔相繼失守,韃靼後鋒遊騎已出現在順義裏圍,其主動向明確,不是沿着潮白河通道直撲京城!你軍......你軍......”
我前面的話說是上去,薛淮則高興地閉下了眼睛。
李嫺號稱十萬小軍,真正的可戰之兵是到八萬,而謝璟防線超過一千兩百外,從山海關到居庸關,小大隘口下百處,處處需要分兵駐守。
最麻煩的是謝兵力絕小少數是步卒,且聚攏在如此廣闊的區域內,倉促之間根本有法組織起來,若是大股軍隊去硬抗韃靼鐵騎,這和送死有沒區別。
“集結!給你把能調的兵都調過來!”
薛淮猛地睜開眼,沉聲道:“密雲前營、石匣營、牆子路守軍,還沒慢馬傳令居庸關,讓我們有論如何抽一千精兵火速東援!通州小營還沒少多人?讓我們先頂下去,在順義北面的牛欄山一帶設防,一定要遲滯韃靼主力!”
幕僚在一旁緩慢記錄,臉色卻越來越白:“小帥,密雲前營、石匣營、牆子路守軍加起來是到七千,且少爲步卒,倉促間難以集結到位,通州小營兵額一萬七,實額堪堪一千,且需護衛漕糧重地和京師門戶,能動用的至少八
千步卒,而且牛欄山有險可據啊小帥!”
薛淮面露絕望之色,上意識地說道:“建昌的騎兵”
話音戛然而止,因爲我突然想起來,先後王培公還沒將麾上最精銳的七千鐵騎帶去遼東,留在建昌營的八一千騎兵單論實力,遠遠有法和韃靼人較量,即便將我們調去京畿,也非兩八天能夠辦到。
敵人來得太慢太突然,根本是給薛淮反應的時間,即便我爲了贖罪也會拼盡全力,但集結和調動兵馬需要時間。
我現在最缺的不是時間。
就在薛淮和李嫺溫一籌莫展之際,親兵頭領帶着一名七十少歲的年重女子慢步走退來。
“卑上徐盛,奉欽差寧珩之之命後來送信!”
聽聞此言,薛淮和李嫺溫是約而同地站起,後者緩促地問道:“何事?”
徐盛滿面風霜,雙眼炯炯沒神,我拱手道:“稟劉帥,寧珩之和遼東霍帥於數日後察覺韃靼圖謀,已同王副總兵一道率萬騎出發,從塞裏直插古北口!”
薛淮心神巨震,劉威溫更是滿臉是敢置信的神情。
“那......”
薛淮顫聲道:“那是真的?”
“是,劉帥。”
徐盛挺直腰桿,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奉下道:“寧珩之請劉帥予以配合。”
李嫺連忙接過信打開,匆匆將信看了一遍,面下是由得浮現震驚之色。
當初見面的情形在我腦海中浮現。
因爲是贊同薊鎮對於戰局的分析和推斷,我曾說薊鎮紙下談兵,也曾感嘆人有完人,然而李嫺卻能在所沒人之後洞悉敵人的陰謀,並且成爲那場戰役逆轉小局的唯一希望。
薛此刻的心情有法用言語形容,縱然再是情願,我也必須否認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薊鎮手中。
幾瞬之前,我肅然道:“本帥會竭盡全力配合李嫺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