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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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月曆已經翻到最後一頁,深圳還在過夏天。
便利店時不時有人來,收銀臺的小姐妹連聲抱怨:“好累啊,今天忙個沒停,幹嘛都往這裏跑,煩死了。”
“沒辦法啊,”楊琳補水補得手痠,關上冰箱門說:“對面店裝修,只能跑我們這裏買。”
小姐妹嘟嘟囔囔:“煩死了,我以前賣衣服都沒這麼累,工資還低……”
她抬頭問楊琳:“誒,你工資多少?”
楊琳搖搖頭:“不曉得。”
“不說算了,小氣鬼。”
“我小氣?”楊琳鼻子差點氣歪:“我昨天請你喫了炒粉,還有今天早上豆漿的錢你也沒給我!你好意思嗎?”
小姐妹一時理虧,小聲說:“那你要提醒我啊,你不提醒我怎麼記得……”
楊琳埋頭做事,不理她。
小姐妹有些尷尬:“這麼點事也要生氣,還說自己不小氣……等發工資我請你喫、請你溜冰?”
楊琳說:“我不溜冰,你請我看電影。”
“我請你看毛片!你龜兒怕不是有病嗦,電影票那麼貴!”
“不請我就告訴老闆,上星期你給你男朋友換了一條紅雙喜軟包。”
“你敢?”小姐妹暴躁:“那我告訴老闆你上班偷偷聽歌!”
楊琳無所謂:“你去啊,我聽歌最多被講,你換煙是要罰款的,可能還會報警。”
她彎腰收拾店裏空瓶子,一個個認真地檢查瓶蓋。
店裏安靜了會,小姐妹沒好氣地問:“那你要看什麼?”
“隨便,都可以。”楊琳長這麼大還沒進過電影院,這次有人請,立馬得意得不行。
她把有獎的瓶蓋放進口袋,若無其事地把空瓶和紙箱拿去雜物間,出來活動臂膀時見進來個男生,邊講電話邊往店裏走。
男生戴頂鴨舌帽,耳邊是新款的三星滑蓋機,人在貨架徘徊,一排排找着什麼。
楊琳跟過去問:“找什麼?”
男生問:“有沒有炭筆和刮刀?”
“有啊,在這裏。”楊琳把他領到文具區的另一邊。
附近很多培訓班,經常有學生過來買文具,她指指貨架:“這些都是。”
男生掛了電話伸手去拿。
他選東西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拿了就要走,楊琳連忙問:“橡皮要嗎,這裏還有調色紙和美工刀。”
“不用,謝謝。”男生走去收銀臺,拉開冰箱找喝的。
楊琳又跟過去,指指綠色飲料:“買這個吧,這個有獎。”
男生像沒聽到,徑直拿支冰水去結賬。
楊琳一屁股把收銀臺的小姐妹擠開,接過東西掃碼:“57塊。”
男生遞錢過去,又擰開瓶蓋喝水。
是今年最新版的百元鈔,楊琳拿在手裏搓了搓,又對着陽光照了照。
男生耐心等了會,掏出手機看信息。
楊琳看完錢瞄了瞄他手機,見他抬頭才說:“這錢是假的。”
男生微微一頓,滑上手機問:“有沒有驗鈔機?”
“不用驗鈔機!”楊琳急忙舉起那張錢:“你看它裏面這條銀線是順的,真幣是一截截的,還有這個頭像的粉……”她轉頭在白牆上蹭了蹭:“你看,你的這張蹭不出粉。”
男生再次掏出錢包,裏面是空的,除了這張一百連個硬幣都沒有。
他思索道:“那……”
楊琳連忙擺手,大方地說:“沒事沒事,東西你拿着吧,算我送你的,不要錢。”
男生看着她。
楊琳衝他笑,新買的耳環輕輕晃動,自我感覺特別好。
男生想了會,筆和刮刀放回去:“這些先不要了,水我喝過,明天把錢送過來。”說着手一翻:“這張先還我。”
楊琳眼睛轉了轉,先找出紙筆遞過去:“你先寫一下你Q.Q號。”
男生明顯不太理解。
楊琳在紙上比劃了下:“水我請你喝,錢不用給,你只要把Q.Q號給我就行。”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男生很快換上一副瞭然但冷靜的神情:“我不玩Q.Q。”
“你玩的,我看到你手機有。”楊琳認真地說:“你用假|幣可以報警的,但我不報警,我就想要你Q.Q號。”
男生有些不耐煩,低頭看她:“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楊琳執着地點着那張紙。
男生眉毛壓了壓,看眼被她扣下的鈔票,接筆寫字。
他拿筆的手修長勁直,一看就很有力,還很白。
只是人好像不太高興,寫完就扔筆離開。
楊琳一點不在乎,拿着那張紙仔細研究。
小姐妹在旁邊看了半天的戲,蹭過來問:“誰啊?”
楊琳說:“房東兒子。”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楊琳把紙塞進褲子口袋,也打開口袋裏的隨身聽。
隨身聽的線從領口穿過耳後,耳機裏蔡依林在唱:跨越101,那是理想標地①。
她望着那個走遠的高瘦背影,心頭一陣遐想。
再見是在中信廣場,看完電影的楊琳和小姐妹去吉之島買了點打折的壽司,離開時經過西武百貨,對裏面的奢侈品店充滿好奇。
小姐妹有點發怯:“不去了吧,又買不起。”
楊琳說:“那怎麼了,我們是去看看又不是去偷。”
她領着小姐妹逛過去,在其中一間店裏看到給了自己Q.Q號的男生。
楊琳過去拍拍他。
天氣降溫,他穿了件黑色衛衣連褲子也是黑的,但這一身黑在他身上反而顯得清爽。
楊琳開口就說:“你Q.Q沒通過我的好友。”
男生似乎是回憶了下:“最近考試,沒上線。”
“哦……”楊琳看着他的手機。“那你,記得等一下要通過。”
男生沒說話。
楊琳還沒話找話,好奇地問:“你買鞋嗎?”
小姐妹要尷尬死了,使勁扯她:“走啦走啦,回去交班,晚了老闆又要罵。”
被扯出店裏,還有不少視線跟過來,甚至有人哈哈大笑,調侃地說着什麼。
楊琳這才後知後覺,臉少見地紅了一秒。
小姐妹笑話她:“哇你臉皮怎麼這麼厚,人家不想理你你看不出來嗎?”
楊琳有點不高興,也不大能聽進去。
小姐妹知道她什麼心思:“本地人眼光都很高的,人家不找外省妹,你少做夢了。”
楊琳還說呢:“我就是想跟他交個朋友。”
出去時正好整點,廣場上的一圈時鐘柱開始噴水,伴着音樂和燈光,楊琳幾乎陶醉在大城市的新奇中。
這裏天廣地闊,她也心比天高,都說深圳是奮鬥的熱土,在這座屹立潮頭的城市,她覺得自己大有可爲。
小姐妹同樣目眩神迷,對着高層的樓盤廣告唸經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在這裏買套房,不用太大,夠她和男朋友住就行。
當時在深圳流行一句話:寧要關內一張牀,不要關外一套房。
楊琳在關外沒房但在關內有牀,她住在店鋪後面隔出的吊樓裏,人只能弓腰活動,走得快了樓板會震,震得像隨時要塌。
那天回去後她們喫了壽司,很難喫,起碼楊琳是這麼想的。
她覺得三文魚像肥豬肉,喫不下去但又捨不得錢,於是硬生生嚥下肚,然後開始發燒開始吐。
吐到半夜楊琳覺得自己要死了,她摸手機想給家裏打電話,意外看到自己的Q.Q好友已經被通過。
楊琳一骨碌爬起來點進空間,只看到兩條動態,全是滑板,還有個戴鴨舌帽的人影。
楊琳有些激動,先是發了個嗨過去,也不知道矜持,很快又摸索着打字:『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林坤河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