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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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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目望去,院落空蕩,收拾得乾乾淨淨,無一人、無一物,唯有門口的玄關邊,放着一柄傘。

四下皆靜,不聞人聲。

玄衍慢慢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縱然沉穩如他,在此時彷彿也生出了一絲茫然,不願再前行一步,他筆直地站在院落中央,久久地沉默着。

安王跟了進來,環顧四周,皺起眉頭,抬手喚來左右:“仔細看看,此間是否有人?”

衛兵們領命,立即去了。

幾十個人一起動起來,裏裏外外,上上下下,把這宅院四處查找了一遍,幾乎翻了底朝天,半天後纔來報:“都搜尋過了,竈上不見煙火,房中不見衣飾,確實無人居住。”

玄衍還握着他的橫刀,手上青筋凸起,而他的面上沒有絲毫表情。

春寒陡峭,此時尤盛,驟然之間,周遭如覆冰霜、如臨兵戈,肅殺之氣刺人眉睫。

左右衛兵及隨從皆低頭不敢直視,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安王心中駭然,玄衍平素威烈,殺伐冷酷,旁人皆道其無心無情,此次突然決意娶親,本來就叫安王詫異,怎料事到臨頭,那女郎卻舉家而逃,擺明不過是一場騙局,以玄衍這般高傲的性子,也不知怎麼經受得住。

若是那女郎眼下在場,安王定要贊她一聲好膽量,渾不畏死,但那罪魁禍首早已逃之夭夭,留下這種尷尬局面,叫安王頭皮發麻,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了看青虛子。

青虛子早就躲得遠遠的去了,此時抬頭望天,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半晌,還是安王妃上來打圓場,她一向溫善可親,兼之上了年紀,說話更是慢聲細氣:“可不巧,怎麼這會兒主人卻不在家,或許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兒,臨時出門去了,五郎不必着急,不若我們改日再來?”

玄衍這時候卻笑了一下,他轉過身來,朝安王頷首致意,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不悅的情緒:“我與傅娘子約定今日,必不能負約,她既暫出,我自己在此等候既可,勞煩皇叔和皇嬸先隨師父去雲麓觀小憩片刻,待傅娘子歸來,我再請兩位長輩過來主持大局。”

“這……”安王大感躊躇,還待再說兩句。

青虛子一把拉住了安王,鎮定自若地道:“也好,今日氣候甚佳,閒來無事,先請安王殿下去我那裏喝茶,來、來、走、走。”

他不由分說,徑直拖了安王就走,順便,把那一幹衛兵和隨從全部帶下去了。

很快,院子裏的人退了個乾乾淨淨,又靜了下來。

玄衍拂了拂衣袖,緩緩地步入正廳,在客人位上坐了下來。

廳堂也收拾得十分整潔,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角落裏放着一尊不起眼的青瓷美人斜肩瓶,插着一枝梅花,已經半謝了。

玄衍將刀放到案上,發出“咯噔”的動靜,微微地帶了一點回音。

太過安靜了,深山寂寥,彷彿這裏從來沒有人居住過。

他一向好靜,在此間卻覺得有些難以忍耐。

四瓣海棠窗欞上蒙着細薄的紗羅,日光落進來,空氣中的浮塵若有若無,飄忽不定。

她總會回來的吧,就如同她生辰那日,他在雪中等了很久、很久,她終於在黃昏薄暮時來了,他並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唯獨對她,會格外寬容一些。

爲什麼呢?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想起她跪在雪地裏,仰起臉望着他,眼眸含淚。那時候的雪並不大,山間四時皆寒,到了冬天,雪總是下個不停,唯有那一天,落在了他的心上。

風從山林中來,穿堂而過,空空蕩蕩。

玄衍獨自一人,安靜地坐在那裏。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甚至變得模糊起來。

春山空曠,月出驚了山鳥,偶有幾聲啼鳴,夜間溼氣濃重,白色的月光落下,分辨不出是不是又開始下雪了。

他一直等待着,而她終究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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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尚是料峭,畢竟冬天已經過了,曲水邊楊柳新綠,燕子歸來時,女眷們陸陸續續地結伴出門,或是踏青遊樂、或是品茶吟詩,皆十分快活,唯有傅棠梨愈發穩重起來,終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傅方旭只道她貞靜恭良,多有嘉許,惹得傅芍藥背地裏又嘮叨了幾句。

傅棠梨一概當做不知,縮頭躲在自己房中,哪兒都不敢去。

轉眼間,早春開始下起了雨,花重長安城,傅棠梨時常在夜裏被雨聲驚醒。

一卷道經壓在枕下,那中間夾着幾張符?,她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一摸,彷彿在夢裏又聞到了那種烏木和白梅花混合的香氣,帶着冰冷的苦味。

春夜漏雨,心思不靜,翻來覆去的,再難入眠。

……

過了些日子,宮中派遣了兩位尚儀女官到傅府,向未來的太子妃教授諸般禮儀。

傅棠梨德言容功皆佳,氣度端莊嫺雅,舉止方正若規尺的,對待兩位女官溫恭客氣,執弟子禮,以“老師”呼之。

這樣的女郎,沒有人不愛的。

尚儀女官在傅府住了幾天,挑剔不出什麼錯處,十分滿意,和傅棠梨囑咐了一些宮中的規矩和瑣事,就算交了差事,回到宮中,向沈皇後稟明,傅家二孃子實乃閨閣典範,毋須再多提點。

沈皇後甚慰,自覺眼光頗好,後來,又向馮太後提及此事:“傅二孃子自幼是養在西寧伯老夫人身邊,老夫人素有賢名,一個婦道人家,撐住了渭州十年安定,兒臣知道她教出來的小娘子必然是立得起,永嘉生性柔善,身邊就要有這麼一個賢良的太子妃纔好。”

馮太後聽罷,頷首道:“你看中的,自然是好的。”

因沈皇後這麼一提,到了二月間,馮太後壽辰,便賞了恩典,命傅棠梨入宮赴宴。

元延帝事母至孝,是夜大設華宴,於蓬萊殿中爲太後祝壽。

燈火輝煌、脂香瀰漫。宮人往來,侍奉蘭陵美酒,又有紫駝峯、天鵝炙、金玉膾、水晶鱗等等,說不盡珍稀佳餚。

樂師如雲,鐘鼓琴瑟齊鳴,百十妙女在堂上做羽衣舞,姿勢翩翩若驚鴻,庭下藝人做百戲取樂,魚龍諸呈。

傅棠梨依舊規規矩矩地坐在沈皇後的身邊。

趙永嘉過來向沈皇後敬酒,刻意多看了傅棠梨幾眼,她垂眉斂目,似不覺,趙永嘉頗爲悻悻,也未和她說話,又回自己的位上了。

沈皇後見狀,對傅棠梨道:“怎麼愈發生分起來?”

言語雖溫和,但隱有問責之意。

傅棠梨抿嘴笑了笑,應對自如:“當此衆人面,兒更應守禮,太子殿下與兒心意相通,不拘於這一時。”

沈皇後這才作罷。

今日來賀者甚衆,皇族宗親皆在,以安王爲首,舉杯齊賀馮太後,恭維之語不絕,這其中,又以駙馬李懷恩最爲殷勤。

李懷恩之父原名阿史那顏,爲突厥王族,因王權之爭敗落,率部歸順大周,改“李”姓,爲李顏,得封范陽節度使、兼領平盧兵馬使,麾下兵強馬壯。

元延帝爲示招撫之意,將長女臨川公主許給了李顏的長子李懷恩。

李懷恩與臨川公主成親三載,乃是頭一回奉詔來到長安。

他天生神力,曾被譽爲東突厥第一勇士,驕悍有兇名,但此時卻溫順異常,和臨川公主一起長跪於地,以孫輩自稱,對馮太後呼“皇祖母”,呈上珍寶爲壽禮,令人驚歎。

那壽禮以琥珀做神仙宮闕,高逾一尺,珊瑚爲樹,寶石爲星辰,又以象牙雕琢王母居高臺,下有諸仙人,撥動機關,少頃,仙人繞王母而旋動,發金玉叮噹之聲,極盡精妙。

此物新奇,馮太後大悅,笑道:“不意胡蠻子,竟有此巧思。”

臨川公主爲潛邸舊宮人所生,在宮中原不受寵,素來膽小,出嫁後,依舊是一幅唯唯諾諾的模樣,此時滿座賓客,她愈發怯懦起來,吶吶不能言。

反倒李懷恩跪行了兩步,連連磕頭:“這是家父的一點孝心,得知皇祖母壽辰,特意從西域尋了能工巧匠來,一年前就開始備這壽禮,只要能博皇祖母一笑,便是值得了。”

李懷恩胡族血統,身量魁梧健壯,容貌兇猛若金剛,而此時跪伏於地,姿態卑微,表達了李氏一族對朝廷的恭順,這讓元延帝覺得格外愉悅。

元延帝頷首,捋須而笑:“汝父忠義,汝亦至誠,甚佳。”

李懷恩這才攜妻謝恩退下。

接下去又有諸皇子並公主各獻壽禮,皆不如臨川,不免露出訕訕之色。

太子笑指李懷恩:“懷恩大不該,讓後來人難辦。”

李懷恩朗爽舉起酒杯:“誠小臣之過,當自罰三杯。”

衆又大笑,蓬萊殿中一片融洽。

忽聞內侍高聲來報:“淮王殿下至。”

殿上衆人說話的聲音頓時小了下來。

馮太後十分欣喜,又佯裝不悅,顧左右道:“這孽障,哀家還當他不來了。”

趙元嘉急急起身,迎了上去,言語殷切:“吾等久候,皇叔何姍姍來遲?”

淮王執掌重兵,徵伐四海,戰無不勝之績,元延帝倚之爲柱石,威名顯赫,又因其鐵血鐵腕,殺伐濃重,長安時人提及,多有敬畏之意。

傅棠梨不免有幾分好奇,抬起頭來,朝那邊瞥了一下。

只看了那麼一眼,她倏然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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