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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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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門,脫了蓑衣,抖了抖身上的雪珠子,抱怨道:“玄安就是多嘴,人家可憐什麼,她早就下山回家過年去了,那宅子裏只留了兩個看守的下人,外頭怪冷的,累我白跑一趟。”

他故意瞟了玄衍一眼:“想想也是,女善信那等氣度樣貌,一看就知道出身高貴,世家大族最是講究禮儀道德,斷不會讓自家女郎獨自在外守歲過年,你們呢,都是瞎操心。”

玄安拼命朝青虛子使眼色。

玄衍卻沒有說話,他神情冷漠,站起身,負手走到門外,抬眼望去。

空庭覆雪,枯枝嶙峋,四下皆白,暮歲須臾,浮雲將沉去,天與地皆茫茫。

他想起了那日她跪在雪地裏,曾對他說的一句話,天地之大,卻無家可歸。

說得極是。

??????????

花廳的四個角落放着炭盆,裏面燒着銀絲白霜炭,偶爾發出一點“噼啪”的聲響,廳中暖意融融,門窗上的暗金織錦簾子垂落,紫檀屏風後的博山爐裏點着雪中春信,恍惚間,寒歲辭去,春意將至。

傅家上下十幾口人一起聚在這裏,熱熱鬧鬧的。

就在方纔,宮裏送來了沈皇後賜給傅棠梨的節禮,一斛拇指大小的滾圓東珠、一柄松鶴脂金如意、一架琺琅鑲碧璽的座屏,外加兩匹松江府上貢的浮光雲羅緞,此刻,東西還擺在桌案上,琳琅璀璨。

傅家上下衆人圍着傅棠梨,紛紛恭維,一時笑語晏然。

傅棠梨鎮定自若,一一謝過,言行溫恭得體,看得傅方旭頻頻點頭。

傅方旭共有三子一女,女兒嫁入河東望族,三子皆入朝爲官,如今算得上榮華盈門,兒孫繞膝,傅方旭頗爲欣慰。

長房長孫傅殊白湊趣,拿出自己寫的春聯,笑着問道:“祖父來看看,孫兒這幅字寫的如何?”

傅方旭沉吟片刻,朝傅棠梨招了招手:“雀娘,來。”

“祖父有何吩咐?”傅棠梨聽話地上前。

傅方旭將那幅春聯交到傅棠梨手上,笑吟吟地道:“你大哥的字是極好的,給你,貼到你院子的門上,我看不錯。”

傅棠梨接過,客氣朝傅殊白致意:“那就多謝大哥了。”

傅方旭拍了拍傅棠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你大哥和你一樣,聰明又懂事,我們傅家呢,最有出息的孩子就是你們兩個了,雀娘,來日嫁入東宮,莫忘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多提及你們手足情深,你大哥現如今在戶部做事,可惜只是個小小的主事,來日他的官位若有所升遷,於你也大有益處,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傅芍藥坐在邊上,不屑地撇了撇嘴,大過年的,她終於被解除了禁足,此時心中不服,也不敢多說什麼。

傅殊白自己有些臉紅:“祖父說這個作甚,我們一家兄妹,自是相互倚望,何須交代。”

傅棠梨微微躬身:“是,祖父今日所言,我懂,也記下了,祖父放心。”

傅方旭捋須而笑。

二房的夫人張氏看得眼熱,厚着臉皮捱過去,拉住傅棠梨的手,親暱地道:“雀娘早前一直在渭州住着,纔回來沒兩年,轉眼又要出嫁了,真叫人捨不得,等你和太子殿下成親後,二伯母能不能時常去東宮探望你呢?”

這個伯母,真不太熟,平日傅棠梨在家時,也不見得她常常過來,不知道如今爲什麼突然捨不得起來。

傅棠梨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還未答話,那邊繼母楊氏已經開口了。

“二嫂說笑了,東宮是什麼地方,哪裏能想去就去,就是我們至親父母,也要待太子妃傳喚,才能覲見。”楊氏面帶矜持之色,“你若實在想念雀娘,到時候,我也把你帶上一兩回,讓你見見世面。”

她說着,好歹還知道要討好傅棠梨,端起一碟點心,遞給傅棠梨:“雀娘,來,嚐嚐這個,新鮮出鍋的杏花糖酪金鈴炙,還熱乎着,我特意吩咐廚房給你做的。”

她笑意盈盈,如同往常一般,慈祥又和藹,彷彿已經忘記了在韓氏忌日時發生的情形。

傅棠梨笑了笑,接過點心,順手擱到了案上:“多謝母親。”

外頭傳來了爆竹聲,間或雜着小童的拍手歡笑,把這過年的氛圍給烘托起來,傅家的幾個男人笑呵呵的,也走出門去,喚奴僕拿了爆竹過來,在廊廡下點燃,頓時“噼裏啪啦”一陣巨響。

三房的小娘子傅玉蘭驚叫着,撲倒母親懷中,張氏笑着一把摟住了她,幫她捂着耳朵。

傅芍藥見狀,朝楊氏撅了撅嘴。

楊氏會意,馬上過去抱着她,笑罵道:“四娘多大,你多大,可好意思?”

傅芍藥牛皮糖似的,黏在楊氏身上撒嬌:“莫非我大了,就不是母親的女兒了,母親就不疼我了,那不能吧。”

這邊楊氏母女兩個親親熱熱的挨在一起說話,那邊大夫人嚴氏有些看不下去,“喲”了一下,故意抬高聲音,裝作玩笑的模樣,道:“可惜我家大娘子已經嫁出去了,今兒不在家,雀娘,只有我們兩個是沒人搭理的,來,要不要大伯母抱抱你?”

此言一出,楊氏當即變了臉色,鬆開了傅芍藥,又來拉傅棠梨,訕訕地笑道:“雀娘膽子卻大,一點兒不怕。”

傅棠梨站了起來,避過楊氏的手,她神色恬靜,溫柔又體貼,彷彿一點兒都沒在意:“我記起有件事兒,要出去交代一番,稍後再來陪大家說話。”

她說罷,沒有多看楊氏一眼,施施然告退。

黛螺在門外候着,見傅棠梨出來,趕緊迎上去,還想伸手給傅棠梨捂耳朵:“娘子,外頭放爆竹呢,快躲躲。”

傅棠梨一偏頭,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黛螺只好退後。

少頃,爆竹聲停,傅之賀看見女兒出來,笑着招手:“雀娘,要不要過來,和你哥哥幾個一起放爆竹?”

傅棠梨笑着搖了搖頭,帶着婢女走開了。

黛螺不滿地嘀咕:“三老爺不知道二孃子最怕爆竹聲響嗎?還叫二孃子放爆竹,笑話,我們二孃子又不是粗野男兒,怎麼玩這個?”

“我不怕的。”傅棠梨淡淡地道,“原先我聽到人家放爆竹,就躲到外祖母的懷裏去,那樣我高興,她老人家也高興,如今外祖母不在了,我再撒嬌給誰看呢?”

黛螺只好不說話了。

天有些冷,傅棠梨裹緊了身上的大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輕鬆地道:“你生什麼悶氣?我自過我的日子,何必去理會那些不相乾的人。對了,我要的東西呢,弄好了嗎?”

黛螺忙答道:“都好了,胭脂去廚房拿了,送到二孃子的房中去,就等您過去呢。”

不多時,回到房中,果然,胭脂已經帶着廚房的僕婦把一碟碟點心擺在那裏了,有方糕、圓餅、包子、花捲等等,皆做得精緻細巧。

胭脂見了傅棠梨,一臉得色,上前表功:“娘子,這邊都備好了,這些點心的口味也是依着您先前吩咐做的,甜的鹹的都有,各色花式不重樣。”

傅棠梨拿起一個小包子捏了捏、看了看,柔軟的穀物香氣,驟然叫人覺得溫暖起來。

窗外有零星的雪落下,窗沿抹了一層斑駁的白色,天光溫存,小燻爐裏點着白檀,味道乾淨而純粹,遠處隱約傳來爆竹的聲音,今辭舊歲去,無論如何,至少要有些歡喜。

她思忖了片刻,坐到案前,提起筆,微微地笑了起來:“這樣吧,待我再寫幾個字附上。”

??????????

空山寂寥,外頭微微地開始下起了雪,風不太大,也只那麼一點點,搖落一地黃昏的暮色。

道士們忙着貼春聯、畫符?、走來走去地給各個大殿的神仙都供上了香火,還有的道士嘴饞,自己去齋堂抓了兩張春餅咬着,師兄弟們見了,也只是笑眯眯的。

道觀裏彷彿平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息。

青虛子年紀大了,抱了個暖手爐,舒舒服服地窩在太師椅上,支使着徒弟們做這做那。

“茶水有些涼了,你們師兄喝得不舒服,去,新沏一壺……薰香的味道有些淡了,再添一把……玄度,爆竹備好了嗎,過會兒要放的……”

就在一團熱鬧的時候,看門的小道童又進來了。

“玄衍師兄,太後孃娘身邊閔尚宮過來給師兄請安,說是奉了太後的口諭,師兄既在雲麓觀中守歲,也不可鄙陋了,太後特意賞賜了一桌素席並兩壇素酒,請師兄與觀中衆人同樂,眼下許多宮人捧着東西候在山門外,再請師兄示下。”

道士們說笑的聲音驟然小了下來。

倒是青虛子依舊悠哉自若,打了個哈哈,道:“長者賜,不可辭,毋須多問,接下來便是。”

玄衍垂下眼簾,掩住眼睛裏的神色,把玩着手中的茶盞,淡淡地吩咐道:“師父這麼說,便這麼辦吧,東西拿進來,至於那些人,我不想見。”

小道童喏喏應是,拉着七八個道士一起出去,來回搬運了十幾趟,將食盒和酒罈提了進來,忙乎了半天,逐一擺放妥當。

只見案上酥瓊葉、玉井飯、芙蓉面、菊苗煎、湯綻梅等等等等,以雕花銀盤盛之,色香皆妙,無一不精緻,零零總總不下數十樣,將幾張桌案擠得滿滿當當。

玄衍只是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轉頭吩咐玄安道:“我不喫這些俗人之食,叫齋堂另給我做一碗素面。”

玄安恭敬地應是,下去煮了一碗清水素面,捧了上來。

衆道人於是拜了三清祖師,坐定,開宴。

玄衍才動箸,小道童又進來了,拿了兩個食盒隨意放到一邊:“這兩個,多餘了,也擺不下,先擱這吧。”

青虛子順口問了一句:“那個,又是哪來的?”

“是善信的供奉,他們自稱主家姓傅,值此年節,送些供神的點心過來。”

玄衍的手頓了一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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