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方緒抬手,“啪啪啪”三下,戒尺結結實實地打在傅棠梨的手心。
那戒尺是湘妃竹做的,寬寸許,足有兩分厚,祖父毫不客氣,打得又重又狠,傅棠梨的肌膚又極嬌嫩,手心立即出現了幾道紅印子,高高地腫了起來,還滲出了一點血絲。
她倒抽了一口氣,臉色發白,卻咬住了嘴脣,硬是一聲不吭。
傅方緒神色沉靜:“雀娘,你說說看,祖父爲何責罰你?”
傅棠梨垂下眉目,語氣恭順又平靜:“我盲目自大,行事未持謹慎之心,不端之舉爲他人所窺見,我認罰。”
傅方緒冷笑了一聲,聲音愈發嚴厲:“你說的,不過糊弄外人的話罷了,祖父會不懂嗎,這事情,說到底,是你對太子不滿、對這樁婚事不滿,纔有今日莽撞之舉,若長此以往,導致日後琴瑟不和,那就是辜負聖恩,輕者自身不保,重者禍及滿門,你還不知警醒?”
傅棠梨沉默良久,慢慢地把手收回來,藏到袖子裏,面無表情地道:“是,多謝祖父提點,我錯了,我既許給太子,自當以他爲天,從此不再敢有不敬之念。”
傅方緒的面色開始和緩了下來:“今日事,可一不可再,你雖有賢良名聲,也難保有小人作祟,務必謹慎。”
沉吟了片刻,他又語重心長地道:“你這性子過於方正,不似尋常女兒家婉轉溫柔,這點不討喜,倒是那林氏娘子究竟有何長處,竟能獨得太子偏愛,你很該學學纔是。”
傅棠梨的手縮在袖子裏,死死地攥住了手心,指甲掐到了方纔的傷口,指尖溼漉漉的。
她卻若無其事,反而露出一種微笑的表情:“祖父多慮了,我是什麼樣的人,祖父還不知道嗎?區區趙永嘉而已,我若想拿下他,不過輕而易舉,卻也不急於一時,且待來日再見分曉吧。”
傅方緒這才頷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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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會兒工夫不見,娘子的手居然被打成那樣,胭脂難過得要命,哭哭啼啼圍着傅棠梨轉來轉去:“娘子,疼不疼,疼的話您也別忍住,哭一哭興許會好些。”
回到自己房中,傅棠梨說話也隨意些,她搖了搖頭:“這家裏沒人肯真心疼我,哭什麼,哭給誰看?”
黛螺一邊替傅棠梨抹藥,一邊心酸地道:“若是老夫人還在,斷不會讓娘子受這般委屈。”
黛螺口中的老夫人是傅棠梨的外祖母,渭州西寧伯府的韓老夫人。
韓老夫人一手把傅棠梨養大,打小千嬌百寵地捧着,如同掌心明珠一般。
可惜兩年前韓老夫人過世,現在當家的西寧伯是傅棠梨庶出的舅舅,隔了一層親,不冷不熱的,彼此都不自在,傅棠梨便自請回了長安。
傅棠梨方纔還忍着,此時聽見黛螺的話,卻差點落淚,她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勉強笑道:“我有什麼委屈,我來日是太子妃,風光一時無二,你別說渾話,免得叫外祖母在天上不安。”
正說到這,嬤嬤在外面傳稟道:“娘子,三爺來了。”
廊下的小婢打起門簾,傅之賀走了進來,見黛螺在給傅棠梨的手上抹藥,他也喫了一驚:“雀孃的手怎麼了,跌傷了嗎?”
傅棠梨起身,恭順地低頭:“女兒在祖父面前出言不遜,被祖父用戒尺責罰了。”
“嘶。”傅之賀吸了一口冷氣,“疼不疼?”
“有點。”傅棠梨眼巴巴地看了父親一眼。
傅之賀安慰她:“父親幼時,也常被你祖父打手心,他老人家慣來如此,打過就算了,也無妨。”
他只是站在那裏,口中說着話,沒有再靠近一步。
傅棠梨眼裏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對了,雀娘,父親正經和你商量個事兒。”傅之賀只問了一句傅棠梨手上的傷,便迫不及待地轉了話題,“你妹妹被你祖父罰了關祠堂,你母親去問了她,只說和你起了齷齪,惹得祖父不快。”
傅棠梨靜靜地不說話,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傅之賀。
傅之賀有些訕訕的,偏過頭,不太敢看傅棠梨的眼睛,自顧自地道:“你看看,祖父如今最疼的就是你了,你去替燕娘求個情,早些把她放出來,可好?”
傅棠梨用指尖輕輕摸着自己手心,淡淡地道:“父親既知道燕娘和我起了齷齪,那我心裏必然是不快的,卻還要我去替她說情,未免太過爲難我了。”
“雀娘。”傅之賀終於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抬起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摸一摸傅棠梨,但很快又放了下去,倒有些尷尬了。
“我知道燕娘日常對你這個姐姐不太恭敬,但你也體恤她一下,她母親只生了她一個,我往日難免多疼她,這兩年你回來了,我自然也疼你,她就是小性子,覺得你把父親搶走了……”
“是她搶走了我的父親。”傅棠梨聲音溫柔,卻斷然阻住了傅之賀的話,“我纔是先生下來的那個,她母親和她一起搶走了我的父親,我這苦主還沒喊冤呢,怎麼有人賊喊抓賊起來?”
傅棠梨一向溫恭淑賢,對傅家上下秉禮執孝,沒有說過一句重話,如今這般尖銳地提了出來,倒叫傅之賀呆了一下。
傅之賀年少時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長安貴女多有傾慕者,後來,他娶了西寧伯韓家的嫡女爲妻,也算夫妻相宜。
可惜韓氏在生育女兒的時候難產而亡,傅之賀幾乎爲之心碎。
楊家娘子恰在那時趁虛而入,對傅之賀百般體貼安慰,傅之賀生性多情又軟弱,深爲感動,韓氏走後不到半年,他就續娶了楊氏爲妻。
韓老夫人震怒,親自從渭州趕來,將尚在襁褓中的外孫女抱走,傅家理虧,便連傅方緒也不好勸阻,如此,傅棠梨便在渭州長大,直到兩年前纔回到傅家。
傅之賀望着傅棠梨,想起了早逝的韓氏,他突然傷感萬分,連眼眶都紅了:“是,父親錯了,沒有盡到養育之責,心裏愧疚啊,你回來以後,也不太和父親說話,父親……父親也不知道該怎麼親近你。”
“我不怪父親。”傅棠梨喃喃地道,“我只是……”
只是想要父親多疼她一點而已。
傅之賀含淚點了點頭:“雀娘是個極好孩子,一向大度,既如此,你也不要怪你妹妹,尋個機會,向你祖父好好說道說道,別讓你妹妹喫那麼大苦頭。”
“好了,父親,我知道了。”到了這裏,傅棠梨心灰意冷,已經完全不想再聽下去了,她再次打斷了傅之賀的話,“我過會兒去找祖父,替燕娘求情,您不必憂心。”
傅之賀十分欣慰,搓了搓手:“是嗎,那可太好了。”
傅棠梨已經轉過身去:“我手疼,想歇會兒,父親請回吧。”
女兒如此說了,傅之賀不好再逗留,又交代了幾句,依依不捨地走了。
待傅之賀一出去,傅棠梨馬上轉頭,果斷地吩咐婢女:“來,收拾一下,我這就去稟告祖父,我搬出去住段日子。”
娘子的話題跳得太快,胭脂傻傻的:“出去?去哪裏?”
傅棠梨略一思索,道:“到城外的青華山,母親在那上面不是有一個陪嫁的宅院嗎,風景大約不錯,我們過去散散心,哦,聽說那宅院邊上有座道觀,我在出嫁前要爲外祖母和母親祈福,對了,名正言順,妙得很。”
黛螺有些犯迷糊了:“夫人的那處院子,是夏日消暑用的,好幾年沒住過人了,大冷的天,去那上面作甚?”
傅棠梨“啐”了一聲:“怎麼着都強過呆在這家裏,一團晦氣,恰好祖父今日對我有補償之意,他沒有不允的,快走快走,我一刻都不想留。”
黛螺遲疑了一下:“娘子方纔不是答應了三爺,要去老太爺面前替三娘子求情?”
“哦,自然是騙他的。”傅棠梨理所當然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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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雪,簌簌的落雪聲至拂曉方歇。
傅棠梨素有擇席之癖,昨日剛搬到山間小院,睡不踏實,今兒起了個大早。
爲着山中多蚊豸,這主人的臥房便設在了二樓上,架得格外高一些,她起牀推窗,便見遠處蒼山負雪,雲隱松柏,天光清靜,這一小座宅院,粉牆青檐垂花柱,都似洗滌過一遍,不染塵埃。
她十分滿意,越發覺得這是個好居所。
房間的四個角落裏擺着紫銅炭盆,銀絲白霜炭燒得很旺。傅府遣派過來粗使的奴僕和打雜的小婢子等七八個,另加一個有身份的管事孫嬤嬤跟隨,這一衆人等把二孃子伺候得十分周到,與在傅府一般無二。
黛螺猶自嫌棄,一邊給娘子洗漱梳頭,一邊碎碎地唸叨:“我就說這山上太冷,要凍着娘子,昨夜的雪下得多大啊,過會兒得叫人四處看看,別把瓦片壓壞了。”
進來服侍的嚴嬸子是韓家的老人,和她男人兩口子一直替韓氏守着這座宅院,十幾年沒人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小主人來住,趕緊要吹噓一番。
“這山裏,冬天固然冷一些兒,那股清爽氣,在別處是沒有的,往東邊不到半裏地,就是雲麓觀,道長們清修之所,可見這裏是有仙氣的。”
傅棠梨點頭道:“我看也是,山中清靜自然,比我們府裏自在多了。”
嚴嬸子得到鼓勵,越發殷勤,指了指東邊,道:“娘子,離這不遠,就在道觀後面,有一大片梅花林,聽道長們說,有仙人居於其中,我偶爾路過,還曾聽見仙人撫琴,娘子得空可以去轉轉,沾染幾分仙氣。”
聽得傅棠梨笑了起來:“好,待我去瞧瞧,若得了仙丹什麼的,拿回來也給你們喫幾顆。”
既這麼說着,早膳畢,傅棠梨便帶着胭脂出門訪仙去了。
走了一盞茶不到,果然見前方有一座道觀,遠遠地望着,見其殿閣參差,檐瓦青蒼,牆邊透出一大簇花影子。
卻在此時,又起了一點雪。
胭脂火急火燎地跑回去了,說要取傘來爲娘子遮雪。
傅棠梨卻覺得這雪零星一兩點,下得甚妙,她獨自信步,繞過宮臺青石階,轉到道觀後,走不多時,便有一大片白梅撲面而來,香雲積雪,青蒼連天,花開無盡處。
傅棠梨一時爲之驚歎,她快步走近去。
忽聞林中有琴聲傳來,調子低沉古拙,若斷若續,在這山林中,帶着空曠的迴音。
傅棠梨想起嚴嬸子所說“神仙”之語,好奇心起,循琴聲而去。
至白梅深處,她撥開橫在眼前的那枝梅,一聲鶴唳傳來,清且高亢,直衝雲霄,她抬眼望去。
卻見白梅樹下,一席簟,一張琴,一男子獨坐撫琴。
他做道士打扮,穿着一身碧城色的袍子,仙人以碧霞爲城,那是一種極深的藍,近乎夜幕,他的頭髮漆黑如鴉羽,一絲不苟地挽成高髻,以木簪橫插,周遭覆蓋梅與雪,而他是極濃的一抹水墨。
一隻白鶴停在他的身後,揚翅昂頸,發出一聲清鳴,似與琴聲相應和。
幾疑天上白玉京,仙人結髮授長生。
亂花迷人眼,傅棠梨屏住呼吸,又走了一步,想要看清一些。
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啼鳴,風聲歷歷,從腦後襲來。